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库茨克的春天来得晚,但来得猛。
四月底的最后一个星期,白桦林还光秃秃的,冻土还没化透,但盖紧航空基地的试飞跑道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高压水枪冲走了整个冬天积下的泥沙和防冻液残留,跑道两侧的指示灯也换上了新灯泡,在晨雾中亮着橘黄色的光。
卫宫站在跑道尽头的塔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黑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正盯着跑道尽头那架被迷彩防水布遮盖的巨大轮廓,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光。
那是期待。
是二十年航空梦终于要起飞时,一个匠人站在自己作品面前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期待。
“卫宫大人。”
玛丽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如既往的冷静而公式化。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套装,橘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金色的眼眸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封面印着“绝密”字样,右上角盖着盖紧工业联合体的钢印。
“试飞前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飞机状态良好,天气适航,试飞员已就位。”
卫宫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嗯。”
他的目光依旧盯着那架被防水布遮盖的飞机,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卫宫大人,”玛丽亚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您不去看看她吗?今天是她的首飞。”
“不急。”卫宫说,“让她再睡一会儿。”
玛丽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她没有问“她”是谁,因为她知道——卫宫说的不是那架飞机,是那架飞机即将苏醒的“灵魂”。
塔台的门被推开,伊万走了进来。
这位前首席工程师已经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旧锐利得像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两把卡尺,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图纸——那些图纸他已经改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在卫宫的挑剔下精益求精,直到所有人都觉得“这已经是极限了”,卫宫才点了点头,说“可以了”。
“卫宫,”伊万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气动数据最后一轮复核完毕。没问题。可以飞。”
卫宫转过身,看着他,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伊万,”他说,“你辛苦了。”
伊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老匠人遇到另一个老匠人时的、惺惺相惜的东西。
“不辛苦,”他说,“干了一辈子飞机,就这点本事。能在死之前再弄出一个像样的东西,是我的福气。”
卫宫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会死,”他说,“你还能再干二十年。”
伊万看着他,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双疲惫却温柔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行,”他说,“那就再干二十年。”
塔台的门又被推开了。
阿列克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他的头发比十年前更乱了,像刚被雷劈过,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但那双眼睛——那双棕色的、永远带着一丝焦虑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发动机数据出来了,”他的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AL-41F-M3,最后一轮台架试车完成。推力、油耗、稳定性全部达标。比设计指标还高了千分之三。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反正做到了。”
他顿了顿,看着卫宫。
“卫宫,你那个‘虚空盾’技术,装上去之后进气道的效率反而提高了。理论上应该降低的,但实际测试数据是提高。这不科学。”
卫宫看着他。“科学不科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飞,能打,能活着回来。”
阿列克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卫宫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的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他说,“能飞就行。”
尼古拉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这位前装甲兵首席设计师已经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那双灰色的眼眸依旧沉稳得像两块石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不是飞机的图纸,是武器系统的图纸。
“导弹挂架和火控系统的对接测试完成了,”他的声音很慢,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R-77-1、R-74M2、KAB-500、KH-31——全部适配。火控系统能在标准流程内完成目标锁定、武器分配、发射准备。比苏-30SM快了5%。”
他顿了顿。
“卫宫,你那个‘虚空盾’技术,装上去之后雷达的散热效率反而提高了。理论上应该增加的,但实际测试数据是降低。这不科学。”
卫宫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
“你们俩是不是约好了说一样的话?”
