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的夏天短暂而珍贵。
白桦林的叶子在短暂温暖中舒展到最大,碧绿的树冠在风中翻涌如海。盖紧基地天台上的温度计显示二十一度,是这一年中最舒服的日子。卫宫坐在天台的旧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远处那片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的、正在缓慢融化的冻土。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了。
茶杯里的茶换了四次。玛丽亚上来过两次,一次送文件,一次送晚饭。他都接了,放在了旁边的矮桌上,没有动。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并没有焦距——他在看别的东西。在看那些数据,那些报告,那些从全世界各个角落汇聚而来的、冷冰冰的数字。
系统崩溃的临界点。
那些数字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有的国家在涨,有的国家在落,有的国家已经放弃了统计,有的国家还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用恶神之力送出去的那些催化剂已经发挥了作用,而他的神力一直在以超出他预期的速度稳定释放。
安哥拉·曼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少见的平静:「你在算账。」
「嗯。」
「算完了吗?」
「算完了。」
「结果呢?」
卫宫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但他没有放下。
「结果就是,不够。」
「不够?」
「不够多,不够快,不够彻底。」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人类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冲击,才能真正改变行为。不是那种可以安慰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的冲击,而是那种让整个社会结构都为之震颤的冲击。」
安哥拉·曼纽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做?」
「不是打算。」卫宫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撑着栏杆,看着远处那片正在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白桦林,「是已经在做了。」
他的指尖,暗红色的光芒无声无息地亮起。
那些光芒很淡,淡到即使在暮色中也几乎看不见。但它们在流动,从他指尖渗出来,像溪流,像丝线,像某种比光更细微、比风更无形的东西,向四面八方蔓延。穿过白桦林,穿过西伯利亚大铁路,穿过国境线,穿过大洋,穿过无数个沉睡的城市和清醒的病房。
它们在寻找。
寻找那些正在被低估的传播链,寻找那些即将被忽视的变异株,寻找那些因为“已经习惯了”而开始松懈的防线。然后,轻轻地、不易察觉地,拨动它们。让一条原本会自行中断的传播链多延续几天,让一个原本会被隔离的携带者多走几步路,让一个原本会及时响应的预警系统延迟片刻。
不是制造灾难。只是让“概率”稍微倾斜一点。
让那些原本可以躲过去的人,不再那么幸运。
「这就是你说的“公平”。」安哥拉·曼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陈述什么。
「这很公平。」卫宫说,「我们承担了前面的代价,后面的代价,自然要他们承担。」
「你确定?」
卫宫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看着那片被暮色吞没的白桦林,看着那些正在暗下来的、沉默的、无边无际的树梢。
「确定。」他说,「他们已经在驻点停滞太久了,需要一个小小外力稍微推一下。」
……
第一波,发生在八月。
德里。
八月是南亚次大陆的雨季,空气闷热潮湿,能见度极低。那些贫民窟像海绵一样吸满了水分,污水在狭窄的巷弄间流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一个从孟买来的货运司机在他的卡车上咳嗽了一路,卡车停在德里的一个批发市场,他去了市场旁边的公用卫生间,然后离开了。
七天后,这个批发市场的三个商贩开始发烧。
十四天后,他们所在的那条街上有二十一个人出现症状。
二十一天后,整个市场被关闭,但关闭之前,已经有数百人进出过这个市场。
封锁令发布了,但执行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努力,只是因为他们没那个治理能力。
封锁令发布的那天晚上,德里火车站挤满了试图离开的人,他们挤在车厢里、趴在车顶、挂在车厢连接处,像一群被惊扰的蚂蚁,向四面八方涌去。
病毒跟着他们一起去了。
北方邦、比哈尔邦、西孟加拉邦、马哈拉施特拉邦——每一个邦的首府,每一个主要的交通枢纽,每一个拥有超过百万人口的城市,都在接下来的两周内出现了指数级的增长。
医院的床位满了。氧气瓶用完了。殡仪馆的火化炉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木柴的价格涨了十倍,人们开始在河边的空地上露天焚烧尸体。那些尸体被堆在一起,木头不够,就用轮胎、塑料、任何能烧的东西。
德里的一位医生在接受电话采访时说:“一切,以上师之名,没有问题!”
