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市在燃烧。或者说，这座曾经的城市正在以某种比燃烧更痛苦的方式，缓慢地“溶解”。火焰舔舐着每一寸残垣断壁，将钢筋水泥扭曲成诡异的形状，空气中弥漫着焦臭与硫磺混合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块灼热的铁。
“这边！”奥尔加玛丽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她提着那身显然不适合跑动的白色制服裙摆，踉跄着冲过一片碎石堆，修长的白色秀发因为沾染了灰尘而不复荣光。脚下的大地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度，她不敢想象踩上去会是什么滋味。
立香紧随其后，赤红的发尾在炙热的气流中飞扬。她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体内的魔术回路因为刚才那次不稳定的灵子转移而哀鸣，像是被粗暴拉扯过的琴弦，阵阵发麻。她能感受到魔力在血管里断断续续地涌动，却无法集中，更无法释放。即使有源自卫宫的强大身体素质，缺少对应训练的她（卫宫觉得从小就按自己在仙秦使用的那套训练方法多少有点缺失人性，而立香长大了后也不怎么对训练上心），难以在混乱中同时保护奥尔加玛丽和马修。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奥尔加玛丽比她熟悉的那个小姨妈要不堪许多，或许是她没跟爹修习魔道？
马修殿后。她努力迈开步子，紧跟在立香和所长身后。然而，她们没能跑出多远——路的尽头，一堵完全由瓦砾和扭曲的钢筋构成的巨墙挡住了去路，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扼死了所有逃生的希望。
几乎在同时，两侧的断壁后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骨骼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低吟。一个个灰白色的身影从废墟的阴影中走出，它们身形如人，却长着野兽般的颅骨，眼眶中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锋利的爪子在地面拖曳出刺耳的刮擦声。龙牙兵！它们彼此之间没有交流，却以一种精确的、如同被丝线操控般的默契，缓缓合拢包围圈，将那面巨大的瓦砾墙彻底封死。
奥尔加玛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该死！”她咬着牙，右手猛地抬起，指尖凝聚起天体的微光，“天体魔术·——”然而，那光芒只闪烁了一下，就像被风吹灭的蜡烛般熄灭了。她的魔力被这片特异点紊乱的磁场干扰得支离破碎，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术式。
“所长！”马修下意识地横跨一步，挡在奥尔加玛丽身前，出拳挥向龙牙兵。她能感觉到从那些龙牙兵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而纯粹的杀意，那是她从未真正直面过的、属于“非人”的恶意。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沁出冷汗。她能推开巨石，却无法用血肉之躯同时挡住四面八方涌来的利爪。
“没办法了……”立香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平静。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魔力紊乱感，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立香小姐？”马修回过头，看见立香正缓缓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那双眼睛——那双在火焰映照下闪着琥珀色光泽的眼睛，正在迅速从慌乱中沉淀下来，恢复成一种她从未在马修面前展露过的、近乎冷静的专注。
“我小时候，”立香开口，语速快而清晰，“我老爹……卫宫，他跟老妈提起过。在圣杯战争里，御主和从者之间，有一种联系的建立方式，不需要圣杯帮忙，只需要双方的意志和一点媒介。听说美狄亚姨妈就是这样和老爹建立的契约。”
“你是说——”奥尔加玛丽瞪大了眼睛，“你想在这种情况下和亚从者缔结契约？！根本不可能！那种东西在理论上就算能成立，也需要完整的召唤阵和庞大的魔力支援，更别提马修她现在的灵基根本就是不完整的——”
“奥尔加所长！”立香打断了她，那声不高却异常坚定的呼唤让奥尔加玛丽的声音戛然而止。“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立香转头，看向马修。她的目光中没有逼迫，也没有急切，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询问，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
“马修，你愿意相信我，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吗？”
马修愣住了。手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沉重起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以及那份在胸口中不断翻涌的、她一直试图压抑却从未真正消失过的渴望——想保护什么人的渴望。她想起立香从昏迷中醒来时那份平常到不真实的镇定，想起她蹲下来，和那个叫“芙芙”的小家伙对视时的笑容，想起她走进食堂时，那句毫不客气的“走吧，先吃饭”。
