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平陵返回洛阳的路上，无人说话。
马蹄踏碎积雪，寒风迎面如刀。
曹肇一行没有携带重甲，护卫不过二十余人。若洛阳守军当真奉命闭城，他们根本不可能强攻，也绝不能强攻。
一旦在城下拔刀，无论真相如何，曹肇私藏甲弩、挟山陵军谋反的谣言便会立刻坐实。
行至洛阳北门外时，城楼上已经弓弩林立。
吊桥收起，城门紧闭。
一名守门军侯在城上高声道：
“城外之人止步！”
“尚书台有令，长平侯曹肇于高平陵私藏兵甲，身份未明，不得入城！”
丁谧闻言大怒。
“什么尚书台命令？尚书郎杜恕就在此处！”
杜恕策马上前，抬头喝道：
“本官奉尚书台之命查验山陵，何人敢冒尚书台名义闭门？”
城上众人明显出现骚动。
可守门军侯仍不敢开门。
“杜尚书郎恕罪，城中送来的文书有尚书台官印，还有太后宫手令。末将职责所在，不敢擅开！”
司马师沉声道：
“我乃司马子元。太傅府何时收到长平侯谋反的消息？”
城上再次安静。
这些人可以怀疑曹肇，也可以怀疑丁谧，却很难相信司马懿的长子会与大将军府亲信、尚书郎和宗正府官员共同挟持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谋反。
曹肇却没有急着解释。
他抬头观察城墙。
北门守军并未完全进入临战状态。
弓弩虽然已经架起，却没有全部上弦；城墙两侧也不见大量增兵。说明城中并没有真正认定他率军来攻，只是收到了一份真假难辨的命令，不敢放行。
陆先生要的正是这种结果。
不需要让所有人相信曹肇谋反。
只要让每一个人都不敢承担开门的责任，便足以将他困在城外。
“所有人下马。”
曹肇忽然道。
秦朗一怔。
“中领军？”
“下马，解刀。”
曹肇率先翻身落地，将佩刀放在雪地上。
秦朗等人虽有迟疑，还是依令解下兵器，整齐摆在官道一侧。
丁谧看了曹肇片刻，也把腰刀扔在地上。
司马师、杜恕、曹训相继照做。
城上守军见状，紧张之色稍缓。
曹肇走到护城河边，高声道：
“城上的将士听着。”
“曹肇不要求你们立刻开城，也不逼你们违背所受军令。”
“请放下吊篮，将城中闭门文书送出。同时分别派人去尚书台、大将军府、太傅府核验。”
“在核验结果回来之前，曹肇留在城外，不进一步。”
守门军侯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是他最希望得到的结果。
既不用立刻放曹肇进城，也不用与一位手握禁军的宗室大臣正面冲突。
很快，一只竹篮从城墙上缓缓放下。
篮中放着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尚书台紧急行移。
第二份是大将军府手令。
第三份则是郭太后的手诏。
三份文书内容相同。
皆称曹肇在高平陵私藏甲弩，意图不明，命洛阳诸门暂时关闭，待朝廷查验之后再行处置。
印信、格式、笔迹，都几乎无可挑剔。
丁谧拿起大将军府手令，只看一眼便道：
“假的。”
曹肇问：
“破绽在何处？”
“这封手令落款写的是大将军亲书。”
丁谧指着末尾。
“可大将军正式下令时，从不写‘曹爽’，只写官职。私书才会写名。”
杜恕也看出尚书台文书的问题。
“尚书台紧急封城，必须写明主责官员。这份行移只写‘诸曹共议’，根本不是尚书台惯例。”
司马师看过太后手诏，眉头紧皱。
“手诏难辨。”
郭太后刚刚临朝，流出宫外的亲笔手诏本就不多，众人难以凭笔迹判断。
曹肇将三份假令叠在一起。
陆先生不需要每份都毫无破绽。
只需要它们彼此印证。
尚书台、大将军府、太后宫三方同时下令，守门将领即使看出一点异常，也不敢擅自违抗。
曹肇抬头道：
“先放司马师、丁谧与杜恕三人入城。”
丁谧猛地转头。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
“你才是中领军。宫门正在对峙，你留在城外有什么用？”
曹肇平静道：
“正因为我是中领军，才不能在军令真假未明时强入洛阳。”
他看向丁谧。
“你入城之后，立即前往北宫门。那里已经有一个‘丁谧’在持令接管宫门。”
丁谧脸色阴沉。
“我倒要看看，谁敢顶着我的脸行事。”
曹肇又转向司马师。
“请子元先回太傅府，让太傅与大将军共同出面，向各城门发出明令。文书送达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开闭城门、调动军营。”
司马师问：
“你就不怕我们进城之后，反而把你留在外面？”
曹肇看着他。
“若太傅真想借此困住我，我强攻城门也无用。”
司马师眯起眼睛。
曹肇继续道：
“但太傅若不想洛阳今夜大乱，就必须让我回来。”
两人对视片刻。
司马师没有再说什么。
城上的守军很快得到请示，愿意打开一扇只能容一人通过的侧门，却只准司马师、丁谧与杜恕三人进入。