他没有说的是,他办公室窗外的那条街上,每天早上都会有新的尸体被抬出来,放在路边,等着被运走。有的尸体被放了太久,开始肿胀,开始变色,开始散发出那种令人窒息的气味。
那些气味没有名字。
但在卫宫看来,那些气味就是“公平”的具象化。
……
九月,北美。
NY、LA、休斯顿、亚特兰大、迈阿密——每个城市的曲线都在以超出模型预测的速度上升。那些数学模型在八月份还算准确,但到了九月中旬,已经全部失效。
只是人类的生活方式变了。曾经被严格执行的社交距离开始松动,从“必需品”变成了“可选项”,学校重新开放,酒吧重新营业,体育馆开始允许观众入场。人们太累了,太厌倦了,太想回到“正常”了,再不努力工作,自己可要成为爱丽丝了。
但他们不知道,“正常”已经不会回来了。
至少在卫宫的计划里,不会。
他在北美释放的“修正”是最精细的。不是增强病毒的传播力,而是削弱人类的反应力。让决策者多犹豫几天,让基层执行者在本就迟钝的反应中多一次“算了明天再说”,让普通人在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么一点点。
那么一点点,足以让一条传播链多延续一轮。
那么一点点,足以让一个重症患者晚一天住进ICU。
那么一点点,足以让一家医院在某个关键的夜晚,少一张空床。
那些“一点点”叠加在一起,在九月的第三个星期,纽约市的系统彻底崩了。不是因为床位不够——床位在八月就已经不够了。是因为人不够了。护士、医生、呼吸治疗师、清洁工、太平间管理员——太多人请病假,太多人感染,太多人倒下。
一位在布鲁克林工作的护士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段视频,背景是走廊里排队等待的救护车,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已经连续上了十四天班,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我今天早上给四个病人做了心肺复苏,没有一个活下来的。我尽力了,但我的尽力没有用。”
视频在二十四小时内被转发了数百万次。
但转发无法增加护士的人数,哪怕在这之前,护士的培养也十分“金贵”。
……
十月,欧洲。
伦敦、巴黎、罗马、马德里、柏林——所有那些曾经骄傲地宣称“我们已经控制住了”的国家,都在十月份迎来了第二波、第三波、甚至第四波的叠加。
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是因为病毒已经在他们的社会里扎了根,在那些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在养老院、在工厂的流水线上、在学校的教室里、在监狱的牢房中——悄然生长。那些地方的人不会发推特,不会上电视,不会被记者采访。他们只是默默地生病,默默地传染,默默地死去。
卫宫的“修正”在最脆弱的地方发力。他让养老院的护工在上班时多停留了几分钟,让工人食堂的通风系统多关闭了一个小时,让学校的窗户在某个寒冷的下午没有被打开。那些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改变,在群体层面上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英格兰政府在十月中旬宣布进入紧急状态。法兰西政府在十月底宣布了新一轮宵禁。德抑智(i德tv堂堂上线!)的接种率在十一月停滞在了百分之六十五——不是东西不够,虽然确实不太够,是因为太多人相信了社交媒体上的谣言,相信了那些“这只是个流感”、“疫苗会改变你的DNA”、“他们是故意的”的谎言。
那些谎言本身,也是“修正”的一部分。
卫宫没有制造它们。他只是让它们传播得快了一点,影响的范围大了一点,持续的时间长了一点。因为当人们在为各种事情争吵、为这样或那样的小事上街抗议、为“自由”和“权利”辩论不休的时候,他们就没有时间去思考那个更根本的问题——那个真正的问题。
那个他一直在等待他们面对的问题。
“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
十一月,东南亚。
印度尼西亚、菲律宾、马来西亚、孟加拉国——那些人口密集、医疗资源薄弱、政府执行力参差不齐的国家,在十一月的“修正”中遭受了最沉重的打击。
不是因为他们更差,而是因为他们更脆弱。一个家庭挤在一个房间里,一条街上只有一个公共水龙头,一个城市只有一个中央医院。当进入到这样的环境,它的传播速度几乎不受任何阻碍。
在马尼拉,一个贫民区的社区领袖在脸书上发了一条消息:“我们这里已经有三十七个人死了。昨天是三个,今天上午是两个。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没有氧气,没有床位,没有医生。我们只有祈祷。”
在达卡,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她三岁的女儿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隔离中心门口。她的女儿在发烧,在咳嗽,在喘不上气。隔离中心已经满了。工作人员告诉她,前面还有两百多人排队。
她说:“那我女儿排在哪里?”
