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府后堂，碎裂的酒盏还躺在地上。
曹爽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不定。
“备车！”
他猛地起身，厉声道：
“我要亲自去九龙门，看看到底是谁敢伪造我的手令！”
邓飏连忙劝道：
“大将军不可。九龙门刚搜出甲衣与伪令，外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大将军此刻亲往，反倒容易被人误会。”
“误会？”
曹爽转过头，怒道：
“手令上写的是我的名字，盖的是大将军府的印！我若不去，难道等着满朝都说是我私调禁军？”
何晏也皱起眉。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开口反驳曹肇。
因为事情确实太险。
六套羽林甲衣，两枚旧宫符，再加上一封命九龙门守将免验放行的大将军手令。
只要那十二辆车顺利进入宫城，藏在其中的人换上甲衣、持旧符行走，便可能在宫内制造一场不大不小的骚乱。
哪怕他们最终什么也没做，仅仅被人发现，大将军府也难以洗清嫌疑。
更何况，驾车者中已有一人服毒而死。
这显然不是普通伪造文书的小案。
曹肇望着曹爽，沉声道：
“兄长可以去，但不能独自去。”
曹爽冷冷看他。
“你又要限制我？”
“不是限制，是共同验看。”
曹肇道：
“臣弟请兄长与蒋公、太傅府属吏、太常官员一同前往。中领军府负责查宫门，大将军府负责验手令，尚书台负责记录，太常负责核对车马礼器。”
“如此查出的每一件东西，都不是臣弟一人之言。”
曹爽的怒火稍稍压下。
何晏点头道：
“此法可行。”
邓飏却道：
“为何还要请太傅府的人？”
曹肇看了他一眼。
“因为有人已经把大将军府、太傅府、中书和宫门串在了一起。今日若只由宗室自查，明日便会有人说我们毁灭证据。”
曹爽沉默片刻，终于道：
“好。”
他指向丁谧。
“彦靖随我去。平叔留府，玄茂即刻查大将军府印信与近三日文书，少一份都来报我。”
邓飏、何晏同时领命。
曹肇心中微微一动。
曹爽虽易受人挑拨，却并非真正愚钝。事情逼到眼前时，他至少知道先查自己的府门。
只是历史上的他，身边迎合者太多，反对者太少。
久而久之，便再也听不进逆耳之言。
一行车马很快驶向九龙门。
国丧期间，宫道两侧皆悬素幡。沿途百姓与官吏见大将军和中领军同车而来，纷纷避让。
曹肇刻意没有与曹爽分车。
两人同乘一辆车驾，就是做给洛阳人看的。
无论暗中有多少裂痕，至少此刻，曹氏宗室不能表现出已经反目。
车厢内却十分安静。
曹爽许久才问：
“长思，你早知今日有人会动九龙门？”
“不知。”
“那你为何先来见我？”
曹肇道：
“因为那张细帛将日期、地点写得太明白。暗处的人不是怕我知道，而是唯恐我不知道。”
曹爽皱眉。
“他想让你疑我？”
“也想让兄长疑我。”
曹肇看向车帘外掠过的宫墙。
“若臣弟今日增兵封门，兄长会不会认为我借机扩张禁军？”
曹爽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很明显。
他会。
曹肇继续道：
“若臣弟在九龙门拿到大将军府手令，却不先来见兄长，兄长又会不会认为我故意栽赃？”
曹爽脸色有些难看。
他仍没有回答。
曹肇轻声道：
“暗处的人很了解你我。”
曹爽冷哼一声。
“藏头露尾之辈，只会行些挑拨手段。”
曹肇道：
“挑拨手段之所以有用，是因为我们心中本就有疑。”
车中再次沉默。
这句话不好听。
却让曹爽无法反驳。
