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穿透西伯利亚的薄雾，拜科努尔发射场的天空还是一片深沉的靛蓝色。
卫宫站在观礼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装，胸口绣着盖紧工业联合体的双翼机徽章。黑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琥珀色的眼眸盯着远处发射台上那枚正在加注燃料的、巨大的银白色火箭。那枚火箭高约百米，直径超过十米，整流罩上印着盖紧的标志和一行俄文与中文并列的铭文——“工业即力量，钢铁即意志。”
玛丽亚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金色的眼眸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橘色的长发被风吹散了几缕，但她的声音依旧冷静而公式化：“卫宫大人，‘赫拉克勒斯三号’的最后一次自检完成，状态良好。载荷舱内的空间站核心模块已就绪，所有系统均通过地面验证。发射窗口还有十七分钟。”
卫宫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嗯。”
他的目光依旧盯着远处那枚火箭。那不是他送上去的第一枚火箭，也不是最大的一枚。但这是最重要的一枚，因为它的载荷舱里，装着空间站的第一个核心模块——工业联合体未来三十年“天基”计划的心脏。那里将不再只是一座科研平台，而是一个指挥节点、一个工业节点、一个防御节点。
“绿松石呢？”他问。
“在发射台下面。”玛丽亚翻开记录本，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她说她想亲眼看着父亲最新的杰作上天。”
卫宫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
“翡翠呢？”
“在天上。”玛丽亚抬起目光，看向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她在做空中监视，确保发射空域清空。”
卫宫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十六分钟后，倒计时开始。
发射场的大喇叭里传出控制中心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五、四、三、二、一，点火。”
银白色的火箭底部喷出炽烈的橘红色火焰，滚滚白烟在发射台周围翻涌升腾。那枚巨大的火箭缓缓升起，起初很慢，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在伸展筋骨，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撕裂晨雾，刺破薄云，在天空中留下一道笔直的白色尾迹。
观礼台上，所有人都仰着头。
卫宫依旧端着那杯茶，琥珀色的眼眸追随着那道越来越小的银色光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他在等待时的本能反应。
“一级分离。”
“二级点火。”
“整流罩分离。”
“载荷舱入轨。”
控制中心的声音一条接一条地传来，平稳、冷静、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当最后一条“核心模块成功进入预定轨道，太阳能帆板展开正常”传来时，观礼台上响起了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卫宫没有欢呼。
他只是放下茶杯，转过身，对玛丽亚说：“告诉绿松石，她可以准备她的‘地面站’了。”
玛丽亚低下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明白。”
在拜科努尔发射场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的，不止是“赫拉克勒斯三号”的发射任务。发射场深处的总装车间里，另外四枚同型号的火箭正在进行最后的组装和检测，它们的整流罩里装载着空间站的实验舱、对接舱、动力舱和居住舱。按照计划，这些模块将在未来十个月内分批送入轨道，在距地表四百二十公里的近地轨道上完成对接与组装。
工程总指挥是天朝科工局派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安全帽夹在腋下，正站在车间二层的走廊里，透过防爆玻璃看着下面那枚正在总装的火箭。
卫宫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是开口：“卫宫同志，您的火箭，是全天下最好的火箭。”
“不是最好的。”卫宫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看着下面那枚火箭，“是够用的。”
李总工程师笑了，带着一种老工程人特有的、朴素的满足。“够用就行。够用就能干活。能干活，就不怕事。”
他转过身，看着卫宫：“空间站的第二批模块——对接舱和实验舱——已经完成了总装，正在做最后的系统联调。按照目前的进度，两个月后可以发射。第三批——动力舱和居住舱——还在等爱因兹贝伦那边的生命维持系统，如果顺利的话，三个月后也能发射。”
“如果不顺利呢？”