曹训作为大宗正府属官，主动留在城外作证。
侧门开启的一瞬间，曹肇注意到城楼东侧有一面小旗轻轻晃了三次。
不是军中旗号。
更像在向城内某处传递消息。
对方一直在看。
看他是否会强闯。
看司马师与丁谧是否会同他分开。
也看他的护卫究竟听不听命。
曹肇没有让人追查，只站在原地等待。
洛阳城内，丁谧三人几乎没有停留。
司马师直奔太傅府，杜恕前往尚书台，丁谧则带着城门司马派出的数名骑卒，赶往北宫门。
此时北宫门前，双方已经对峙近两个时辰。
夏侯献亲自立在门楼下。
宫门内侧的羽林士卒全部持盾，却无人出刀。
门外，一名身着素服的“丁谧”手持太后手诏，身后站着大将军府服饰的府吏，以及十余名宫中内侍。
“夏侯将军！”
假丁谧高声道：
“太后手诏在此，命大将军府暂代北宫门防务。你抗诏不遵，是想随曹肇谋反吗？”
夏侯献冷声道：
“中领军离开洛阳之前，已经下令，宫门换防必须有天子玺书、尚书台勘合与中领军府移交文书。”
“你只有一份手诏，我不能开门。”
假丁谧怒道：
“太后之命，也不及曹肇一句军令？”
“太后是陛下之母，摄理宫中，难道还无权更换几名守卒？”
门内士卒已有些不安。
这正是假丁谧最阴险之处。
夏侯献若不开门，便像是在说中领军军令高于太后。
可一旦开门，谁也不知道外面的十余名内侍与府吏中藏着什么人。
假丁谧见门内动摇，又展开手诏。
“太后另有严令。”
“高平陵发现私藏甲弩，曹肇已经被大将军府与太傅府共同扣押。北宫门守军即刻交出旧符，违令者视同叛逆！”
就在此时，一道愤怒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我何时被太傅府扣押过？”
假丁谧猛然回头。
真正的丁谧从街口策马而来。
他身后跟着尚书郎杜恕以及城门司马派出的骑卒。
宫门内外瞬间寂静。
两个丁谧。
同样的身形。
相似的眉目。
甚至连说话时略微扬起下颌的习惯，都几乎一模一样。
真正的丁谧翻身下马，死死盯着对方。
“你是谁？”
假丁谧只僵硬了一瞬，随即高声道：
“此人是假冒的！”
“长平侯已在城外谋反，他必是曹肇派来扰乱宫门之人！”
真丁谧气得反而笑了。
“你冒我的名，拿伪造手令来接管宫门，现在反说我是假的？”
假丁谧厉声道：
“夏侯献，不要受他蛊惑！”
“立即开门，保护陛下！”
夏侯献没有轻举妄动。
此刻无论相信谁，都可能落入圈套。
杜恕策马上前，取出尚书台鱼符。
“本官尚书郎杜恕，自高平陵与丁彦靖一同回洛阳。太傅之子司马师亦可作证。”
“城外曹肇未率山陵军，也未私藏兵甲。”
“你手中所谓太后手诏、大将军府命令，皆未经过尚书台核验。”
假丁谧眼见局势不利，忽然抬手伸入口中。
真丁谧早有准备，猛地扑上前撞中他的胸口。
一枚淡黄色蜡丸从假丁谧指间落下。
两旁骑卒一拥而上，将其按倒。
假丁谧挣扎着吹出一声尖锐的口哨。
声音很短。
却穿透了整个宫道。
夏侯献神色骤变。
“堵住他的嘴！”
军士将布团塞入口中。
可假丁谧眼中已经浮现出诡异笑意。
真丁谧抓住他的衣领。
“你笑什么？”
那人无法说话，只用眼睛看向宫门深处。
夏侯献心中一沉，立即命人搜身。
从假丁谧怀中搜出的，不是宫门布防图，也不是兵器。
而是一份内宫轮值表。
上面将郭太后宫中女官、曹芳身边小黄门以及内殿侍卫的换值时辰，记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行被朱笔重重圈住：
午后，少帝移居永安宫偏殿。
真丁谧猛地抬头。
“今日陛下要移居？”
夏侯献摇头。
“从未听说。”
就在这时，一名小黄门从宫门内狂奔而来。
他跑得跌跌撞撞，脸上全是恐惧。
“夏侯将军！”
“方才有太后宫女官持手诏进入少帝居殿，说北宫门将有兵变，请陛下暂往永安宫躲避。”
夏侯献厉声问：
“陛下人呢？”
小黄门跪倒在地。
“銮驾已经从东夹道离开。”
“谁护送的？”
“是太后宫内侍，还有……还有中书省派来的护卫。”
真丁谧的脸色瞬间惨白。
北宫门从一开始就不是目标。
假丁谧也不是为了进入宫城。
他只需要在宫门外制造足够大的动静，让内宫相信兵变将起，再用另一份太后手诏，将幼帝从原本严密守卫的寝殿中带出来。
夏侯献拔剑出鞘。
“立即封闭东夹道！”
远处宫城深处，忽然响起三声钟鸣。
不是午时钟。
也不是国丧礼钟。
而是内宫发生紧急变故时，才会敲响的警钟。
几乎同一时间，洛阳北门外，一名骑卒从城中冲出侧门，奔至曹肇面前。
“中领军！”
曹肇看见他的神色，心已经沉了下去。
“陛下出事了？”
骑卒翻身跪倒。
“少帝銮驾在东夹道失踪。”
“随驾内侍与护卫，只留下两具尸体。”
寒风掠过洛阳城墙。
曹肇抬头望向宫城方向。
陆先生要开的，从来不是北宫门。
他真正盯上的那扇门——
是幼帝曹芳的寝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