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门外，风卷白幡。
曹肇将那卷帛书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宗室若合，便裂其根。
这八个字不像威胁，更像一句已经定好的谋划。
曹爽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宗室之根，是大宗正府？”
曹肇点头。
“更准确地说，是宗室之间那点本就不多的信任。”
曹爽皱眉。
大宗正府刚刚设立，燕王曹宇奉遗诏总摄宗室，诸曹子弟年十五以上者，分番入洛，学习法令、军政，并参与宫禁宿卫。
这项制度若能真正推行，曹氏宗室便不会再像过去那样散居封国，只知享用俸禄，却远离朝廷兵权。
可它同样有一个致命弱点。
诸王、公侯未必愿意把子弟送入洛阳。
他们会担心，所谓轮值宿卫，是否只是朝廷用来控制宗室的手段；担心子弟入京之后，会被留作人质；更担心曹肇借整顿宗室之名，把各支曹氏子弟握在自己手中。
这种疑心一旦散开，大宗正府还未真正运转，便会先从内部崩掉。
曹爽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有人要让宗室诸王拒绝入京？”
“拒绝还不是最坏的结果。”
曹肇望向宫城之外。
“最坏的是，他们一边畏惧朝廷，一边怀疑你我。有人会认为是兄长想把宗室子弟集中在洛阳，也有人会认为是我借禁军控制宗族。宗室各支若因此互相观望，太傅便不需要动一兵一卒。”
曹爽冷声道：
“又是司马懿？”
曹肇摇头。
“现在不能这样认定。”
曹爽不悦道：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替他开脱？”
“不是开脱。”
曹肇看着他。
“是因为有人一直在等我们把所有事情都算到太傅头上。若我们认定得太快，反而会被牵着走。”
蒋济缓缓点头。
“长平侯说得对。司马懿是否涉事，要看证据。眼下最紧要的，是先保住大宗正府。”
曹爽沉声道：
“去燕王府。”
一行人没有再回大将军府，而是直接往大宗正府而去。
大宗正府设在宫城西侧一处旧官署中。
由于设府不过数日，门前匾额还是新制，院中书吏不多，竹简与宗室谱册却已经堆满几间屋子。
曹肇等人到时，燕王曹宇正在正堂中发怒。
地上跪着两名宗正府小吏。
案前还放着十余封已经拆开的书信。
“燕王。”
曹爽入堂行礼。
曹宇抬头见到几人，脸色并未缓和，只指着案上书信道：
“你们来得正好。”
“今晨，谯县、陈郡、沛国数支宗亲陆续派人送信，问朝廷是否真要将各家十五岁以上子弟全部押入洛阳，不得归国。”
曹爽脸色顿变。
“谁说是押入洛阳？”
曹宇冷声道：
“信上说，大宗正府已经发下令书。凡接令宗亲，三日之内送嫡子入京。逾期不至，削爵治罪。”
曹肇走到案前。
十余封书信内容相近。
有的语气惶恐，询问是否能以庶子代嫡子入京；有的隐含愤怒，说先帝刚崩，朝廷便要收宗室诸子为质；还有一封更直接，质问大宗正府是否准备重行汉初削藩之事。
曹肇问：
“所谓令书何在？”
曹宇示意书吏呈上。
那是一份仿制得极为精细的宗正府文书。
纸张、格式、官印，几乎都没有明显破绽。
上面甚至写明：
宗室强枝久居封国，恐生异志。今奉遗诏，征诸王侯嫡子入洛，名为宿卫，实以备非常。
曹爽只看了一遍，便怒道：
“荒唐！”
“谁敢在宗正府令书中写‘实以备非常’？”
曹肇却没有说话。
正因为写得荒唐，才更容易让人相信。
普通官府文书不会出现这样的直白之语。
可有人会认为，这是宗正府内部泄漏出的密令，是本不该让宗室诸王看见的“实话”。