李总工程师沉默了两秒。“如果不顺利，那就多等一个月。反正核心模块已经在上面了，它自己先运行着。后面的模块什么时候上去，它都能等。它的设计寿命是三十年，不差这几个月。”
卫宫没有回答。他只是透过防爆玻璃，看着下面那枚正在总装的火箭，看着那些穿着白色防静电服的工程师们在火箭周围忙碌，看着焊接的火花在灯光下飞溅。
“李工，”他忽然开口，“空间站的‘另一个功能’，调试得怎么样了？”
李总工程师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鹰巢’系统已经完成了地面联调，核心代码也通过验证。等居住舱上去之后，就能进行在轨测试。”
“武器系统呢？”
李总工程师沉默了一会儿。“空天打击平台的武器模块还没有公开测试，因为按现行国际法，外层空间不得部署任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但从技术上说，那个模块是可用的。”他顿了顿，“激光拦截系统、动能拦截器、电子干扰阵列——都在设计指标内完成了地面验证。”
卫宫点了点头。“先不要公开。等空间站全部建成，再谈‘可用’的事。”
李总工程师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卫宫同志，您真的打算……在那个上面装武器？”
“不是‘装’，是‘留着’。”卫宫转过身，走向楼梯，“留着，不一定用。但不留，要用的时候就没有了。”
李总工程师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透过防爆玻璃看着下面那枚火箭，看着那些忙碌的工程师，看着那些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光泽的金属结构。
空间站核心模块入轨后的第十七天，第一批“战斗修女”搭乘联盟号飞船升空。
她们一共六人，分别来自六大武装修会的首批“毕业生”。她们穿着白色的宇航服，头盔面罩下是银白色的短发和红色的眼眸——爱因兹贝伦人造人的标准特征。她们的眼下，都纹着一朵小小的、银白色的鸢尾花——那是完成修会考核的标志，也是她们身份与信仰的证明。
飞船与空间站核心模块对接后，舱门打开，六名修女依次飘入空间站。她们的适应力很强，在失重环境中几乎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动作协调而流畅，仿佛早已习惯这种环境。
为首的那名修女，艾丽卡，是乌木圣杯修会的首席。她停在核心舱中央，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正在缓慢闪烁的指示灯、那些正在运转的仪器、那些尚未连接好软管的接口。她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平静而清晰：“地面站，这里是艾丽卡，已抵达目的地。空间站状态良好，所有系统运转正常。”
停顿了片刻，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空间中弥漫着一种庄严而神圣的寂静。
六名修女在核心舱内排成两列，面朝地球方向。她们缓缓闭上眼睛，心中默念着出发前获授的誓词——不只是向她们的神明，更是向那个赋予她们生命与使命的人。片刻后她们睁开眼睛，开始各自走向分配好的岗位，像六枚齿轮嵌入一台巨大的、正在运转的钟表中。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空间站的组装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实验舱对接成功，动力舱点火测试完成，居住舱投入使用。当最后一个模块——那枚装载着“鹰巢”系统的天基平台核心模块——完成对接时，空间站的总长度已经达到一百二十米，总质量超过四百吨，成为人类在外层空间规模最大的人造结构之一。
站内常驻人员也从最初的六人扩展到四十二人——其中包括三十六名战斗修女和六名来自科工局与elb航天局的科学家与工程师。修女们白天进行日常维护和轨道计算，夜晚则在居住舱的“静默室”里进行灵修和战术推演。她们的生活被严格划分成工作和休息两部分，没有人抱怨，因为这是她们被创造出来所要做的事。当然，在每天“早上”睡醒之后，她们都要画将近一个小时的妆容，这不是因为她们爱美，更是她们向卫宫表达自己炽热信仰的一个手段。
空间站的第一个正式“任务”，是在入轨后的第一百一十二天。
那天清晨，地面控制中心接到紧急通报：一颗报废的联盟军用卫星正在偏离轨道，预计在七十二小时后与空间站发生近距离交会——最近距离只有不到两公里，在轨道力学中属于极高风险事件。
地面控制中心给出的建议是：“启动站内推进系统，进行紧急轨道机动，规避碰撞。”
但控制中心联络员的声音还未落下，空间站值班修女的回应已经响起：“不用了，艾丽卡说，让它消失就好。”
控制中心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不知道上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几分钟后，空间站外侧的一枚小型动能拦截器被释放，自行调整姿态，启动了推进系统，在不到三十分钟后精准地命中了那颗失控的卫星，将其化为一片散布在轨道上的碎片云——那些碎片在三个月内会逐渐坠入大气层燃烧殆尽。
整个过程，没有人向地面请示，没有等待任何批准，从发现威胁到执行清除，全程由艾丽卡和当值的战斗修女独立完成。