工作人员说:“排在我后面。”
那个工作人员自己也在发烧。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六天,没有休息,没有轮换,没有别的选择。因为如果他不工作,就没有人工作了。
那些场景没有被拍成新闻。没有被社交媒体转载。没有成为世界关注的焦点。它们只是发生在某个潮湿的下午,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某个被世界遗忘的地方。
但卫宫看见了。他全都知道了,熟视无睹?他只是在等待最后的结果。
因为那些哀嚎、那些哭泣、那些无声的死亡,都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内——作为此世全部之恶的容器,他能感知到的人类痛苦,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他没有闭上眼睛。
他只是继续看着,继续记录,继续计算。
……
十二月,北美和欧洲进入了一种新的阶段。
不是好转,而是“麻木”。人们已经习惯了每天看到几千、几万、十几万的数字,习惯了听新闻说“今日新增再创新高”,习惯了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死亡人数的统计图表。那些数字已经失去了意义——它们只是数字,只是背景噪音,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就像战争。
在战争中,人们也会麻木。第一天看到尸体时会惊恐,第二天会悲伤,第三天会愤怒,第四天会麻木。等到第五天,你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机器——一台只负责生存、进食、移动、扣动扳机的机器。
卫宫见过那种麻木。他在无数个战场上见过,在无数个平行世界里见过,在无数个卫宫的记忆中见过。他知道那种麻木是怎么来的,也知道它有多危险。
因为当人类对死亡麻木的时候,他们就不再害怕了。
而当人类不再害怕的时候,他们就会做出一件既愚蠢又可怕的事情:
他们会开始认为,“也没什么大不了”。
所以卫宫在十二月将的力量,集中在了一个特定的方向。
他让病毒在一些特定的群体中——那些在社交媒体上最有影响力的、在决策层面上最关键的人物——多停留了几天。不多,就几天。足以让一个参议员取消一场集会,让一个企业CEO推迟一次会议,让一个网红发出一条“朋友们,我得了”的动态,让一个原本会在电视机前说“不要恐慌”的主持人,在直播中咳嗽。
那些细微的改变,在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产生了一次连锁反应。
NY州长在电视直播中宣布新的封锁令时,声音沙哑,脸色苍白。他前一天刚得到检测结果——阳性。他没有去住院,因为医院没有床位。
伦敦市长在新闻发布会上摘下口罩,露出他因为长期佩戴而过敏发红的脸颊(不得不感慨他们真是能被五仁月饼单杀…)。他说:“我理解大家的疲惫。我也很疲惫。但如果我们现在松懈,我们就会失去过去一年所有的努力。”
法国总统在爱丽舍宫发布新年致辞时,取消了握手环节。他站在镜头前,身边没有幕僚,没有工作人员,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宴会厅说:“我们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而是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里,人类看见的是自己。
……
2021年1月,天朝和elb的疫情曲线已经基本拉平。
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他们有准备。
不是因为卫宫偏袒,是因为他们在过去的一年中,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严格的边境管控,快速的检测溯源,高效的隔离措施,广泛的疫苗接种。他们的医疗系统没有崩溃,他们的经济没有停摆,他们的社会没有撕裂。
不是因为他们是超人。是因为他们在过去的几年里,在卫宫通过“盖紧工业联合体”、“科工局合作”、“先锋兵团”等渠道传导的无数信号中,已经提前看到了那个可能。
他们准备好了。
而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正在经历一场远比原初更猛烈的冲击。
……
