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侯府的门，在暮色中缓缓打开。
曹肇下车后，站在门前停了一瞬。
这座府邸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廊柱的裂纹、照壁上的云兽、门槛旁被车轮磨出的缺口，都属于原本那个曹肇的记忆。可对陆珩来说，这却是他第一次真正回到“自己”的家。
过去数日，他守宫门、查中书、入太学、封酒肆，防的是曹爽，盯的是司马懿，想的是整个曹魏的未来。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脚下这座府邸，或许早已被人打开了一道缝。
秦朗低声问：
“要不要封门？”
曹肇摇头。
“外门照常开闭。只封后门与车马厩，不许任何人离府，也不要惊动街坊。”
若立刻调兵包围自己的府邸，明日洛阳便会传出长平侯府出了大案。
何况真正的内应若还在府中，见甲士封门，必会立刻毁掉证据。
曹肇走入正堂。
府中管事、家吏、门卒、车夫很快被召集起来，共有四十余人。
不少人神色惶恐。
他们并不知道曹忠失踪与旧牒被盗之事，只知道侯爷忽然从大宗正府归来，还带了中领军府的人。
曹肇没有立刻审问。
他只让文吏发下竹片。
“昨夜何时入睡，何时听见动静，最后一次见曹忠是在何处，分别写下。不会写字的，单独口述，由文吏代记。”
众人面面相觑。
一名副管事壮着胆子问：
“侯爷，曹管事可是出了什么事？”
曹肇看了他一眼。
“先写。”
他没有告诉众人曹忠已经失踪。
人一旦提前知道要查什么，口供便容易彼此靠拢。
半个时辰后，四十余份供述送到案前。
曹肇逐一翻看。
大多数人都说，昨夜戌时之后便未再见过曹忠。
但有三份供述不同。
守后门的老卒曹成说，曹忠在亥时左右独自离府。
马厩车夫说，子时前后曾听见后院有马匹轻嘶。
而掌管内库钥匙的副管事曹福却说，曹忠昨夜一直在前院核对账目，直到子时才回房。
三个人，三个时辰。
曹肇抬头。
“先去曹忠住处。”
曹忠住在府邸西侧的一处小院。
屋中陈设简陋，衣物、钱财、日常用具都没有动过。桌案上还放着半盏未饮完的凉茶，灯芯已经烧尽。
床榻整齐，没有睡过的痕迹。
秦朗检查门窗后道：
“没有破门，也没有打斗。曹忠是自己出去的。”
曹肇走到桌边。
案上放着一册府中车马账，最后一笔记在昨日傍晚。
字迹稳，没有慌乱。
若曹忠早已准备逃走，不会什么都不带。
若他是临时收到书信后离开，又为何先去内库取走曹休旧军府名册、私印拓样和宗室书信？
是奉命？
是被迫？
还是他早已与陆先生有关？
曹肇拉开案下木柜。
柜中放着几件曹休在世时赐给老家吏的旧物，其中有一柄无刃短刀、一块残缺军牌，还有一只已经裂开的漆匣。
曹肇的手触到那柄短刀时，一段不属于陆珩的记忆忽然涌了出来。
十多年前，曹休尚在。
年幼的曹肇曾偷偷进入军府书房，拿走父亲案上的印泥玩耍。曹忠发现后没有告发，只用这柄无刃短刀在地上画出三道短痕，教他辨认军中留下的暗记。
三短为止。
两短一长为退。
一短两长，意为“身后有敌，不可直归”。
曹肇目光微凝。
他翻过短刀。
刀鞘内侧，有三道新鲜刮痕。
一短，两长。
身后有敌，不可直归。
曹忠是在离府之前留下的。
他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也知道可能回不来。
秦朗见曹肇神色变化，问：
“发现什么了？”
曹肇将暗记指给他看。
“曹忠未必是逃。”
“那他为何带走旧牒？”
“可能不是他带走的。”
曹肇起身。
“去内库。”
长平侯府内库共有两重门。
外门由副管事曹福掌匙，内门钥匙则一直由曹忠保管。秦朗检查门锁后，从钥匙孔边缘刮下一小片淡黄色硬蜡。
曹肇看见那颜色，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与冯顺和九龙门死者口中毒囊外层的蜡，颜色几乎一样。
“有人用蜡拓了钥匙。”
秦朗低声道。
“而且这个人能长时间接近内库。”
内库里没有被翻乱的痕迹。
失窃的三类文书，原本分别放在三只木箱中。盗取者准确地打开木箱，只取需要的东西，甚至将其他简册重新摆回原处。
这不是临时起意。
对方很清楚长平侯府旧档存放的位置。
曹肇来到存放曹休军府旧案的木架前。
其中一格落灰较薄，显然曾被人移动。
他让人取下后方木板，竟从夹层里发现一只狭长旧箱。
箱锁已经锈死。
撬开后，里面装着十余卷发黄的旧名册。
秦朗展开其中一卷。
“是曹大司马当年军府副册。”
曹休生前曾任大司马，府中军吏、书佐、门客极多。正册被盗，但这批副册藏在夹层内，显然连盗取者也不知道。
