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话音落下,潜藏船队周遭的江龙王不敢耽搁,身形转瞬沉入江水深处,顺着暗流直奔江岸那片黝黑石山而来。
江畔,一座无比伟岸、通体黝黑的巨型石山静静扎根水岸,巍峨沉凝,伫立千年不动。
此山,正是魔祖罗睺所化。
此刻的罗睺正沉陷在自我追忆之中,兀自对着滔滔江水发呆,全然没有察觉深水之下,一道龙影正快速朝着自己这边游来。
他的心神飘回了上古无量量劫的血色岁月。
当年那场浩劫,他被鸿钧连同数位天道道人联手围剿、狠心诛杀,肉身崩碎、道基重创,只剩一缕残碎神魂拼死逃窜,狼狈遁入无边混沌深处。
往后悠悠数千元会的漫长时光里,他便在死寂荒芜的混沌中苟延残喘,一点点温养、修补、重塑残破神魂,熬过无尽孤寂,硬生生从魂飞魄散的绝境里捡回一条命。
本以为余生便是在混沌沉睡静养,再无翻身之机,可某一日,沉眠的他被一股横贯诸天、霸道恐怖的无上威压骤然惊醒。
那一刻,他瞬间紧绷心神,浑身道力蓄满,做好了随时遁逃、远离是非的准备。
可接下来那终身难忘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茫茫混沌之外,一道璀璨长虹撕裂万古穹苍,硬生生撕开一道横跨星河的巨大时空裂缝!
罗睺心神巨震,呆呆凝望那道恐怖裂口,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这就是传说中的时空裂缝?”
“这般禁忌恐怖的气息……莫非是诸天之外的无上大能,要降临此方洪荒世界?”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域外大能降世,便是天地大变的征兆!
若是谋划得当,借这一波万古机缘,自己绝对有机会挣脱诸天桎梏,踏上真正超脱万古、凌驾诸天的无上大道!
念头翻涌之间,三道身影自时空裂缝之中缓步踏出,踏立混沌云团之上。
两人年少模样,一路打打闹闹、随性肆意,洒脱不羁;剩余一人神色沉稳、心性憨厚,静静伫立一旁,目光柔和看着嬉闹的两人,宛若长者看护后辈。
三位域外强者气质超然、威压盖世,根本不是此方洪荒天道所能桎梏。
看着三人朝着下方洪荒人间缓缓飞落,罗睺咬牙做出了一个艰难却极致冒险的决定。
隐匿身形、悄悄尾随!
一路藏踪匿迹,一路窥探观望,一路看着此方三界格局动荡、诸天大能内卷抱团、争相抱大腿。
跟到最后,他彻底骇然惊醒。
这三人,根本不是普通域外修士!
是纵横诸天之上、碾压万古、无敌世间的顶级大佬!
罗睺又惊又喜,激动到极致。
直到他细细窥探、摸清所有因果,才恍然大悟——这三位无敌大佬重临此方洪荒,并非夺宝杀伐,而是归来渡红尘大劫,此方天地,尚存他们的血脉亲眷、凡尘因果!
而后,西游量劫开启、西行功德现世的消息传遍三界,闹得沸沸扬扬。
天大的机缘摆在眼前,罗睺彻底坐不住了,再度隐匿窥伺三界动向,重点盯着鸿钧的一举一动。
可越看,他越瞠目结舌,瞪大双眼、张大嘴巴,满脸难以置信。
他宿世的死对头、洪荒算计第一人鸿钧,竟然放下诸天道祖的身段,化身凡人老者,屈尊混迹在一支人间船队之中,甘愿低调蛰伏!
待他看清船队之中那位亲王的真正样貌,罗睺彻底傻了。
那亲王府的主人,赫然便是当初三位诸天无敌大佬中的其一!
一瞬之间,所有脉络尽数贯通。
罗睺静心思索片刻,彻底看透了鸿钧的算计。
这老东西,一如既往的精明、一如既往的会谋算!
直接一步登天、押注最大的靠山,抢占未来超脱诸天的最大机缘!
看透一切布局,罗睺不再犹豫,借着西游开启的天道漏洞,悄悄潜入西行必经水路,化身江畔这座伟岸黑石假山。
只要跻身西行主线风景,便能源源不断截留西行功德,借着这波万古机缘,冲击超脱之路。
他本以为自己隐匿得天衣无缝,无人能察。
却不知,船上化身凡人的鸿钧,眼界早已超脱此方诸天桎梏,早已看透万古虚实,一眼便看穿了这座石山的真身,认出了这位宿世死敌。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昔日诸天资源匮乏、机缘稀少,各方大佬为了一点微薄功德、一点天道资源,斗得你死我活、血流成河,如同争抢一块小小的蛋糕,寸步不让。
可如今,域外大佬临世,天地格局彻底改写。
眼前不再是堪堪糊口的小块蛋糕,而是动辄万吨、百万吨级别的无上大机缘!