2021年2月,一个在日内瓦的世界卫生组织会议上,一位来自某南亚国家的代表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被记录在会议纪要里,但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他说:“我们不能再等了。我们需要帮助。我们需要药物、疫苗、氧气、呼吸机、医护人员。我们需要所有能有的东西。如果我们现在得不到,我们就会失去一整代人。”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他害怕,是因为他已经三天没有睡了。
他的国家,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失去了超过五万个人。
2021年3月,一个在非洲撒哈拉以南地区的医生——一个在简陋的诊所里工作了十五年、从未上过新闻、从未被任何人注意过的医生——在日记里写道:“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我每天醒来,打开诊所的门,看见外面排队的人。他们知道我这里没有床位,没有呼吸机,没有特效药。但他们还是来。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我今天给一个母亲开了退烧药。她的孩子只有三岁,烧到四十度,嘴唇发紫,呼吸困难。我知道退烧药救不了他。但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她。我告诉她:‘每四个小时喂一次,如果明天还是这样,带他去医院。’”
“她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骗子。我知道她那样看我。但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
2021年4月,一个在北美的电视采访中,一位国家级研究所的主任说:“我们正在经历一些阵痛,这是正常的现象,不必惊慌。”
……
2021年5月,天朝宣布,全国连续十四天无新增本土病例。
同一天,那个在非洲的医生在日记里写道:“昨天来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出头,之前做过我的志愿者。他已经发烧十天了,一直在坚持,一直在帮忙。昨天他倒下了。”
“我今天去看他。他已经不需要氧气了,已经不需要呼吸机了,已经不需要任何东西了。”
“我站在他的床前,看着他的脸。他看起来很平静,像是在睡觉。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一张平静的脸了。”
“我站在他的床前,站了很久。然后我回到办公室,打开我的笔记本,写下了这行字。”
“他叫约翰,来自北美。二十岁。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
……
2021年6月,卫宫停止了他的“修正”。
不是因为他觉得够了。是因为他看到,那些被他“修正”过的传播链,正在自行延续,不再需要他的介入。病毒已经在那些人口密集、医疗薄弱、反应迟缓的社会中扎下了根,形成了一种自我维持的、近乎生态系统般的稳定结构。它不会消失了。至少在短时间内,不会。
他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那片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白桦林。
安哥拉·曼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疲惫的平静:「结束了?」
「暂时结束了。」
「你后悔吗?」
卫宫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片白桦林,看着那些在风中翻涌的、碧绿的树冠,看着远处那些正在苏醒的、属于西伯利亚的、沉默而辽阔的荒野。
「不后悔。」他说,「我为什么要后悔?」
「为什么?」
「他们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我为何要后悔?」
……
2021年12月,终于进入了尾声。
不是“结束”,是“过了高峰”。那些曾经被冲击得千疮百孔的国家,开始慢慢恢复。医院不再满员,氧气不再紧缺,火化炉不再二十四小时运转。人们开始走出家门,开始摘下口罩,开始试着回到那种被他们称为“正常”的生活。
但有些事情,已经永远改变了。
那些失去亲人的人不会忘记。那些在一线熬过无数个日夜的医护不会忘记。那些在隔离中度过漫长时光的孩子不会忘记。那些在社交媒体上转发过求助信息、在视频会议中听见同事声音沙哑、在深夜刷到那条“我永远失去了他/她”的帖子时,默默流泪的人,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