假的公文不可怕。
半真半假的密令，才最能挑动人心。
曹肇问那两名跪着的小吏：
“宗正府官印可曾遗失？”
一人连忙答道：
“回中领军，官印一直封在正堂内库。每日用印，皆有记录。”
“近日用了几次？”
“共用七次，皆为调取宗谱、征召书吏及修缮官署。”
曹肇接过用印册，逐项查看。
记录看似完整。
可其中有一次用印是在前日深夜。
理由是向宫中补送一份宗室宿卫名册。
曹肇指着那一行：
“谁用的？”
跪地小吏脸色发白。
“是宗正丞府中一名书佐，名叫周敬。他说宫中催得急，便持燕王手令开库用印。”
曹宇猛地拍案。
“孤从未下过这道手令！”
曹肇问：
“周敬人在何处？”
堂内一静。
另一名书吏低声道：
“今晨未曾到府。”
曹爽怒道：
“立即拿人！”
曹肇却抬手拦住。
“先封他的住所，不要声张。”
曹爽不耐道：
“又不能动？”
“他若还在住所，随时能拿。他若已经走了，大张旗鼓只会让接应他的人立即断线。”
曹宇看着曹肇，沉声问：
“这些假令已经发出去，该怎么办？”
这才是真正棘手之处。
抓一个书佐容易。
可假令已经送到各支宗亲手中。
消息一旦传开，诸王侯便会认定入洛宿卫是收子为质。即便朝廷重新解释，也未必有人相信。
曹肇思索片刻，道：
“不能只发一封辟谣文书。”
曹宇问：
“那该如何？”
“召在洛阳的宗室代表，公开验看遗诏和大宗正府章程。”
曹肇走到堂中。
“让他们亲眼看到，入洛不是拘押，而是轮值。每一支子弟入京期限为一年，期满必归；入京者可带两名家臣、一名族中长者随行；除宿卫轮值外，仍可入太学、军府习政。”
“最重要的是，大宗正府不得私留任何一名宗室子弟。若要延长轮值，必须由燕王、大将军、中领军、尚书台共同署名。”
曹爽微微皱眉。
“连大宗正府都不能自行留下人？”
“不能。”
曹肇道：
“若大宗正府可以自行留下，谁能保证将来掌宗正的人不会真把宗室诸子当作人质？”
曹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有理。”
蒋济道：
“还须在诏令中写明，宗室子弟入洛之后，俸给由朝廷另拨，不侵封国旧禄。否则各支只会觉得，是朝廷召他们来白白出力。”
曹肇道：
“蒋公所言极是。”
曹爽看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他是大将军，是辅政首臣。
可此刻大宗正府中，真正拿主意的似乎成了曹肇与蒋济。
曹肇察觉到他的神色，主动转身道：
“此事还要兄长出面。”
曹爽微怔。
“我？”
“假令最想挑动的，是宗室对大将军府与中领军府的疑心。”
曹肇郑重道：
“请兄长以大将军身份上表，公开支持宗室轮值，同时说明大将军府不得私自征调任何宗室子弟。如此，各支才能知道，这不是兄长借机收拢宗族兵权。”
曹爽脸色稍缓。
“好，此表由我来上。”
曹宇也道：
“孤今日便召在洛诸宗亲来府，共验真伪。”
事情刚刚议定，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宗正府军士进入堂内，双手奉上一块染血的布帛。
“燕王，城西发现一辆弃车。”
“车中有一名宗室子弟受伤，自称是奉大宗正府令书入洛，半路遭人袭击。”
曹宇猛地起身。
“何人？”
军士答道：
“东乡侯府族子曹彦，年十七。”
这是曹氏旁支的一名年轻子弟，身份算不上显贵，却正好符合假令征召的条件。
曹肇问：
“人在何处？”
“已经送往宗正府后院医治。随行两名家臣一死一失踪，车中还发现了这份东西。”
军士又呈上一卷帛书。
帛书上写着：
宗室子弟入洛者，皆编入中领军府，家臣不得随行。违者，以谋逆论。
下方所盖的，竟是曹肇的中领军印。
曹爽看完，抬头望向曹肇。