到了九龙门，蒋济已经先一步赶来。
他身边还站着太常卿韩暨，以及太傅府派来的长史孙礼。
曹肇看见孙礼时，稍稍一怔。
孙礼字德达，素以刚直着称。
司马懿派他来，显然是想表明太傅府不避嫌，也不打算在这种时候让无名小吏参与查验。
孙礼向曹爽、曹肇行礼。
“太傅闻九龙门有变，命孙礼前来旁观。太傅有言，凡涉宫禁，皆当以天子安危为先。”
话说得极稳妥。
曹爽听后，脸色却不太好。
司马懿什么都没做，只派一个刚直之臣来，便显得太傅府光明坦荡。
而他这个大将军，却偏偏被人用伪令牵连。
蒋济没有给众人多想的时间，直接道：
“先验车。”
十二辆丧仪车仍停在九龙门外。
太常府吏员被分开看押，驾车者也全部跪在一旁。那名服毒而死的人蒙着白布，尸体尚未移走。
第九辆车的夹层已经打开。
六套羽林甲衣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两枚旧符和一封手令。
曹爽走到车旁，亲手拿起那封手令。
只看了一眼，他便道：
“不是我写的。”
曹肇问：
“印呢？”
曹爽将文书翻过来。
下方所盖印记确实是“大将军章”。
丁谧接过细看，脸色逐渐沉下。
“印记的大小、字形都与府印相同。”
孙礼问：
“府印可曾遗失？”
曹爽冷声道：
“府印一直由主簿房掌管，用印均有记录。”
蒋济道：
“那便核对用印册。”
丁谧取出刚由府中送来的文书。
近三日，大将军府共用印七次。
六次是任官与传令文书，另一次则是昨日向尚书台送交府属官名籍。
并没有这封手令。
曹肇接过伪令，细细查看。
帛书是新的，字迹却故意写得潦草，像是曹爽在匆忙之中所下。
内容也很简单：
太常丧仪入宫，事急从权，持符者勿验。
曹肇看了片刻，忽然问丁谧：
“大将军平日下手令，可会写‘事急从权’四字？”
丁谧摇头。
“大将军府的紧急手令，多写‘从速奉行’，极少用此语。”
曹爽道：
“我从未在手令中用过这四个字。”
蒋济看向太常官员。
“太常文书呢？”
韩暨沉思片刻，道：
“太常处置礼仪急务时，常用‘事急从权’。”
众人目光顿时落在太常府吏身上。
几名吏员脸色瞬间发白。
为首的太常丞连忙叩首：
“诸公明鉴！车中礼器确由太常府发出，但装车时已经封好，我等绝不知其中藏有甲衣！”
韩暨怒道：
“车辆何时装好？何人验封？”
太常丞答道：
“昨日下午由礼器署装车，入夜前验封。今日清晨，车驾从太常府出发，中途未曾停留。”
曹肇问：
“车夫是谁安排的？”
“礼器署。”
“服毒而死之人，可是太常旧车夫？”
太常丞抬头看了一眼尸体，连忙摇头。
“不是。此人昨夜才来，说原本的车夫染病，由他替役。因有礼器署令牌，下面的人便放了。”
曹肇目光一沉。
“令牌何在？”
秦朗将一枚木牌递来。
令牌是真的。
至少形制与刻痕都没有问题。
短短一封伪令，竟同时用了大将军府印、太常惯用语、礼器署令牌和宫中旧符。
对方不是只熟悉一处规矩。
他熟悉整个洛阳官署如何运转。
蒋济显然也想到这一点，神色极为凝重。
“先查夹层是什么时候改的。”
几名工匠上前查看车底。
很快，一名老木匠道：
“夹层不是新改的。这辆车原本就有暗格，只是过去用来放置长杆礼器。有人将隔板重新刨薄，才腾出藏甲空间。”
韩暨脸色难看。
“太常丧车皆有编号，平日封存在礼器库中。外人不可能轻易动手。”
曹肇问：
“最近谁曾进入礼器库？”
太常丞立即命人取来名册。
名册上记录了近一个月所有出入者。
太常官吏、修车工匠、搬运役夫，共计四十余人。
其中一个名字被朱笔圈过。
赵衡。
曹肇目光骤然停住。
“赵衡为何进过礼器库？”
太常丞道：
“名册上记的是太学生协助抄录先帝丧礼旧制。三日前，中书送来一批年轻书吏，说先预备礼仪文册，赵衡便在其中。”
