城南的黑烟越升越高。
曹肇站在北营西门外，没有立刻上马。
夏侯献已经牵来坐骑，急声道：
“城南武库失火，再迟便来不及了！”
曹肇却回头看了一眼北营。
校场上的士卒刚刚归队，郑宣等人尚未审清，七辆藏甲粮车也停在营门外。此刻若他带走大批军士，北营很可能再次失控。
陆先生真正想做的，或许正是让他不断奔走。
一处出事，便调兵扑向一处。
等洛阳诸营都被他调乱，根本不需要真正的谋反，京师军制便会先被自己拆散。
“北营一兵不出。”
曹肇沉声下令。
顾威愣了一下。
“中领军，南库若需要救援……”
“南库有自己的守卒，也有城中水曹与亭卒。北营今日的职责，是守住北营。”
曹肇看向顾威。
“关闭四门，重新清点士卒。所有人按原属归队，不许换营，不许追捕逃走的杂役。”
“那名杂役由洛阳令府去追，北营不得擅自出兵。”
顾威郑重行礼。
“末将领命。”
曹肇又转向曹爽与司马懿。
“请大将军返回尚书台，传令洛阳诸营原地不动。任何军营不得以救火为名自行出兵。”
曹爽皱眉。
“你让我回去，自己却去南库？”
“兄长留在尚书台，比亲自去南库更重要。”
曹肇道：
“只要大将军、太傅同时在尚书台，洛阳便不会有人相信你们已经反目。”
司马懿看着远处烟柱，缓缓道：
“长平侯是怕这场火也是诱饵。”
“必然是诱饵。”
曹肇翻身上马。
“但诱饵后面藏着什么，仍要有人去看。”
司马懿没有争着同行，只对司马师道：
“子元，你随长平侯去。”
司马师微微一怔。
曹爽立刻道：
“彦靖也去。”
丁谧上前领命。
曹肇没有拒绝。
太傅府、大将军府与中领军府各有人在场，无论南库查出什么，都不至于成为一方的说辞。
曹肇只带秦朗与二十余名骑卒，向城南赶去。
沿途已经有百姓站在街边观望。
有人说南库遭到宗室兵马袭击，也有人说北营已经反叛，还有人信誓旦旦地宣称司马懿被曹肇扣在宫中。
谣言比烟更快。
司马师听得脸色发冷。
“应该让洛阳令抓捕传谣之人。”
曹肇在马上摇头。
“抓不完。”
“难道任他们乱说？”
“只要各营不动，宫门不开，谣言便只是谣言。”
曹肇望着越来越近的黑烟。
“可若有人因为谣言拔刀，它便会立刻变成事实。”
城南武库外已经乱成一片。
附近亭卒、武库守军和水曹役夫提着木桶奔走，百姓被挡在街口。着火的是武库东南侧的草料棚，火势沿着木廊向内蔓延，浓烟几乎遮住了半座库院。
武库令裴纪站在大门前，满脸烟灰。
见曹肇赶到，他快步迎上。
“中领军，火是从草料棚烧起来的。东侧水渠被人堵死，库中水井又被投了石块，一时取不出水。”
曹肇问：
“主库可曾打开？”
裴纪摇头。
“没有。失火后，有人持司隶校尉府急令，要求打开东侧门，让水车入内。下官觉得文书有异，没有放行。”
“人呢？”
“扣在值房。”
曹肇看了裴纪一眼。
此人没有因为火势慌乱便随意开门，至少还算清醒。
他走向东侧门。
门外停着四辆水车，十几名役夫跪在墙边。车上的木桶盛满了水，看不出异常。
秦朗用木勺舀起一勺，闻了闻，忽然将水倒在地上。
水面浮起一层极淡的油光。
“水中混了油。”
裴纪脸色骤变。
若这四辆水车进入库中，将所谓的水泼向火场，火势不仅不会熄灭，反而会顺着地面迅速蔓延至主库。
丁谧盯着那些役夫。
“谁让你们来的？”
为首之人连连叩首。
“小人等只是奉水曹命令运水，不知水里为何有油！”
司马师问：
“水从何处取的？”
“城南渠。”
曹肇道：
“城南渠水不可能全部混油。油是在装车后放进去的。”
他没有立即审问，而是命人卸下水桶，检查车底。
第三辆水车底部，果然藏着数十块浸过油脂的麻布，还有五具短弩。
司马师眼神骤冷。
“杀人放火，证据确凿。”
曹肇看向裴纪。
“东侧门打开后，通往何处？”
“沿木廊可直达军械簿房，再向西才是主库。”
“簿房。”
曹肇重复了一遍。
火势看似冲着武库而来，可水车中只藏了五具短弩，根本不足以夺取整座武库。
若对方真正想抢兵器，绝不会只派十几个人。
他们的目标，是簿房。
“先救账簿，不急着开主库。”
曹肇立即下令：
“拆掉草料棚与簿房之间的木廊，截断火路。屋顶铺湿毡，不要用水车中的水。”
裴纪犹豫道：
“拆廊之后，东南值房也会一同烧毁。”
“烧便烧了。”
曹肇冷声道：
“几间值房，总比整座武库重要。”
守军领命，立刻用斧砍断相连木梁。
随着半边木廊轰然倒塌，火势终于被截在草料棚一侧。城中其他水井送来的清水也陆续运到，浓烟开始渐渐减弱。
秦朗则带人冲入簿房。
