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洛阳北门缓缓开启。
曹肇没有带大队禁军。
随行者除秦朗与十名中领军府护卫外，还有大将军府的丁谧、太傅府的司马师、尚书郎杜恕、大宗正府属官曹训，以及太常派出的山陵令丞。
一行不过四十余人。
所有护卫只佩短刀，不着甲，不持弓弩。
这是曹肇亲自定下的规矩。
高平陵是先帝山陵。
哪怕尚未完全修成，也不是寻常军营。若他披甲执兵闯入陵区，不论能否查出陆先生，都会先落下惊扰大行皇帝陵寝的罪名。
陆先生既然在纸上写下“陵门候君”，便一定早已替他准备好了这层罪名。
城外寒风更烈。
官道两旁积雪未化，远处山势沉入灰蒙蒙的天际。山陵工地上，数千名役夫、工匠与守卒分散在山脚，车马运送石料，夯土声沿山谷不断回荡。
看起来一切如常。
可越是如常，曹肇心中越警惕。
一行人抵达陵门外，山陵军侯韩进已经带人等候。
此人约四十岁，身材壮实，脸上有一道旧伤。见到曹肇等人，他立即下拜。
“末将韩进，叩见中领军、诸位使君。”
曹肇没有让护卫入内。
“刀兵留在陵门外，官员随我进去。”
丁谧皱眉道：
“账册上那批弩甲已经送到山陵。若里面真有人埋伏，只凭十几名官吏如何自保？”
曹肇看向他。
“丁君若带兵闯入先帝陵区，明日御史台弹劾的是你，还是我？”
丁谧一时无言。
司马师淡淡道：
“既然陆先生以山陵为饵，自然想让长平侯先犯不敬之罪。”
曹肇点头。
“所以这道门，不能按他希望的方式进。”
众人将佩刀留在门外，只带数名熟悉陵区的役卒随行。
曹肇走到韩进面前，直接问道：
“五日前，南库调来的三十具短弩、六十副轻甲、一百柄短刀，现在何处？”
韩进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微变。
“中领军，山陵营从未收到这些军械。”
丁谧冷声道：
“调械文书上有你的签押。”
杜恕取出南库副册，展开在韩进面前。
韩进只看了一眼，便急忙摇头。
“这不是末将的字！”
“印呢？”曹肇问。
韩进解下军侯印。
两枚印记放在一起，字形几乎相同，可仔细比较，南库副册上的印文左侧略微厚了一线。
这点区别极小。
若非两印并列，根本看不出来。
曹肇问道：
“山陵营中可有一名书佐，名叫陆观？”
韩进沉默了片刻。
“有过。”
众人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何时来的？”
“五日前。”
韩进答道：
“他持中书调令而来，自称奉命核对山陵文书，又说先帝病重，陵寝工程需要加快，所有军械、役夫和车马都要重新造册。”
“此人年貌如何？”
“五十上下，面白短须，右手两指有墨痕，言谈极有礼数。他对太常礼制和山陵营布置十分熟悉，末将没有怀疑。”
五十上下。
归雁酒肆中的陆先生，却只有三十五六岁。
两个陆观。
至少有一个是假的。
也可能两个都是假的。
曹肇问：
“他现在何处？”
“前日便走了。”
韩进道：
“他说要回洛阳复命。临行前，还从山陵档房带走一册役夫名籍。”
秦朗沉声问：
“你为何允许他带走？”
“他有中书手令。”
韩进说到这里，脸上已经渗出冷汗。
“还有太常勘合，文书、印信全都是真的。”
曹肇没有责骂他。
现在看来，陆先生掌握的不只是印样。
他熟悉各官署文书往来，甚至能让不同官署的印信同时出现在一份假令上。普通官员若每遇一份文书都要怀疑真伪，整个朝廷便无法运转。
真正该改的，是只认印、不认人的旧制。
“带我们去档房。”
山陵档房位于陵门内侧。
屋中账簿堆积如山，记录着每日石料、木料、役夫口粮与工程进度。
曹肇没有逐册翻查，而是先让杜恕核对近七日出入记录，再让曹训清点被陆观带走的役夫名籍。
司马师则站在门边，观察每一个进出书吏。
半个时辰后，杜恕从账册中找出一处矛盾。
“山陵营确实接收过七辆南库车马。”
韩进脸色一变。
“何时？”
“五日前深夜。”
杜恕指着值夜记录。
“守西料门的卒长记载，七辆车辆持太常勘合入营，所载为陵寝木料。车马没有经过正门，也没有报给军侯。”
韩进猛地转头。
“谁守的西料门？”
一名书吏低声答道：
“卒长冯迁。”
“人呢？”
“昨日起便未见。”
又一个失踪者。
曹肇立即道：
“去西料门。”
西料门紧邻石料场，平日只供运送木石的车辆出入。门外山路狭窄，积雪中还能看到几道被车轮长期压出的深辙。
附近没有军械仓库。
只有一排存放撬棍、麻绳与石凿的工棚。
众人搜查工棚，一无所获。
丁谧冷声道：
“七辆车不可能凭空消失。”
曹肇望向石场。
数百块尚未雕成的石兽与碑座整齐排列，其中几座巨大的石座下方铺着新土，颜色比周围浅了许多。