三日前。
也就是曹叡尚未驾崩时。
有人已经在准备丧车。
曹爽脸色彻底变了。
“先帝尚在，谁敢提前准备丧仪？”
韩暨额头冒汗。
“陛下病重，太常预备礼制，并非……”
说到这里，他不敢再说。
提前准备国丧，本身并不奇怪。
真正奇怪的是，有人借这份准备，把赵衡安插进礼器库，还提前改造了丧车。
这说明九龙门今日之局，至少在三日前便已开始布置。
而三日前，曹肇刚刚穿越醒来，甚至尚未真正进入含章殿。
曹肇心中浮起一股寒意。
陆先生预料的，不只是他的应对。
这个人可能早在曹叡病危时，就已经准备利用托孤之后的混乱。
孙礼忽然开口：
“赵衡已失踪，赵修也不见踪影。此案所有线索，都牵向一对找不到的父子。”
蒋济点头。
“太顺了。”
曹爽问：
“什么意思？”
孙礼道：
“意思是，赵氏父子很可能只是被人推到明面上的替罪者。”
曹肇看了孙礼一眼。
此人果然敏锐。
就在这时，秦朗从服毒者的尸体旁站起身。
他手中拿着一个极小的蜡丸。
“中领军，死者口中毒囊与冯顺所中之毒，应当相同。”
曹肇眼神一沉。
“能确定？”
秦朗道：
“毒囊形制一样，外层都裹着淡黄色蜡皮。若由太医署验看，应该能查清。”
冯顺死在内宫。
今日的替役车夫死在九龙门。
两处灭口，使用的是同一种毒。
宫内宫外的线，终于真正连在了一起。
曹爽握紧伪令，沉声道：
“查太医署！”
曹肇却摇头。
“不能明查。”
“为何？”
“毒未必出自太医署。若大张旗鼓去查，只会让真正掌毒的人立刻断线。”
曹爽怒道：
“难道又要等？”
曹肇看着他。
“不是等，是换一种查法。”
他转向蒋济：
“请尚书台以国丧期间核查药材为名，清点太医署、宫中药房与洛阳几家官营药库近半年毒药、麻药和蜡丸用料。不要提冯顺，也不要提今日死者。”
蒋济点头。
“可以。”
曹肇又对孙礼道：
“请孙长史将今日查验结果带回太傅府。臣还有一句话，请转告太傅。”
孙礼拱手。
“长平侯请讲。”
“有人想让曹氏先乱。”
曹肇看了一眼身旁的曹爽。
“今日大将军与曹肇尚能同验一封伪令。明日若再有人拿太傅府的手书来开宫门，也请太傅先问一句真伪。”
孙礼神色微动，郑重道：
“孙礼一定带到。”
曹爽侧头看向曹肇。
两人目光相接。
过去几日积起的隔阂并没有因此消失。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都看清了同一件事。
暗处有人想让他们互相拔刀。
曹爽忽然道：
“长思。”
“兄长。”
“今日这封伪令，我会亲自呈给陛下与太后。”
曹肇点头。
“应当如此。”
曹爽又道：
“从今日起，大将军府所有涉及宫门、禁军的文书，先送中领军府核验。”
丁谧猛地抬头。
“大将军！”
曹爽抬手，制止了他。
“只限宫门和禁军。”
他盯着曹肇，一字一句道：
“你也一样。中领军府若有涉及大将军府的线索，先来问我。”
曹肇郑重行礼。
“臣弟应下。”
这一刻，两人之间并没有真正信任。
但至少有了一条可以说话的路。
而暗处的人，最不愿看到的，正是这条路。
忽然，一名守门军侯快步而来，跪地禀报：
“中领军，十二辆丧车中，第十一辆车的礼器箱里，发现一卷帛书。”
曹肇接过展开。
帛书上只有八个字：
宗室若合，便裂其根。
下方依旧画着那只眼睛。
曹爽看完，脸色阴沉得可怕。
曹肇却盯着“裂其根”三个字，久久未语。
宗室之根是什么？
不是曹爽。
也不是曹肇。
是燕王曹宇总摄的大宗正府。
是那些即将被召入洛阳轮值宿卫的曹氏子弟。
暗处的人下一步，要动宗室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