阿列克谢和尼古拉对视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伊万在旁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温暖的、被感染的东西。
“行了行了,”他说,“别吵了。今天是首飞,不是吵架的日子。”
塔台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跑道尽头。
那架被防水布遮盖的飞机,正在晨光中缓缓揭开面纱。
塔台的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一头火焰般红发、眼睛碧蓝如洗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连体制服,胸口绣着盖紧的徽章,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上面挂着几个工具包和一把多用途军刀。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瓷器,但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种灼热的、近乎燃烧的光。
她的名字叫翡翠。
她是卫宫用“投影·改”技术和爱因兹贝伦的人造人技术共同唤醒的第二个“载具灵魂”——那架Su-30M的人形化身。
翡翠走到卫宫面前,立正,敬了一个军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机械特有的、精确到近乎冷酷的美感。
“卫宫,”她的声音清脆而明亮,像银铃,又像引擎的轰鸣,“我准备好了。”
卫宫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只手很大,很暖,带着他特有的、属于厨房和车间混合的气息。
“去吧,孩子,”他说,“让我看看你能飞多高。”
翡翠的嘴角翘了起来。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饱含着对自由翱翔的向往。
“好。”
她转身,跑下塔台的楼梯。步伐轻快而敏捷,像一头优雅的猎豹,又像一架正在滑行的、即将冲向蓝天的战机。
塔台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站在窗前,看着跑道尽头那架正在被地勤人员揭开防水布的飞机。
银灰色的涂装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机头微微下垂,像一头正在蓄力的猛兽。座舱盖已经打开,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机翼下的挂架、发动机尾喷口、起落架舱门。
翡翠爬上舷梯,坐进驾驶舱。她戴上头盔,系好安全带,手指在仪表盘上飞快地划过——检查每一个开关,确认每一个数据,测试每一个系统。
“塔台,这里是翡翠,”她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有系统正常,请求起飞。”
卫宫按下通讯键。
“翡翠,这里是塔台。天气适航,跑道清空,可以起飞。”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翡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收到。翡翠,起飞。”
发动机点火。
AL-41F-M3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连塔台的玻璃窗都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普通的引擎声,而是一种更狂暴的、更原始的、像是某种巨兽在胸腔深处鼓动心脏的声音。尾喷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热浪扭曲了跑道尽头的空气,银灰色的战机在晨光中微微颤抖,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回应某种呼唤。
翡翠松开刹车。
Su-30M开始滑行。起初很慢,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在舒展筋骨。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得跑道两侧的指示灯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线。前轮抬起,后轮抬起,轻轻的离开地面……
银灰色的身影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机头昂起,指向那片灰蓝色的天空。起落架收起,舱门关闭,发动机的轰鸣声从震耳欲聋变成了低沉浑厚,像远去的雷声。
塔台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伊万的手攥紧了那沓图纸,指节发白。阿列克谢盯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眼睛一眨不眨。尼古拉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灰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架越来越小的银灰色战机。
卫宫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天空。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光——那是满足,是释然,是二十年的心血终于开花结果时,一个匠人站在自己作品面前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满足。
“塔台,这里是翡翠。”
翡翠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飞机状态良好。操控性比苏-30SM好太多了。滚转响应极快,俯仰稳定性也很好。发动机推力充足,加力燃烧室响应几乎没有延迟。”
“高度?”卫宫问。
“五千米。还在爬升。”
“速度?”
“八百公里每小时。还在加速。”
“继续爬。到了一万米再报告。”
“收到。”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塔台里,所有人都看着雷达屏幕上的那个光点,看着它越来越高,越来越快,看着它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那是翡翠在测试飞机的机动性能。横滚、筋斗、殷麦曼回旋、眼镜蛇机动……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每一次转向都行云流水。
伊万的眼睛亮了。“这丫头,飞得真好。”
阿列克谢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眉头微微皱起。“油耗比设计值低了千分之八。这不科学。”
尼古拉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换个词?”
阿列克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尼古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他说,“不科学就是牛逼。”
塔台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塔台,这里是翡翠。高度一万二,速度一千二。飞机状态良好。发动机、液压、燃油、电气——所有系统正常。”
“雷达呢?”卫宫问。
“已开机。工作正常。探测距离比设计指标远了千分之十二。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是翡翠在笑。
“塔台,我能飞一会儿再回去吗?”
卫宫沉默了两秒。
“能,”他说,“但别飞太远。午饭给你准备好了。”
通讯频道里又沉默了一秒。
然后翡翠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温柔:“收到。午饭吃什么?”