片刻后，他抱着三只木箱出来。
最上方一只木箱已经被人撬开，里面的领械账簿被翻得凌乱不堪。
曹肇拿起最近一册。
册中记载着国丧前后武库兵器调发情况。
大多数都是正常记录。
宫门增派弓弩，羽林更换残甲，太常借用仪仗长戟，北营领取箭矢。
翻到五日前时，其中一页却被人撕走了。
断口很新。
纵火者真正想毁掉的，很可能就是这一页。
“查副册。”
曹肇道。
裴纪连忙让书吏取来武库副本。
主册与副册平日分开保存，主册放在簿房，副册则存于内库。纵火者显然只知道主册位置，并未来得及进入内库。
副册很快送到。
五日前那一页仍在。
曹肇低头查看，神情逐渐凝重。
当日南库曾调出短弩三十具、弩箭五百支、轻甲六十副、短刀一百柄。
数量并不算多。
不足以装备一支大军，却足以武装一批潜伏在洛阳附近的人。
领械理由写的是：
大行皇帝山陵营地，多有役夫及工匠，恐山野盗贼惊扰，特调军械以备护卫。
曹爽尚在尚书台，无法验看。
丁谧先道：
“先帝山陵需要护卫，调拨兵器并不奇怪。”
司马师却问：
“山陵守卫应由正规军士承担，为何需要短刀、轻甲发给役夫？”
裴纪额头冒出冷汗。
“当时的调令有中书印信，还有太常与山陵使者共同签押，下官不敢不发。”
曹肇问：
“领械之人是谁？”
裴纪翻到下方名录。
那里的墨迹似乎被水浸过，名字只剩下一半。
第一人是山陵营军侯韩进。
第二人则写着：
山陵书佐，陆观。
曹肇的手停在纸面上。
陆观。
曹忠记忆中的那位陆书佐，字中似乎便有一个“观”字。
十一年前，他从曹休军府失踪。
如今却以山陵书佐的身份，堂而皇之地从南库领走了一批军械。
“韩进何在？”
曹肇问。
裴纪答道：
“应当仍在高平陵山陵营。”
曹肇抬起头。
“兵器已经送往高平陵？”
“是。”
高平陵。
听见这三个字，曹肇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寒意。
在原本的历史里，十年之后，司马懿正是在曹爽陪同天子前往高平陵祭拜时，于洛阳发动政变。
高平陵之变，成为曹魏权力彻底落入司马氏之手的转折。
可如今，曹叡刚刚驾崩。
高平陵甚至尚未完全修成。
一批来历可疑的军械，却已经提前送进了山陵营。
是巧合？
还是陆先生也知道，高平陵将会成为曹魏命运的断处？
曹肇压下心中震动。
他不能因为后世的记忆，便把一切都解释成预言。
眼下能够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南库之火不是为了烧毁武器。
是为了烧掉调械记录，掩盖那批已经运出的甲弩。
司马师问：
“立即派兵去高平陵？”
曹肇没有马上回答。
高平陵在洛阳城外。
若此刻调动禁军出城，正好与那些伪造的勤王书信相互印证。满城都会以为曹肇已经开始向城外部署兵马。
可若不去，那批兵器究竟落在谁手里，便无人知道。
丁谧道：
“可以让大将军府派人。”
司马师冷笑。
“伪造的调械令中有中书印信，也有太常签押。大将军府此刻出兵，别人同样会怀疑。”
曹肇看向两人。
“都不出兵。”
“那如何查？”丁谧问。
“山陵营不只有军士，还有太常官员、工匠和役夫。”
曹肇合上副册。
“以查验先帝陵寝工程为名，请太常、尚书台、大宗正府各派一人。中领军府与大将军府各出十名护卫，只带佩刀，不披甲，不持弩。”
司马师问：
“谁领队？”
曹肇看向窗外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光。
“我。”
丁谧立刻道：
“你亲自出城，陆先生或许正等着你。”
“所以我才要去。”
曹肇将记有“陆观”名字的副册收入匣中。
从宫门到酒肆，从宗正府到长平侯府，再从北营到南库，陆先生一直隐藏在别人身后。
这一次，账簿终于指出了一个具体的地方。
高平陵。
无论那里是陷阱，还是陆先生故意留下的下一道门，曹肇都必须亲眼去看。
一名武库书吏忽然跪到地上。
“中领军，还有一事。”
曹肇回头。
书吏从副册夹页中取出一张极薄的纸。
“这张纸方才夹在调械记录之后，小人从未见过。”
曹肇展开。
纸上画着那只熟悉的眼睛。
眼睛下面，写着四个字：
陵门候君。
曹肇望向城外。
远处天色低沉，黑云正压向高平陵所在的方向。
陆先生知道他会查到那里。
甚至已经在陵门前——
等着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