格局打开,眼界升华。
鸿钧早已没有心思再陪诸天大能玩尔虞我诈的过家家游戏,心胸格局早已超脱昔日恩怨,只求各显神通、各取所需、博取超脱。
就在罗睺沉浸在万千思绪、缅怀过往、暗自谋划未来之际。
深水之下游来的江龙王,已然抵达石山跟前,探出龙首,伸出龙爪,轻轻戳了戳这座黝黑伟岸的石山。
骤然被人打断思绪,罗睺瞬间炸毛,心神一厉,怒意升腾。
“何方宵小,竟敢打乱本道祖缅怀过往!找死不成?!”
他凝神感知,周遭空空荡荡,不见人影,正满心疑惑,又是一下轻戳传来。
低头细看,终于看清源头!
江水之中,一头江龙王正探头探脑,用龙爪轻轻扒拉着石山岩壁。
怒火瞬间直冲头顶!
“你个龙崽子!吃饱了撑的?!”
“敢随便戳本祖!是不是活腻了?!嫌自己寿元太长,想提前归墟?!”
江龙王吓得一缩,连忙恭恭敬敬躬身传音,不敢有半分不敬。
“魔祖前辈!道祖鸿钧命晚辈前来传信!”
“如今天地大变,格局早已不同往昔!昔日你我拼死争夺的微薄机缘,如今遍地皆是,宛若万吨巨利、无尽功德!”
“道祖有言,从今往后,诸天大能各显神通、各取所需、尽可入局争抢西行功德!”
“但有死律一条:严禁损毁天地山河、破坏万物根基!”
“诸位域外无上大佬的逆鳞,便是此方天地苍生、山河万物!谁敢肆意祸乱天地、损毁水土,必将被域外大能彻底清算,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道祖请前辈不必再躲躲藏藏、暗中蛰伏,大可光明正大入局,参与三界功德争夺!”
听完这番话,罗睺怒意渐消,眼底闪过沉沉深思,暗自揣摩。
鸿钧这老狐狸,又在打什么算盘?
难不成他也是想借着这波域外机缘,彻底超脱诸天?
有点意思。
片刻后,罗睺淡淡传音,语气带着老牌强者的傲然与从容。
“行了,小龙崽子,本祖知晓了。”
“回去告诉鸿钧老儿,让他放心。”
“本祖还没蠢到自毁前程、自断超脱大道。”
江龙王连忙点头:“晚辈遵命!前辈自便!”
说完,江龙王不敢多留,当即再度扎入江水深处,朝着江流另一侧疾驰而去,准备寻找第二位蛰伏的上古大能——杨柳老祖传信。
待龙王离去,黝黑石山微微震颤,一缕幽幽心念回荡江畔。
“哟嚯……”
“从今往后,这三界,可就越来越热闹了!”
“这才有点万古博弈的味道!”
此江岸另一边,也将上演一场故事。
江水对岸,一株遮天蔽日的巨型古柳扎根江岸。
万千翠绿柳枝长长垂落江面,随着江风肆意轻扬、起伏婆娑,生机浩荡,远远望去,只是一株年岁古老、寻常无比的江边神树。
往来潜伏在整条江流周边的三界仙神,目光扫过此柳,皆无异常,只当是此方山水孕育出的灵木,无人深究根底。
但只有居于柳身之内的本尊清楚——
这不是凡木,这是实打实、存活自洪荒初开的顶级上古大能,空心杨柳老祖。
此时微风正好,官船缓缓行于江心。
杨柳老祖的神识随意落去,定格在船头那名看似平平无奇、白发苍苍的凡人老者身上。
在外人眼里,那只是护送状元赶考的普通随行老翁。
可在所有高阶潜伏神仙、以及杨柳老祖这等上古巨擘眼中,伪装形同虚设。
一眼看穿皮囊,洞穿万古道体。
那分明是诸天三界赫赫有名的鸿钧道祖!
看清那张熟悉至极的面容瞬间,杨柳老祖心头瞬间窜起一股压不住的厌烦与膈应。
唰——!
