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天色阴沉。
曹肇没有披甲，只乘一辆青盖车，带着秦朗和两名随从前往大将军府。
车驾驶过洛阳长街时，国丧的白幡仍挂在各家门前。街上行人寥落，偶有官吏车马经过，也都蒙着素布，不敢张扬。
曹肇坐在车中，手里握着那张从归雁酒肆铁匣中取出的细帛。
上面只有一行真正有用的字：
正月初三，九龙门。
有人要在今天对九龙门动手。
可对方真正想看的，也许不是宫门能否打开，而是他曹肇会如何应对。
调哪一营兵，信哪一名将校，又会不会因此怀疑曹爽。
所以他不能留在九龙门。
他必须来见曹爽。
大将军府外车马众多。
曹爽刚刚辅政，洛阳各府官吏、宗室旧交、士林名士，几乎都想在这个时候登门。只是国丧未毕，众人不敢过分张扬，府门前虽人来人往，却没有平日权贵府邸的喧闹。
曹肇的车驾刚停，府中门吏便快步迎了出来。
“长平侯，大将军正在后堂议事。”
曹肇问：
“何人在内？”
门吏迟疑一下，答道：
“何平叔、邓玄茂、丁彦靖，还有大将军府几位旧属。”
果然都在。
曹肇没有让门吏通报太久，径直入府。
后堂中，曹爽坐在主位，何晏、邓飏、丁谧分坐两侧。几人面前铺着尚书台送来的公文，其中既有国丧礼制，也有地方官员请安、边军上报和各府人事安排。
见曹肇进来，堂中谈话骤然停下。
曹爽脸上没有多少喜色。
“长思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府上？”
曹肇行礼道：
“来救兄长。”
这四个字一出，曹爽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何晏眼神微动，邓飏则冷笑道：
“长平侯如今掌着宫门，谁敢动大将军？何来相救之说？”
曹肇没有看他，只从袖中取出那张细帛，放在曹爽案前。
曹爽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昨夜归雁酒肆失火，臣弟从火场中找到的。”
曹肇指着最后一行。
“正月初三，九龙门。”
曹爽神色微变。
何晏起身走近，细看片刻，道：
“一个日期，一个宫门，也说明不了什么。”
曹肇道：
“若只有这个，自然说明不了什么。但此前有人借大将军府文牒，带两名羽林士卒出城，探问宫门换符。城外接应者又自称太傅府旧吏。宫中发现假黑符，线索牵涉中书内侍。如今又有人留下九龙门之约。”
曹爽脸色渐沉。
“你怀疑是我的人？”
“有人希望我这样怀疑。”
曹肇看着他。
“所以臣弟今日来了。”
曹爽原本已经升起的怒意，稍稍停了一下。
“你是说，有人想挑拨你我？”
“不是想。”
曹肇道：
“是已经在做。”
他将归雁酒肆失火、无名尸、赵修父子以及陆先生散布言论之事，大致说了一遍。
听到有人在洛阳酒肆中反复宣扬“宗室与大将军争权”，曹爽脸色越来越难看。
曹爽最在意权，也最在意名声。
若只是曹肇防他，他会愤怒。
可若有人把他当作挑动朝局的一枚棋子，他便更难忍受。
丁谧问道：
“长平侯今日前来，想让大将军做什么？”
曹肇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不做。”
丁谧一怔。
曹肇继续道：
“大将军府今日照常处理政务，不增护卫，不遣人入宫，也不打听九龙门之事。”
邓飏冷笑道：
“凭什么？若九龙门真有变，大将军身为首辅，难道反而不闻不问？”
曹肇平静道：
“正因为兄长是首辅，才不能动。”
“为何？”
“因为只要大将军府一有动作，暗处的人便能把今日之事栽到兄长身上。”
曹肇指着细帛道：
“若兄长派人去九龙门，便可说大将军府意图绕过中领军，私通宫禁；若兄长增派府兵，便可说大将军早知宫门有变；若兄长召集宾客议事，又可说大将军借机结党。”
曹爽沉默下来。
何晏忽然道：
“长平侯既然知道这些，为何不直接封锁九龙门，将可疑之人一网打尽？”
曹肇看向他。
“因为对方想看的，正是我会派谁去。”
何晏眼神一凝。
曹肇道：
“宫门只是饵。真正被试探的是中领军府的兵，是大将军府的反应，也是太傅和中书的态度。”
曹爽缓缓靠回席上。
“那你准备如何应对？”
“九龙门照常开闭，兵力不增。值房内另藏一队羽林，外表换作宫役。出入名籍提前核定，所有临时文牒分别抄送尚书台与大将军府。”
曹爽抬头。
“也送我这里？”
“当然。”
曹肇道：
“有人要让兄长以为，臣弟借宫门排斥大将军。臣弟便让兄长亲眼看清，九龙门今日发生什么。”
