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市的天空,始终是那种凝固的铅灰色。火焰燃烧产生浓烟不断上升,与乌云混合在一起,将阳光彻底遮蔽,使得整座城市仿佛被笼罩在一口倒扣的铁锅之中。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黑暗与火光的交替没有规律可循,像是某种巨大存在的呼吸节奏。
立香他们已经在这片废墟中穿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马修走在最前面,那面比她人还高的银白色十字盾被她举在身前,盾牌的边缘偶尔会反射出火光,在瓦砾上投下流转的光影。她的步伐比刚开始时稳健了许多,对盾牌重量的适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越来越笃定的、被训练过的从容。
立香跟在马修身后三步的位置,保持着刚好能及时支援、又不会妨碍马修挥盾的空间。她的手里攥着一根从瓦砾堆里捡来的钢筋,虽然知道这东西打龙牙兵的效果微乎其微,但握着点什么总比空着手让她安心一些,虽然从小练的是拳法就是了…
她体内的魔术回路仍然在缓慢恢复,那种被强行贯通后的酸胀感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弱的、像是被温水浸泡过的麻痒感。她能感觉到指尖那道令咒纹路在规律地脉动,像第二颗心脏。
奥尔加玛丽走在最后面,她的白色制服裙摆已经被灰尘和焦痕染成了灰褐色,那双精致的皮鞋鞋底也磨出了明显的毛边。她走得气喘吁吁,但始终没有抱怨,只是偶尔停下来,用随身的便携终端扫描周围的魔力波动,然后咬着嘴唇继续跟上。她的专业素养在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但那种努力维持的镇定之下,藏着一种立香能感觉到却不会点破的脆弱。
“前辈。”马修忽然停下脚步,盾牌微微侧转,“前面有魔力反应。不止一个。”
立香侧耳听了片刻。断壁残垣的另一侧,确实传来某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声响,不像龙牙兵那种骨骼摩擦的细碎咔嚓声,也不像火焰燃烧的噼啪爆响,而是一种更钝、更沉的、像是重物反复撞击地面的闷响。
“绕过去?”奥尔加玛丽低声问,手指已经按在了便携终端的紧急扫描键上。
“来不及了。”立香的声音很轻,却很肯定。因为在同一瞬间,她已经看见前方的街口拐角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移动。
不是龙牙兵。
那个身影比她见过的任何龙牙兵都要高大许多,身形轮廓像人类,但骨架明显更宽,肩胛骨的突出使得整个上半身呈倒三角形。它浑身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石质外皮,表面布满了龟裂般的纹路,像是被灌注到模具里的岩浆冷却之后形成的质地。它的右手拖着一根比人腿还粗的石柱,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沟槽,正是那声响的来源。
奥尔加玛丽的脸白了一下:“我建议我们绕路,石魔偶的魔力抗性很高,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很难突破它的——”
石魔偶,一种比龙牙兵更高级、更难对付的魔物。它的存在表明这片区域的魔力浓度正在持续攀升,预示着某种更核心的异常正在接近。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那尊石魔偶已经停下了脚步,转向了他们的方向。
紧接着,一个火球从不远处的废墟屋顶飞驰而下,精准地击中了魔偶的胸口。那火球看起来小的可怜,完全打不穿它的防御,却在接触的瞬间爆发出远超其体积的冲击力。石魔偶胸口处出现了一圈蛛网般的裂痕,整个身体向后倒退了两步,碎石簌簌地从裂痕处掉落。
“往后退!”一个声音从斜上方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仿佛此刻正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般的从容,“退到那辆烧焦的客车后面。”
立香几乎是本能地拉着奥尔加玛丽向后撤去。马修同步举起盾牌,将三人完全遮蔽在盾牌后方。下一秒,第二道浅蓝色弧线从更高的位置落下,精准地命中石魔偶头部与躯干的连接处。这一次的冲击比第一道更重,裂痕沿着脖颈的纹路迅速蔓延,那根被拖行的石柱从魔偶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随即轰然倒下,碎成无数块失去光泽的灰色岩石。
烟尘散去之后,一个身影从旁边一栋三层楼的残骸顶端跃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男人,袍角被风轻轻掀起,露出下面紧身的黑色内衬,和不知何意味的脚踩袜。他的面容看起来二三十岁,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把,垂在肩头。五官并不算特别英俊,却有一种让人容易记住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生动感。
他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法杖,杖身雕刻着某种螺旋状的纹路,顶端刻下了不知来源的纹路,但他却用持枪的手势拿着法杖。他打量了一下地上那堆碎石,然后用一种像是品鉴菜品的语气开口:“啧,比上次遇到的那只要脆一点,天太干了。”
“你是......”奥尔加玛丽从立香身后探出头,声音里带着警惕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从者?”
“这附近能自称‘从者’的大概也没别人了。”那个男人收起法杖,随意地往旁边一靠,姿态松散,仿佛他不是站在这片被烧毁的街区中央,而是靠在自家门框上看邻居遛狗。他用指尖拨了一下自己那根法杖的顶端,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不是本地人,不是从者。气息也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一样。”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立香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从某个细微之处辨认出了什么,又像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
“我们是从迦勒底来的。”立香没有犹豫,直接开口,“被卷进来的。”
“卷进来的?”那个男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还真是不幸啊。”
“不幸?”
“这座城市里,可以被称作‘人类’的,恐怕也在十个以内了吧。”
立香忽然开口,转向库丘林:“你是Caster?”
她知道这种判断有多大的可能是对的。因为他身上那种气息,和她记忆里美狄亚姨妈偶尔展露出的、那种经过漫长岁月沉淀后才会有的、属于施法者的沉静感很像。
“眼力不错。库丘林,Caster职阶,姑且算这附近唯一一个还保持理智的从者吧。”他法杖顶端稍微发出了些魔力的光,确认了自己大概的状况,“这特异点里现在主要分成两拨:一拨是普通的、无主的从者,像我这样,能保持自己的意志,但也被困在这里出不去;另一拨是被圣杯的控制完全覆盖的从者,它们已经没有自己的判断了,只剩下按照某种预设目标行动的本能。”
“你说的预设目标是什么?”
“阻止任何人接近大空洞。”库丘林转过身,指向冬木市远郊的方向。在那片被黑烟笼罩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座山的轮廓,像一头蹲伏在阴影中的巨兽。
“圣杯就在那里面。有个穿红色衣服的弓兵和被扭转的Saber守着它。”他转向立香,“你们打算去那里?”
“目前看来是的。”奥尔加玛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有些不稳,但那种作为研究所所长面对问题时的本能正在重新占据上风,“虽然这不是标准流程,但既然已经被卷入了,而且根据现有情报,一切异常都以大空洞为中心,那么前往调查就是最合理的行动方向。”
“那你们可得多加小心,那两个家伙哪个都不好解决。”库丘林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只是从袍子内侧取出一样东西,抛了过来。那是一枚指节大小的符文石,表面刻着极浅的纹路,在火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立香接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卢恩符文,对那城堡外围的屏障有比较好的反应效果。算是提前投资吧。反正我也用不上。而且…”
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倾听什么远处的声响。
“而且什么?”
库丘林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立香身上,那双灰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然后他转开了视线,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气息,但一直想不起来,也可能是召唤之后立即发生的那些事把我的灵基弄出问题了吧。”他耸了耸肩,重新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