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深秋，伊尔库茨克，盖紧基地会议室。
长桌上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印着“传染病风险预测与物资储备方案”。这是卫宫让卡莲联系文物局、科工局与世卫组织内部渠道，花了三个月时间整理出的报告。几百页的数据、模型、推演，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是卫宫亲手写的：
“启动盖紧医疗物资扩产计划。目标：二〇年前建立足够覆盖elb全境与天朝主要城市的医疗物资储备。”
玛丽亚看着那行字，金色的眼眸在台灯下泛着困惑的光。
“卫宫大人，我们为什么需要这么多口罩和防护服？距离二〇年还有四年。这段时间足以发生很多变化，而且我们也没办法做这么超前的预测。”
卫宫靠在椅背上，黑发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因为有些事，不需要预测。只需要准备。”
“您是说，会有大规模冲击？”
“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elb和天朝都会缺物资。非常缺。”他顿了顿，“而我们可以提前准备。”
玛丽亚看着他，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让她觉得无比沉重的脸。
“那谁来买单？这笔投入不是小数目。”
“工业联合体承担。”卫宫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具体的说，我承担。从军工和矿业的利润里划出一部分，成立专项基金，分批采购、分批存储。每一样都按足够覆盖elb全军加天朝几个省区最高峰的用量来储备。”
玛丽亚低下头，在平板上飞快计算。
“即使是用工业联合体的内部采购价，这也需要动用超过三分之一的现金流。而且这些物资有保质期，一旦过期就是废品。风险很大。”
“那就分批轮换。生产出来的东西先给自有工厂和先锋兵团使用，到保质期前半年开始逐步对外销售或捐赠，收回一部分成本。同时保持生产线半负荷运转，随时可以满负荷扩产。”
玛丽亚的手指停住了。
“您是想等冲击来了，再满负荷生产？到那时候，原材料会被卡住的。”
卫宫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那就提前锁定原材料供应。和elb化工企业签长期协议，锁定熔喷布、聚丙烯、无纺布的产能。和天朝这边也签协议。量不用大，但锁死。”
玛丽亚沉默了很久。
“明白了。”她在平板上记下了这一笔。
“我这就去安排。另外，科工局那边需要提前打个招呼吗？毕竟如果您真要囤积大量原材料，肯定瞒不过他们的。”
“打。”卫宫说。
“就说工业联合体想拓展医疗产业，提前储备原料。他们不用理解我的思路，他们最终会明白的。”
玛丽亚点了点头，合上平板，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卫宫大人。”
“嗯？”
“您为什么这么确定，一定会有一场这样的冲击？”
卫宫沉默了几秒。
“不是确定。”他说。
“只是肯定，新罗马没憋什么好屁。”
他顿了顿。
“所以提前准备。多花点钱，多费点事，无所谓。只要到了那一天，我们不会后悔。”
玛丽亚看着他，看着那张疲惫的、没什么表情的、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的脸。
“明白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
年底，4201。
第一批不明原因病例报告出现的第二天，卫宫在摆京的书房里接到了科工局的加密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而急促，说的内容卫宫已经等了四年。
卫宫听完，只回了一句：“我准备好了。”
挂断电话后，他拨通了玛丽亚的号码。
“启动‘预案’。”
玛丽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震动。
“是。所有的生产线都调整完毕了，原材料库存足够撑满负荷运转至少四个月。”
“发。第一批物资，走铁路，三天内到达。第二批，空运，一周内到。不要等通知，不要等批准，直接发。费用工业联合体承担。”
“明白。”
电话挂断。
卫宫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
安哥拉·曼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少有的认真：「你等了四年。」
「嗯。」
「现在等到了。」
「嗯。」
「感觉怎么样？」
卫宫没有回答。他只是一口喝掉那杯凉透的茶，然后站起来，走向门口。
「该干活了。」
……
除夕。
盖紧工业联合体的第一批物资抵达。从西伯利亚铁路出发，经满洲里入境，换装天朝铁路，一路南下，在除夕夜那天的凌晨抵达站点。
卸货的视频在网络上流传开来：那些印着盖紧工业联合体标志的银白色集装箱，在凌晨的站台上被叉车一辆一辆地卸下，上面贴着俄文和中文双语标签。没有剪彩，没有仪式，没有领导讲话，只有集装箱门打开的声音、叉车发动机的声音、搬运工急促的脚步声。
……
冬宫附近，国防部大楼。
涅果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新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从卫宫那里学来的习惯动作，在面对重大决定时的本能反应。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邵伊古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涅果金，你那个‘老大’，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没有说他知道，部长同志。”涅果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但他四年前就开始囤积原材料了。现在工业联合体的专项产能是整个elb加起来的几十倍，相关产能也是一样。如果elb需要，他随时可以供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让他开价。”邵伊古的声音很低，“我们全买。”
涅果金的手指停住了。
“他不要钱。他用这套口罩和防护服，换elb在北极航线的优先通行权，换西伯利亚大铁的专列时刻表，换远东港口的优先靠泊权。”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他倒是会选。”
“他是斯塔利诺伊将军同志，elb的中将，盖紧工业联合体的最高负责人。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钱。”
“那他要什么？”
涅果金想了想，耸了耸肩。
“不知道，有些事将军夫人和玛丽亚小姐都未必知道，我就更不可能了。”
……
夏，摆京，卫宫宅。
冲击已经稳定下来。院子里，玉兰树的叶子被夏日的阳光晒得发亮，那只狸花猫趴在墙角，睡得像一滩融化的沥青。廊下的摇椅空着，摩根今天难得没有躺在那儿，而是坐在厨房里，看着樱和卫宫做饭。
立香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冰镇酸梅汤，穿着一件从迦勒底带回来的、印有“人理保障”字样和达芬奇亲笔签名的纪念T恤。她回来已经快一年了，那件T恤被她洗了又洗，印字都有点模糊了。
“爸，”她忽然开口，“四年前你开始囤物资的时候，其实不是‘怕’吧？”
卫宫正在切菜，没有回头。“你觉得自己很懂我？”
立香抿了一口酸梅汤：“我就瞎猜。反正所有人都说你‘预判’得好，提前准备得好。但我觉得你不是预判，你是一直在做准备，不管会不会发生，你都会做。就连我之前去迦勒底，你的反应也想是事先就知道一样，比式姨妈还厉害。”
卫宫的手停了一下。
“你又知道了。”
傍晚，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暖橙色。
水莲和葵坐在廊下，一人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藤丸蹲在她们面前，嘴里含着半块西瓜，含混不清地问“姐，西瓜甜不甜”。末那坐在两仪式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冰镇绿豆汤。凛靠在门框上，手里盘着一颗宝石，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
同一天，西伯利亚，盖紧基地。
玛丽亚站在卫宫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暖橙色的白桦林。桌上放着一封来自天朝的加密信函，信不长，只有几行字，但分量极重。
“等冲击第一段结束，把剩余物资整理一下，分两批处理。一批留给elb和天朝继续用，另一批捐给那些没有生产能力的小国。”
玛丽亚的手顿了一下。“您要捐？”
“嗯。反正放着也会站库存，就当是清仓库了。”
玛丽亚看着他逆光的背影，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您是真的不图任何回报。”
“谁说我什么不图？”卫宫终于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眸在夕阳里泛着极淡的光。
“我图的，别人都想不到。”
玛丽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