曹肇神色没有变化。
可堂中众人都明白，这一击比伪造大宗正府令书更狠。
有人先用宗正府假令，把宗室子弟骗上路。
再在半途袭击，留下中领军府伪令。
如此一来，各支宗亲只会认为，是曹肇借轮值宿卫之名，将宗室子弟编入自己麾下。
这便是“裂其根”。
不是杀掉曹宇。
也不是冲击大宗正府。
而是让曹氏宗室所有人都相信——
曹肇要吞掉他们的子弟与兵权。
曹爽沉声道：
“长思，这封伪令若传出去，你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曹肇拿起帛书，检查印记。
中领军印的字形、大小，同样几乎没有破绽。
大将军印可以伪造。
中领军印也可以伪造。
这说明对方手里掌握的，不只是一两枚旧印的拓样。
他有完整的洛阳官印底样。
曹肇忽然抬头。
“不是官署内库。”
众人看向他。
曹肇缓缓道：
“是印曹。”
蒋济眼神一凝。
朝廷所有高官印绶的制式、字形与备案拓样，都由专门官署保存。若有人能够连续仿造大将军印、中领军印和宗正府印，最可能被动过的，便是存放历年官印拓本的地方。
曹宇道：
“立即封印曹！”
曹肇却看向曹爽。
“这一次，不能由中领军府去。”
曹爽问：
“为何？”
“对方已经在宗室中散布我欲收子掌兵的消息。若我再调禁军封官署，只会坐实传言。”
曹肇将伪令放在曹爽面前。
“请兄长以大将军名义，命尚书台派御史前往印曹。中领军府只守宫门，不参与搜查。”
曹爽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是曹肇第一次主动放弃近在眼前的查案权。
片刻后，曹爽点头。
“好。”
蒋济随即起身。
“老夫亲自去尚书台。”
众人各自行动。
曹肇却没有离开宗正府，而是去了后院。
曹彦躺在榻上，肩头中了一箭，脸色苍白，意识尚算清醒。
见曹肇进入，他眼中先浮现出恐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这个动作让曹肇脚步一顿。
谣言已经生效了。
即便曹彦尚未回到封国，即便他只是刚刚被救回来，他也已经开始害怕眼前这个中领军。
曹肇停在离床榻三步之外，没有再靠近。
“是谁袭击你？”
曹彦呼吸急促。
“不……不知道。”
“带你入洛的人是谁？”
“是宗正府使者。他有令书，有官印，还知道我父亲与燕王旧事。”
曹肇问：
“使者何貌？”
曹彦努力回忆。
“年纪约四十，右眉有一道旧伤。他说……他说宗室子弟入洛，是为了防司马氏夺权。”
曹肇眼神微沉。
“还说了什么？”
曹彦望着他，声音发抖：
“他说大将军软弱，燕王年老，只有中领军真正想掌宗室。”
屋内安静下来。
又是半真半假的话。
曹肇确实想重整宗室。
可在别人嘴里，这便成了他想独掌宗族。
曹肇没有继续逼问，只道：
“你好好养伤。你不会被编入中领军府，也不会被留在洛阳。伤好之后，愿意留下轮值便留下；不愿意，便回封国。”
曹彦怔住了。
“真的？”
曹肇点头。
“大宗正府轮值，不以刀逼人。”
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曹彦忽然叫住他。
“中领军！”
曹肇回头。
曹彦犹豫许久，从怀中取出一枚沾血的铜扣。
“袭击我的人掉下来的。”
曹肇接过。
铜扣正面没有字。
背面却刻着那只熟悉的眼睛。
眼睛下方，这一次不是“平”。
而是一个“曹”字。
曹肇望着那枚铜扣，心中一点点沉下去。
陆先生不仅在挑拨宗室。
他的人，已经混进了曹氏族中。
真正的根，不在宗正府。
在曹氏自己内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