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市，废墟中的火焰似乎永远不知疲倦。在断壁残垣的间隙中穿行了近四十分钟后，空气的温度不仅没有降低，反而随着他们接近城市中心区域而变得更加灼热。地面裂开的缝隙中偶尔会蹿出一缕缕黑色的烟气，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臭味，像是某种有机物质被高温分解后残留的气息。
库丘林走在最前面，长袍的下摆被风吹动，露出其下深色的紧身内衬。他的步伐看似随意，指尖却一直保持着某种微妙的弯曲弧度，那是魔术师随时准备施法的前兆动作。经过前几次遭遇战之后，他已经对这支临时队伍的战斗节奏有了大致的了解：马修的盾牌在正面防御上堪称牢固，立香的判断力远超出普通人的水平，至于奥尔加玛丽……虽然魔力输出不稳定，但她在魔术理论和特异点构造方面的知识储备，确实填补了其他几人在这方面的空白。
“前方三百米有一处还算完整的建筑，”奥尔加玛丽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丝丝压抑的喘息，“根据魔力流向判断，应该是冬木市旧教堂的遗址。如果我们能到达那里，可以利用其地下结构作为掩护……”
“嘘。”
库丘林忽然停下脚步，法杖横在身前，杖身表面的卢恩符文开始泛起暗淡的蓝光。
马修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了那面十字盾，侧身挡在立香和奥尔加玛丽前面。她的脚步沉稳，盾牌的边缘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将三人遮蔽在后方。
“怎么了？”立香压低声音问。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废墟残骸，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威胁来源，但视野中只有那些被火焰舔舐过的断墙和扭曲的钢筋骨架。
“不知道。”库丘林的声音收起了惯有的懒散，“但我的感知在报警，就像有人拿着弓对准我的后脑勺却一直不放箭。”
他微微侧转身体，目光快速扫过几个可能的高位射击点：东南方向三层楼高的坍塌百货商场、正前方那栋外墙被烧穿了一半的公寓楼、还有西北方向那座教堂的钟楼残骸，三个位置都在弓箭的有效射程之内，却没有任何一个显示出明显的活动痕迹。
“没有魔力反应。”他低声补充道：“是纯粹的武艺，比英灵座上那些所谓的弓术大师们还要厉害。”
马修握紧盾牌的手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在盾牌边缘之外，那片被火焰和浓烟笼罩的黑暗当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调整着自身的姿态，像一头在草丛中伏低身躯的掠食者，正在等待猎物暴露破绽的瞬间。
“要转移吗？”立香问。
“不要。跑动会暴露更多角度，只会给那个弓箭手更多出手的机会。”库丘林的回答很快，“原地戒备，尽量保持现有位置不动。他不出手，我们就暂时安全。这里五步之外还有一处凹进去的墙壁，可以遮挡身形。”
奥尔加玛丽已经开始用终端扫描周围的魔力波动了。屏幕上的读数不断跳动，却没有出现任何明显的异常信号，只有背景辐射在持续升高，那是冬木特异点本身魔力浓度上升的体现，无法作为判断敌人位置的有效依据。
“没有信号，”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要么是对方的隐蔽能力远超目前可以扫描的范围，要么就是我们根本找错了方向……”
“不，方向是对的。”库丘林忽然开口打断了她，法杖顶端的卢恩符文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暗淡下去，“他就在那个方向。我把一部分注意力集中到那里之后，感知锁定的强度明显下降了。”
“你确定吗？”立香问。
“我只确定他确实还在注视着我们。”库丘林豪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那种大恐怖，没有被锁定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但更重要的是，他有足够的时间把射击角度调整到精准得近乎完美，而且到了现在还没有出手，这说明他在等的不是更好的机会，而是想要戏耍我们。”
那副姿态，和他之前讲解卢恩符文原理时的那种游刃有余截然不同。
“他如果出手，目标会是谁？”
奥尔加玛丽的声音有些发抖。
库丘林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依次扫过马修手中的盾牌、立香指尖那道令咒纹路、最后是奥尔加玛丽手中那台还在发出微弱蓝光的终端。
“大概率是那个挡在所有人前面的紫发小姑娘。只要她倒了，你们的盾牌就不存在了…”
第一支箭矢来了。
不是从库丘林判断的任何可能的方位。
那支箭矢无声无息，不带任何魔术光芒，没有任何魔力波动，就像是个原本就存在于此的静止的物品。
它的飞行完全没有破空声，只有当它完全飞过去后，巨大的声响才从它身后传出。箭矢从他的背后射来，精准地指向库丘林后脑勺与脖颈交界处的那一小片区域。
库丘林几乎是贴着箭矢的轨迹侧身的。他的动作不像是单纯的躲避，更像是某种力量出手干预了，箭头在即将命中的前一刻，被硬生生移开，那支箭矢擦着他脑后的深蓝长发掠过，斩断大把发丝，钉入了他身侧大约三米外的一堵残墙，箭尾的羽毛在空气中剧烈的颤抖发出恐怖的声响，然后缓慢静止。
断裂的发丝在灼热的空气中缓缓飘落。
“竟然比英灵座上那群Archer还厉害！可恶！”库丘林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愤怒。高塔上，在那片被浓烟遮蔽的阴影深处，有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正在回收弓弦，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练习射箭。
但紧接着，第二支箭矢几乎是同时出现的。
它来的方向和第一支呈九十度夹角，像是从一开始就预料到库丘林会以那种方式闪避，提前将第二支箭矢的落点设定在了他闪避后的位置——直指他的左肋，角度刁钻至极，封住了他几乎所有可能的后续移动路径。