“挖开。”
役夫拿来铁锹。
挖到不足三尺，便碰到一层木板。
木板下方并非泥土，而是一条临时修建的排水暗沟。沟中整齐码放着十余只长木箱。
第一只木箱打开，里面正是南库调出的轻甲。
第二箱是短弩。
第三箱内，则装着数百封尚未加盖印信的书信。
信上分别以曹肇、曹爽、司马懿、曹宇、刘放、孙资等人的口吻写成。
有的命宗室起兵。
有的命禁军封宫。
有的声称太傅准备废帝。
还有的则以郭太后的名义，命各府诛杀乱臣。
所有可能让洛阳混乱的命令，都已提前写好。
只差印信与日期。
曹训看得脸色发白。
“他们究竟准备了多少假令？”
曹肇拿起其中一封。
“不是准备发出所有假令。”
“他们是在等待局势变化，再挑最合适的一封发出。”
陆先生就像一个坐在棋盘外的人。
哪一方先露出裂缝，他便将对应的假令塞进去。
宗室有疑，便发征兵书。
禁军不稳，便发清君侧檄文。
曹爽与司马懿相争，便分别伪造两府手令。
他不需要控制所有人。
只需在正确的时刻，给正确的人一个拔刀的理由。
秦朗又打开最深处的木箱。
箱中没有兵器。
只有一叠厚厚的名册。
第一页写着大将军府门客。
第二页是太傅府属吏。
第三页是中书小吏。
再往后，则是禁军将校、太学生、宗室子弟、山陵工匠与洛阳酒肆掌柜。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不同的标记。
圆圈、短线、叉记，以及那只熟悉的眼睛。
杜恕翻到其中一页，忽然停住。
“长平侯。”
他将名册递来。
那一页最上方写着三个名字：
曹爽。
司马懿。
曹肇。
曹爽之后写着：急而好名，可激。
司马懿之后写着：忍而多疑，可逼。
曹肇之后只有一句：
知后事者，最惧后事。
曹肇的手指僵住。
周围众人并未觉得这句话有何特别。
他们或许会将“知后事”理解为善于推演局势，能够预料未来。
可曹肇知道，这四个字可能还有另一层意思。
陆先生是否已经察觉，他不是原本的曹肇？
不可能。
曹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这只是试探。
也许陆先生只是看出他数日来过分警惕司马懿，仿佛提前知道司马氏会成为祸患。
但无论如何，这个人对他的观察，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程度。
司马师忽然开口：
“名册后面还有字。”
曹肇翻过那页。
背面写着：
三人同堂，则魏暂不乱。
欲使魏乱，必使一人先离洛阳。
丁谧脸色骤变。
“你！”
众人同时看向曹肇。
此刻离开洛阳的人，正是曹肇。
这批军械、山陵账册与所谓陆观，全部都是为了把他引出城。
曹肇霍然抬头。
“现在什么时辰？”
秦朗答道：
“已过午时。”
从洛阳到高平陵，他们行了近两个时辰。
从抵达至今，又查了一个多时辰。
陆先生至少有半日，可以在洛阳做事。
“立即回城。”
曹肇刚走出暗沟，一名守在陵门外的中领军府骑卒便策马冲来。
马匹尚未停稳，骑卒便从鞍上滚落。
“中领军，洛阳急报！”
曹肇扶住他。
“宫中出事了？”
骑卒喘息急促，脸色惨白。
“半个时辰前，有人持太后手诏与中领军府军令，接管北宫门。”
曹肇眼神骤冷。
“夏侯献呢？”
“夏侯将军拒不交门，双方尚在对峙。”
“谁带人接管宫门？”
骑卒艰难地抬起头。
“大将军府丁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在真正的丁谧身上。
丁谧脸色惨白。
“我明明在这里！”
曹肇已经翻身上马。
对方不仅仿造印信。
现在甚至找到了一个足以冒充丁谧的人。
骑卒却又道：
“还有一事。”
“说！”
“洛阳北门已经关闭。”
“城上守军称，长平侯在高平陵私藏甲弩，意图挟山陵军谋反。”
寒风掠过陵门，吹动成排的白幡。
曹肇终于明白，“陵门候君”真正的意思。
陆先生等的从来不是他到达高平陵。
而是等他离开洛阳。
一旦曹肇被困在城外，北宫门内便只剩夏侯献。
假丁谧若持太后手诏接管宫门，夏侯献无论开不开，都将陷入死局。
开门，宫禁失守。
不开，便成了中领军府抗拒太后之命。
曹肇猛地一抖缰绳。
“所有人上马！”
司马师追上一步。
“洛阳城门已闭，你准备如何进去？”
曹肇望着远处被阴云遮蔽的洛阳方向。
“城门关得住军队。”
“关不住大魏的太傅之子、大将军府属官和尚书使者。”
他转头看向司马师与丁谧。
“陆先生想把我困在城外。”
“那便请两位随我回去，让城上之人亲眼看看——”
“洛阳城里的丁谧，究竟是真是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