这句话让曹爽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看向何晏几人，问：
“你们怎么看？”
邓飏道：
“长平侯此举看似坦荡，可九龙门毕竟全在中领军府控制之下。今日若真拿住什么人，证据如何解释，仍由长平侯说了算。”
曹肇没有生气。
“邓君所虑有理。”
邓飏反倒一怔。
曹肇继续道：
“所以臣弟请兄长派一人同行监察。”
曹爽眼神微动。
“派谁？”
曹肇看向堂中几人。
何晏善言，却不熟军务。
邓飏锋芒太盛，也未必肯按规矩行事。
丁谧心思机敏，却正因太过机敏，更容易自作主张。
曹肇最终道：
“兄长可自选一名府吏，持大将军府名帖前往九龙门，只观不问，不干预守门军令。今日所有查验结果，当场写成三份，中领军府、大将军府、尚书台各留一份。”
曹爽点了点头。
这已经给足了他体面。
“好。”
他转头道：
“丁谧，你去。”
丁谧起身行礼。
“诺。”
曹肇心中微沉，却没有反对。
曹爽选择丁谧，既是信任，也是试探。
他想看看曹肇是否真的敢让自己身边的亲信接近九龙门。
曹肇道：
“丁君到了九龙门，只可观验，不可擅令。”
丁谧笑道：
“中领军放心。丁谧知道宫门是谁守。”
这句话听着恭敬，实则带刺。
曹肇没有接。
安排既定，曹爽的态度缓和不少。他让人给曹肇设席，像是要表现宗室之间并无嫌隙。
何晏却仍坐在原处，忽然问道：
“长平侯说有人在洛阳散布宗室与大将军相争之言。可若外人本就如此认为，又何须有人散布？”
曹爽脸色微变。
这句话看似问曹肇，实则也刺中了曹爽自己。
曹肇沉默片刻，道：
“因为你我确实有分歧。”
曹爽眉头一皱。
曹肇看向他。
“兄长想尽快立威，臣弟想先立规矩。兄长愿意任用亲近之人，臣弟担心外人借兄长之名行事。分歧是真的，暗处的人只是把它放大。”
曹爽冷声道：
“你倒是坦白。”
“若今日还不坦白，明日便会有人替你我说话。”
堂中一静。
曹肇继续道：
“臣弟不求兄长处处听我。只求你我有任何不满，先当面问清，不要先听门客，不要先信传言，更不要让别人替我们做决定。”
曹爽看了他很久。
“你是在教我？”
“是在求兄长。”
曹肇郑重一拜。
“曹氏宗室已经退得太久。如今好不容易重新站在朝堂上，若你我先斗起来，太傅什么都不用做，天下人便会主动去求他主持公道。”
这句话落下，曹爽脸色终于变了。
他未必相信司马懿会立刻夺权，但他无法容忍朝臣绕过自己去依附太傅。
曹爽沉声道：
“我不会让司马懿压到我头上。”
曹肇道：
“那兄长便不能先失人心。”
何晏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显然，曹肇这句话也包含着对他们几人的警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中领军府军吏在堂外求见。
曹肇心中一紧。
“进来。”
军吏快步入内，先向曹爽行礼，又走到曹肇身边，压低声音道：
“九龙门有动静。”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曹爽问：
“发生何事？”
曹肇没有隐瞒。
“直说。”
军吏道：
“方才太常府送来一批先帝丧仪器物，共有十二辆车。名籍、文牒、印信都无误。”
何晏道：
“既然无误，有何可疑？”
军吏脸色凝重。
“车上原本装的是素帛、香料与礼器。可查到第九辆车时，车底夹层内藏着六套羽林甲衣、两枚旧宫符，还有一封大将军府手令。”
曹爽猛地站起。
“我的手令？”
“是。”
“写了什么？”
军吏低头道：
“命九龙门守将见符放行，不得查验。”
堂内死一般寂静。
曹爽脸色铁青。
何晏、邓飏也同时变色。
曹肇却没有看那封所谓手令，只问：
“送车的人拿下了吗？”
“太常府吏员已全部留在门外。驾车者共二十四人，其中一人见搜出甲衣，突然服毒，现已身亡。”
又是灭口。
曹肇问：
“丁谧到九龙门了吗？”
军吏答道：
“尚未。”
曹肇转头看向丁谧。
丁谧方才还站在堂中，根本不可能提前布置现场。
至少这一次，他可以暂时排除。
曹爽伸手抓起案上的酒盏，重重砸在地上。
“谁敢伪造我的手令！”
碎片四溅。
曹肇看着他，声音反而更加平静：
“这正是臣弟今日来见兄长的原因。”
曹爽抬起头。
曹肇一字一句道：
“有人不是想开九龙门。”
“是想让满朝都看见——”
“大将军想开九龙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