“厚厚的牛肉,淋上浓浓的酱汁,加上所有的配菜,还有一大杯冰镇伏特加。”
“那我再飞一会儿就回去。”
通讯频道里传来引擎的轰鸣声,和翡翠轻轻的哼歌声。那调子卫宫听出来了——是《喀秋莎》,老掉牙的歌,但被她哼出来,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让人心安的东西。
卫宫放下茶杯,转过身,看着塔台里的那些人。
看着伊万,看着阿列克谢,看着尼古拉,看着玛丽亚。
“走吧,”他说,“下去等她。”
一群人走出塔台,站在跑道边缘,仰头看着那片天空。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在跑道上铺开一片碎金。远处的白桦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翡翠的飞机从云层中钻出来,银灰色的机身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的速度慢了下来,起落架放下,舱门打开,机头微微抬起——
主轮触地,发出极轻的“吱”一声。前轮触地,减速伞打开,白色的伞花在战机身后绽放。发动机反推装置启动,轰鸣声震耳欲聋,但没有人捂耳朵。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在塔台前方停下。
座舱盖打开,翡翠摘下头盔,露出那张被汗水打湿的、却笑得无比灿烂的脸。
她从舷梯上跳下来,跑到卫宫面前,立正,敬礼。
“卫宫大人,我回来了。”
卫宫看着她,看着那张被阳光照亮的、满是汗水的脸,看着那双碧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的光。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辛苦了,”他说,“走吧,吃饭。”
翡翠的嘴角翘了起来。“嗯!”
玛丽亚跟在卫宫身后,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文件夹,金色的眼眸看着翡翠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
“卫宫大人,”她轻声说,“您又要给她起名字了吗?”
卫宫没有回头。
“不用,”他说,“她已经有名字了。翡翠。和她的人一样,晶莹剔透,碧绿如洗。要是真要起个外部代号,就叫高侧卫吧。”
玛丽亚低下头,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
“翡翠,”她轻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品味什么,“好名字。”
中午,盖紧基地的食堂里,比平时更热闹。
翡翠坐在卫宫旁边,吃得狼吞虎咽。她面前摆着两份大菜、一碗米饭、一碗汤、一碟青菜,还有一小碟咸菜。她的筷子动得飞快,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味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姐姐绿松石则不时抽出手拿纸巾擦着她嘴角的酱汁。
“好吃吗?”卫宫问。
翡翠用力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好吃!比上次还好吃!”
“那就多吃点。”
伊万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翡翠吃饭的样子,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丫头,吃得比我还多。”
阿列克谢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是没看她飞的时候那个劲头。那哪是试飞,那是玩命。”
尼古拉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她是在享受,”他说,“享受飞行的感觉。就像我们当年第一次飞上天空一样。”
伊万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说得对,”他说,“她是在享受。”
翡翠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长舒一口气。她靠在椅背上,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眼睛弯成月牙。
“卫宫,”她忽然开口,“我能不能天天飞?”
卫宫看着她。“你想飞就飞。但有一条——注意安全。”
翡翠用力点头。“嗯!”
她站起来,跑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碧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片无边的蓝,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幸福的笑意。
玛丽亚站在卫宫身后,金色的眼眸看着翡翠的背影,轻声说:“卫宫大人,她很快乐。”
“嗯,”卫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本来就应该快乐。”
玛丽亚低下头,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
“翡翠首飞成功,”她写道,“状态良好,情绪稳定。卫宫大人很高兴。虽然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下午,卫宫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Su-30M的技术总结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还有翡翠手写的试飞感受。
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飞机很好。比我见过的任何飞机都好。发动机很有劲,操控很灵活,雷达很厉害。我飞过苏-27,飞过苏-30,飞过苏-35,但没有一架比得上这个。这是最好的。谢谢您,卫宫大人。”
卫宫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报告最后一页写下一行批注:“同意定型。首批十二架,一年内生产出来,交付给先锋军团。翡翠作为首席试飞员,参与后续所有试飞工作。”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暖橙色。远处的白桦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又像是在唱歌。
“卫宫大人。”
玛丽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在桌上。
“该回去了。樱夫人刚才打电话来,问您今晚想吃什么。”
卫宫睁开眼睛,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
“红烧肉,”他说,“好久没吃了,也让立香他们吃点自己喜欢吃的。”
玛丽亚的嘴角微微
“明白。我这就告诉樱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