善良的紫色小茄子正要将盾牌举起，为库丘林挡下这一箭，只听到立香的大喊，令她瞬间停下了动作。
“马修！左侧！”
立香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在那一瞬间，她看见了那支箭矢的轨迹，也看见了马修正举着盾牌面向前方，而箭矢正从她的视线死角快速接近——那是射击经验极为丰富的对手才会选择的刁钻角度，专挑防御者注意力集中方向的反侧位发起突袭。虽然不知道这跟箭矢是怎么从那里出现的，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马修转过身来的时候，箭矢已经到达了距离她头部大约两米的位置。
那一刻，她的视野被那支箭矢完全填满了。她能看见箭矢的钢制箭头在火光中反射出的微光，能看见箭杆表面那层极其细密的螺旋纹路，能看见箭尾的羽毛在高速飞行中微微颤动的频率。她的右手正在抬起盾牌，但那速度不足以在箭矢到达之前完成格挡，她的大脑在本能地计算着剩余的零点几秒内她能移动的最大距离，计算的结果是——她可以躲，但代价是她身后的立香和奥尔加玛丽会被暴露在接下来的射击线路上。
她没有犹豫。
她选择不躲。
她将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右臂上，以远超自己平日训练极限的速度将那面十字盾横挡在身前，盾面的边缘与箭矢的尖端在几乎不可能的距离上完成了一次精准的迎击。
盾牌被击中的时候，马修感觉到自己的整条右臂都在发出那种被强行压制到极限才会产生的、深沉的震颤。她的身体被箭矢带着，向后滑行，鞋底与瓦砾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盾牌表面的纹路在那支箭矢的冲击下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魔力波动，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水面，波纹层层扩散，那些刻在盾面上的古老铭文在这一刻同时亮起，将那股恐怖的冲击力转化为一片金色的光芒，向四面八方散射开来。
滑行了将近百米后，马修终于稳住了身形。
她大口喘着气，右臂肌肉酸痛，握着盾牌的手还在微微发颤。那支箭矢的力道远超她的预期——如果她刚才选择的不是用盾面正面接住，而是用盾缘格挡或偏斜，那支箭矢大概率会穿透她的防御，钉入她的肩膀甚至胸口。
箭矢的箭杆在击中盾牌后已经被碾成碎片，断裂的木纤维散落一地，只有箭头的金属部分还完好无损，深深嵌入盾面的纹路缝隙中，像一颗钉入骨头的牙齿。
“前辈……”马修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盾牌挡下来了。”
立香看着她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又看了看盾面上那枚嵌入纹路的箭头，没有立刻说话。
“撤。往教堂方向。”库丘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已经重新站直了身体，法杖顶端的符文正在重新亮起，“那个射手应该已经懒得管我们了，趁这个机会进掩体！”
立香没有犹豫。她走到马修身边，伸出手，扶着她的手臂：“能走吗？”
“能。”
“那就走。”
四人迅速离开那片开阔区域，转入道路北侧那栋半坍塌的公寓楼阴影中。在他们身后，那支箭矢原本命中的地面和墙壁上，一道极其细微的划痕从高处的窗口贯穿下来，形成一条几乎笔直的轨迹，指向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在那座钟楼只剩一半的教堂遗址中停了下来。墙壁足够厚实，屋顶大部分还保留着原状，可以遮挡来自大部分方向的视线。库丘林靠在墙边，重新检查了一下那枚箭矢上提取到的魔力残留，法杖顶端的卢恩符文明灭不定。
“不在我的感知范围里了，或者说，他不打算让我知道他在哪了。”他收起法杖，表情比刚才更加凝重。
“那个家伙如果真的想击杀我们，不会在那么早就收手。刚才的出手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玩弄——他完全有能力点杀我们中的任何一人。”
“那他得到满足了。”立香看了一眼马修，她的右臂已经不再发抖，但盾面上那道被箭头嵌入的划痕依然清晰可见，“他还是停手了。”
“接住了一箭。”库丘林纠正她，语气里没有轻视的意味，更像在陈述一个需要被正视的事实，“但如果他愿意，可以连续射出更多箭，而且不需要等到你们站稳脚跟。刚才的两箭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那家伙的射术足以在一瞬间封死多个方向。如果他没有手下留情，现在站在这儿的可能会少一个人…不，我们甚至走不到这里就会被射成刺猬。”
一阵短暂的沉默。
奥尔加玛丽低头看着便携终端上那份正在缓慢生成的战斗记录数据，良久，她开口：“刚才第二支箭的轨迹……不，那才是第一支箭，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式，让三支不同时间射出去的箭矢，在接近同一时刻，打在了他想要的目标上。更可怕的是，我没有在箭矢上感受到任何魔术的痕迹…也就是说，他只靠自己的弓术，就能完成许多魔术都做不到的事。”
立香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走到马修身边，看着盾面上那道嵌入的箭头：“还能继续战斗吗？”
马修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活动了一下右肩，确认了骨骼和肌肉的状态，然后点了点头。
“能。”
立香看着她，看着那面盾上嵌入的箭头，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枚金属残留物。指尖接触到的温度已经降低了，这是箭矢快速击穿空气，与大气摩擦产生的热量，就像是最狠辣的嘲讽，在他们的脸上狠狠的抽了两巴掌。
这箭矢上可没有附加魔术啊…以老爹老妈那种魔术造诣，不，就连大姨那种没有宝石就损失一大半战斗力的人，只要在箭矢上附上最简单的强化魔术，就足以把马修的盾牌击穿，在她身后的自己和奥尔加…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