曹肇迅速翻看。
骑督、参军、仓曹、记室、书佐，一行行名字从眼前掠过。
直到石亭之战前一年的名册中，他看到一处被刀刮去的名字。
那人籍贯仍在。
吴郡。
官职也还隐约可辨。
行军书佐，掌军中文书、印信与诸营往来。
名字却被人为削掉，只剩开头一个“陆”字的半边痕迹。
曹肇的指尖停在那里。
“陆先生。”
秦朗也看见了。
“此人曾是先君府中的书佐？”
曹肇没有回答。
若陆先生真的出身曹休军府，那么他熟悉曹氏旧印、宗亲关系、大将军府规制，就不再奇怪。
曹休在石亭之战中惨败于东吴，羞愤成疾，不久去世。军府随后解散，大量属吏各奔东西。
一个掌管文书印信的书佐，若在那场败局之后失踪，完全可能带走大量曹氏内部资料。
可他为什么要等十一年？
又为什么偏偏选在曹叡驾崩、幼主新立时出现？
一名看守旧库的老仆被带了进来。
他已经六十余岁，辨认那页名册许久，脸色忽然变了。
“老奴记得这个人。”
曹肇问：
“叫什么？”
老仆摇头。
“名字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旁人称他陆书佐。他是江东人，写得一手好字，也最会仿人笔迹。大司马府里许多送往地方的文书，都经过他的手。”
秦朗追问：
“石亭之后去了哪里？”
“失踪了。”
老仆声音低了下去。
“当年兵败，府中清点文书时，少了一箱印谱与将校书信。有人怀疑是陆书佐拿走的，可那时大司马病重，府中上下混乱，最终没有查下去。”
曹肇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消失了。
这不是近日才起的局。
陆先生手中的刀，早在十一年前就已经磨好。
就在此时，一名文吏从外面快步进来。
“侯爷，众人的供述已经核对完毕。曹福的说法有问题。”
副管事曹福说，昨夜子时还见曹忠在前院。
可前院巡夜家卒、守灯侍从与两名账房吏，都说亥时之后便未见过曹忠。
也就是说，曹福在故意延后曹忠离府的时间。
曹肇沉思片刻，没有立刻拿人。
“传话下去，就说曹忠已经在城外找到，人还活着，今晚便会送回府中。”
秦朗瞬间明白。
“引内应动作？”
曹肇点头。
消息很快传遍府中。
众人听说曹忠还活着，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迫不及待想询问究竟。
一刻钟后，守在后院的军士来报。
“曹福离开住处，正往后门去。”
曹肇立即带人赶去。
后门旁的柴房内，曹福正蹲在墙角，将一张细帛塞进装菜的竹筐底层。
见曹肇出现，他脸色瞬间惨白。
“侯……侯爷……”
秦朗上前搜出细帛。
上面只有一行字：
曹忠未死，旧簿已现。速告先生。
曹肇看着曹福。
“先生是谁？”
曹福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小人不知道。”
“不知道，你把消息送给谁？”
曹福连连叩首。
“小人的儿子在他们手中！半年前便被人扣住了。他们只要小人传府中消息，不许小人多问。小人若不从，他们便要杀我儿子！”
曹肇问：
“谁来取信？”
曹福嘴唇颤抖，迟迟不敢回答。
秦朗冷声道：
“你儿子是否还活着尚且不知。你今日再隐瞒，只会让真正害他的人继续逍遥。”
曹福闭上眼，像是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
“每次都是不同的人。”
“但今晚不同。”
曹肇盯着他。
“今晚谁来？”
曹福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曹忠。”
柴房内骤然安静。
秦朗皱眉道：
“你说来取信的人，是曹忠？”
曹福点头。
“每到有紧急消息，他们便让曹忠亲自来取。小人不知道他是不是被逼的，只知道……只知道他从不肯与小人多说一句。”
曹肇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已近子时。
“竹筐照旧送到后门。”
他转身下令：
“熄后院灯火，所有人藏入廊下。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动手。”
风从院墙上掠过，吹得枯枝轻响。
不久之后，后门外果然响起三声轻叩。
两短，一长。
那是长平侯府旧家吏才知道的暗号。
守门军士没有立即开门。
片刻后，门外传来一道沙哑而熟悉的声音。
“开门。”
“是我，曹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