那天晚上，李总工程师站在拜科努尔的指挥中心里，看着屏幕上那条从空间站发回的信息——“威胁已清除，轨道环境安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拨通了卫宫的私人号码。
“卫宫同志，空间站那边的‘鹰巢’系统，今天动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效果怎么样？”
“很好。精准命中了目标，没有误伤，没有碎片滞留轨道。”
“那就好。”
李总工程师握着话筒，犹豫了一下：“卫宫同志，您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
“反正宇宙里都是那些飘来飘去的东西，装上也没什么问题。”
电话挂断。李总工程师站在指挥中心里，透过屏幕看着那条正在缓缓旋转的卫星碎片云，看着那些在阳光中闪烁着微光的碎屑——它们曾经是一颗卫星，现在只是一群沉默的、正在缓慢坠落的残骸。
而那件“鹰巢”系统，此刻正安静地收在空间站外侧的武器舱里，像一头刚刚打了个盹的猛兽，短暂地活动了一下筋骨，又重新蜷缩起来，等待着下一次被唤醒的时刻。
第一百一十七天，空间站迎来了一次特殊的“来访”。
一艘天朝的载人飞船从酒泉发射中心升空，在六个小时后与空间站完成了对接。舱门打开，三名穿着蓝色航天服的航天员从飞船中飘出来，在空间站的对接舱里与站内的战斗修女们握手致意。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性航天员，姓赵，是科工局的老飞行员，曾经执行过多次太空任务。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正在运转的仪器、那些在失重中漂浮的缆线、那些在透明舱壁外缓缓旋转的星辰，然后对迎接他们的艾丽卡说：“这儿真大，比我想象的大。”
艾丽卡微微颔首。“欢迎你们来做客。”
“不是做客，”赵航天员摇了摇头，“是来干活的。”
天朝航天员的任务，是协助空间站进行一项复杂的轨道对接实验——用空间站的机械臂将一颗小型实验卫星从货舱中取出，放置到预定轨道上。这听起来不难，但在微重力环境下，用一具十多米长的机械臂精准控制一个几十公斤重的物体，对操作者的空间感、手眼协调能力和耐心都有极高的要求。
赵航天员和他的两名同事与站内修女们配合得十分默契。他们共用同一个操作台，共同完成了几轮模拟和计算，最终在六个小时内完成了从拆包到释放的全流程。
那颗卫星现在正沿着一条精确计算的轨道绕地球运转，向地面传回它探测到的数据——太阳风的粒子通量、地球磁场的扰动、宇宙射线的能量分布。这些数据将汇入工业联合体和天朝科工局共享的数据库，成为未来深空探测和气象预测的关键依据。
艾丽卡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那颗卫星逐渐远去的轮廓，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一种平静的满足——为自己的父神做完一件被托付于自己的任务时那种由内而外的满足感。这项工作，从设计之初就被写入了空间站的使命清单。
第一百八十天，空间站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全部建设目标。
核心模块、实验舱、动力舱、居住舱、对接舱、天基平台模块——六个模块全部到位，全部完成系统联调和功能验证。三十六名战斗修女和六名科学家与工程师在站内顺利换班，第一批修女返回地面休整，第二批修女随后搭乘联盟号飞船接替她们的岗位。
卫宫没有参加任何“完工仪式”。
那天傍晚，他独自站在拜科努尔发射场边缘的一处高地上，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际线。
玛丽亚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金色的眼眸里映着那片晚霞。“卫宫大人，艾丽卡发来消息，空间站第二阶段建设计划已获得您的批准，预计将在明年启动。”她顿了顿，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此外，第一批天基工业模块的图纸已经完成设计，将由红三系列火箭在后续任务中分批次发射。”
卫宫没有回头。
“告诉艾丽卡，让它继续转。”
玛丽亚低下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明白。”
夜风从草原上吹来，带着白桦林的清香和发射场残留的燃料气息。远处，发射塔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中勾勒出火箭的轮廓。
“安哥拉。”他在心中默念。
「嗯？」
“你说，如果我们把目光抬高一些，那些觊觎我们的人，会不会发现自己已经够不着了？”
安哥拉·曼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他们不会发现。因为他们一直在盯着同一条地平线。」
卫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下高地，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深灰色越野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在暮色中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