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肇从后院出来时，手中仍握着那枚染血的铜扣。
正面无字。
背面是一只眼睛，眼睛下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曹”字。
曹爽接过铜扣，反复看了几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是在告诉我们，他的人就在宗室之中？”
“也可能是在故意让我们这样想。”
曹肇将铜扣收回。
“但无论真假，都不能再把大宗正府当作一座刚设立的官署。宗正府中的书吏、使者、宿卫名册，都要重新核验。”
曹宇沉声道：
“若大肆清查，只怕各支宗亲更觉不安。”
“所以不能由中领军府查。”
曹肇看向曹爽。
“请兄长与燕王各派一人，尚书台再派一人，三方共核。臣只负责宫门出入，不碰宗亲名籍。”
曹爽微微一怔。
这些日子，曹肇一直紧握宫禁与查案之权。
如今却接连主动退让。
先是不参与搜查印曹，现在连宗正府名籍也不亲自查。
这反而让曹爽心里的戒备淡了一分。
“好。”
曹爽点头。
“此事由大将军府、宗正府和尚书台共同查。”
话音刚落，府外传来急报。
蒋济派来的尚书吏快步入堂，带来了印曹的初步查验结果。
曹肇立刻问：
“可有官印拓样失窃？”
尚书吏答道：
“印库并未破坏，印谱数量也与册上相符。”
曹爽皱眉。
“既未失窃，伪印从何而来？”
尚书吏从怀中取出一份文牒。
“印曹官员查到，五日前曾有人奉命调阅大将军、中领军、大宗正府三处官印旧样，名义是为先帝丧仪核验各府文书。”
“五日前？”
曹肇心中一沉。
那时曹叡尚未驾崩。
有人已经开始调取三府官印。
“谁下的令？”
尚书吏将文牒呈上。
文牒上盖有尚书台验记，也有中书省的行移印记。内容写得十分严谨，几乎看不出破绽。
最下方还有一行担保文字：
长平侯府旧吏曹忠，可验来人身份。
曹肇的目光停住了。
曹忠。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在曹肇继承的记忆中，曹忠原是曹休府中家吏。曹休去世后，他便一直留在长平侯府，掌管府中车马、旧牒与家臣名籍。
此人已经服侍曹家二十余年。
若说长平侯府中谁最熟悉旧印、旧牒以及曹氏宗亲往来，曹忠绝对算得上一个。
曹宇问：
“曹忠现在何处？”
曹肇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这几日他一直留在宫中与中领军府，根本没有回过长平侯府。
穿越之后，他忙着守宫门、防司马懿、制衡曹爽，却几乎没有时间梳理曹肇原本的家臣与私府。
他一直以为，最危险的地方是宫门。
却忘了自己还有一座家门。
曹爽看着他。
“长思，你府中的人，你不会也不清楚吧？”
曹肇没有辩解。
“确实不清楚。”
堂中众人都有些意外。
以曹肇近几日表现出的谨慎，很难想象他竟会直接承认自己府中存在疏漏。
曹肇却知道，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为了颜面隐瞒。
“这几日臣弟未归府中。曹忠是否还在，是否见过调阅印谱之人，必须立即核实。”
曹宇问：
“派谁去？”
“不能派长平侯府旧人。”
曹肇看向秦朗。
“你带中领军府两名军士过去，但不封府，不抓人。先见曹忠，确认人是否还在。”
秦朗领命离去。
曹肇则留在大宗正府，继续处理假令之事。
他命人将真假两份宗正府令书并列抄写，让在洛阳的宗亲代表逐一验看；又请曹爽亲笔写下保证，明确宗室子弟轮值期满可归，不得私自编入大将军府或中领军府。
这些事情看似琐碎，却比抓人更重要。
谣言已经传开。
要压住谣言，不能只说一句“假的”。
必须给宗室看得见的约束。
黄昏时，十余名在洛宗亲陆续来到大宗正府。
他们看过假令，又听曹宇解释新制，神色仍有迟疑。
一名年长宗亲问道：
“若日后朝廷改制，不许各家子弟归国，又当如何？”
曹肇答道：
“轮值名册一式四份。宗正府、大将军府、尚书台及各家各存一份。期满不放者，诸位可持名册上奏太后与陛下。”
另一人问：
“若中领军以宿卫不足为由强留呢？”
曹肇将自己的中领军印解下，放在案上。
“今日当着诸位之面，写入章程。中领军府无权单独延留宗室子弟。若曹肇违令，诸位可共请燕王罢我官职。”
堂内一阵低语。
曹爽看着案上的官印，目光复杂。
曹肇这是把自己的权力，也关进了制度里。
正议论间，外面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秦朗回来了。
他进堂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看了曹肇一眼。
曹肇心中顿时生出不祥预感。
“曹忠呢？”
秦朗低声道：
“不在府中。”
“何时离开的？”
“府中人说，昨夜有人送来一封书信。曹忠看过之后，便独自从后门出府，再也没有回来。”
曹肇问：
“他的住处查过没有？”
“查过。”
秦朗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细帛。
“屋中衣物、钱财都没有带走，像是临时离开。可存放府中旧牒的木柜被人打开，少了三样东西。”
“哪三样？”
“先君曹休的旧军府名册，长平侯府私印拓样，还有……”
秦朗停顿了一下。
“还有中领军年少时与诸家宗亲往来的书信。”
堂内众人神色皆变。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算不上惊天秘密。
可落到一个擅长伪造印信、挑拨宗室的人手中，就足以制造无数真假难辨的文书。
曹肇接过细帛。
上面只有一行字。
长平侯能守天下之门，可守得住自家之门？
落款处，依旧是一只眼睛。
曹爽缓缓道：
“看来那位陆先生，比我们更早进入了你的府中。”
曹肇看着帛书，没有回答。
这句话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嘲讽。
而是它证明，对方十分清楚曹肇这几日每一步行动。
守宫门。
查酒肆。
进太学。
整宗室。
甚至知道他会忽略自己的长平侯府。
曹肇抬起头。
“秦朗，曹忠住处可有打斗痕迹？”
“没有。”
“府中人可知送信者是谁？”
“只说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宗正府小吏服饰，面生得很。”
曹肇眼神微沉。
又是宗正府。
陆先生正在用曹氏的人、曹氏的印、曹氏的旧事，反过来撕裂曹氏。
他将细帛缓缓折起。
“备车。”
秦朗问：
“回长平侯府？”
“对。”
曹肇走下堂阶，声音冷静得近乎没有波澜。
“宫门有人守，宗正府有人查，印曹也已经封了。”
“现在，该清一清我的家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