“我……”马修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我真的……可以吗？”
立香笑了，那笑容在这片燃烧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一道被强行撕裂阴云的阳光。
“你已经在这里了。我们都在这里。这就够了。”
她向前一步，离马修更近了一些。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龙牙兵的逼近，能感觉到空气因高热而扭曲的触感，但她没有回头。她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等待被握住的开端。
“前辈，请将手放在我掌心上！”
她的话音刚落，立香几乎是凭着本能，念出了她在无数个夜晚，听着樱和美狄亚低声讨论时，反复听过却从未真正理解其意义的咒文。那不是标准的神代语言，也不是现代魔术的通用式，更像是某种被刻意简化过、却保留了核心意志的、来自遥远东方的契约术式。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笃定，像一句被反复演练过无数次的承诺。
“……于此立誓，吾乃成就常世一切善行之人，吾乃弘布常世一切邪恶之人。汝为身缠三大言灵之七天，自抑止之轮而来，天平的守护者啊——”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立香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紊乱的、接近干涸的魔术回路，像被某种外力强行贯通了一般，发出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紧接着，一股温暖的、如同被注入全新血液般的力量，顺着那道无形的连接，从她的指尖涌入，流淌过她的四肢百骸。那是马修的生命力，是马修压抑了多年的、属于英灵加哈拉德的力量。
同一时刻，马修的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她感觉自己的胸腔深处，那扇一直紧闭着的、名为“灵基”的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推开。一股她从未感受过的、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的魔力从其中涌出，包裹住她的全身，重塑着她的骨骼，加固着她的肌肉，让她的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敏锐。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正在发光。盾牌的形制开始出现，盾牌表面的纹路开始流动，晦涩难懂的铭文，在此刻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释放出沉静而强大的威压，如同一位骑士真正的武装在接纳她的灵魂。
奥尔加玛丽张大了嘴，看着眼前这一幕。她看见立香的右手指尖多了一道淡淡的、如同朱砂般鲜红的令咒纹路，看见马修周身开始燃烧起一层极淡的、如同晨曦般温暖的金色火焰，看见那面盾牌在光芒中展开，化作一面足以将三人完全遮护在后的坚实壁垒。
“这是……”奥尔加玛丽的声音变得沙哑，“英灵……完全觉醒……不可能……”
但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
马修抬起头，那双原本温和的紫色眼眸中，此刻正燃烧着一种全新的、属于战士的光芒。她看向立香，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被确认后的、沉静的坚定。
“前辈……不，御主。马修·基列莱特，在此回应您的召唤。”
话音刚落，第一只龙牙兵的利爪已经带着呼啸的破空声，直取立香的脖颈——
“轰——！”
一道金色的圆弧横扫而出，将那具扑来的龙牙兵连同它身后两具同伴的躯体，一起斩裂、击碎，化为漫天飘散的灰白色碎屑。盾牌的边缘在这一刻，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
马修稳稳地站在立香身前，银发在燃烧的热浪中翻飞，她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表情——被赋予了目标之后的、无可动摇的坚定。
“请站在我身后，前辈。”她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这一战，由我来守护。”
立香看着那个挡在自己面前的、纤细却如城墙般可靠的背影，感受着指尖那道令咒传来的、微微发热的脉动。她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那股被重新联通的力量在血管中流淌的实感。
“好。”她说。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前方那些正在重新聚拢的、如同潮水般的灰白色身影。“那就让他们看看——”
她与马修的身影，在这片燃烧的废墟中，第一次真正地、如同一个整体般站在一起，背靠着背，面对着那片森然的恶意。
“——属于我们的战斗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