万千垂落的翠绿柳条骤然无风自动,狠狠猛地一甩,拍打得江面水花四溅,满是不耐、嫌弃与敌视。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道尽万古以来的看不惯。
也就在这瞬间,看着船头那道身影,杨柳老祖的脑海中,骤然翻涌出一幕幕尘封万古的洪荒往事,完整的过往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记忆伊始,是最古老的洪荒纪元。
天地初开,大道未定,寰宇混乱无序。
那个年代,没有天道管束,没有圣人规矩,遍地先天神魔应运而生。
各族争锋、万道厮杀,天材地宝、先天灵根、本源气运,皆是靠抢、靠夺、靠血战得来。
弱肉强食,是那个时代唯一的真理。
杨柳老祖便是诞生在这片最原始、最混乱、最残酷的洪荒初代岁月。
他诞生的岁月,远比后世成道的诸天大能要早得多,是真正伴随天地开辟而生的先天本源道尊。
早期的洪荒,根本没有鸿钧的位置。
彼时的鸿钧,出身平平、根基普通、资质算不上顶尖,在遍地神魔、天骄如雨的上古时代,完全不起眼,只能混迹底层。
但此人野心极大,心性更是旁人难及的阴诡隐忍。
他不拼战力、不闯杀伐、不修正面大道,毕生专精左右逢源、游说串联、挑拨离间、抱团谋局。
靠着一张嘴、一颗算计万物的心,四处结交、假意结义、许诺道果,拉拢一批修士抱团取暖。
待势力初具规模,他便露出真正面目。
假意结盟,实则利用;
口头兄弟,实则棋子;
许诺共赢,实则背后捅刀。
上古最惨烈的一次神魔大战,便是由他一手暗中挑动。
他游走各方,挑拨离间,哄骗无数上古大能入局死斗,自己坐山观虎斗,收割残局。
其中最狠辣的一局,便是针对魔祖罗睺一系上古修士的围剿。
鸿钧联合一众被他游说、绑定的道友,布下天罗地网,明面正道伐魔、替天行道,实则纯粹为了扫清自己登顶路上的所有障碍,不惜坑杀无数上古同道。
而当时一心修道、与世无争的杨柳老祖,本是彻底的局外人,从未站队、从未争杀。
可鸿钧此人,心性多疑、杀伐决绝,为求万世安稳,绝不允许任何上古老牌大能留存隐患。
于是暗中出手,无端将杨柳老祖牵连进这场棋局,隐天道杀机、布无形道印,暗中偷袭重创了他的本源道基。
一战下来,无数上古纯粹大能惨死、陨落、道消身殒。
罗睺残魂遁走混沌,而杨柳老祖平白无故遭受重创,道基留下万古无法修复的裂痕,修为大跌,无辜承受无妄之灾。
亲眼见证整场肮脏算计、背刺屠戮、虚伪正道、踩着同族尸骨登顶的全过程,杨柳老祖彻底看透了鸿钧的本性。
无大道胸襟,无至尊风骨。
唯剩算计、投机、利用与不择手段。
自此,他打心底彻底鄙夷这位靠阴谋上位的天道后来者。
后续洪荒尽数落入鸿钧掌控,棋局被他一手框死,天道再无纯粹大道。
心寒至极的杨柳老祖,不屑居于此人棋局之内,不愿再参与这污浊天地的纷争,索性拂袖离去,主动遁入茫茫混沌深处,避世不出,静养万古。
悠悠无数元会,他冷眼旁观洪荒起落、天道更迭。
直到那一日,混沌之外天穹崩裂,时空大开,三位纵横诸天、超脱万古的无敌域外大佬,撕裂维度、降临此方洪荒。
沉寂万古的杨柳老祖瞬间惊醒,一眼看透——
此方天道不过井底,域外方是真超脱!
为挣脱境界桎梏、跳出此方棋局、博取无上超脱机缘,他再次效仿当年的罗睺,隐匿全部道韵,悄悄尾随三位域外大能,重新回归洪荒天地。
恰逢西游大势开启,诸天功德现世,成为三界最大机缘。
他便化身江畔这株万古古柳,藏身西行起源必经之路,隐于山水之间,伺机截留功德、静待变局,谋求万古超脱。
思绪收回现实。
看着船头那道伪装凡人、依旧在伺机布局、处处投机的鸿钧身影,杨柳老祖心头的厌烦与鄙夷,只增不减。
一辈子算计,一辈子投机,一辈子阴谋。
万古岁月,本性丝毫未改。
也就在此时,江面静水微微漾开一圈细微涟漪。
刚给魔祖罗睺传完口信的江龙王,已然潜游至古柳根系深水之下,悄然抵达。
杨柳老祖,低头看向江里的江龙王,龙小子,你干什么?
江龙王,那个老祖啊,我是鸿钧道祖派来的,
就为他传个话,没有其余用意,
鸿钧道祖的原话是,天地大变,机缘由诸天之外降临,
各界大能,纷纷下场抢夺诸天之上的机缘,可以明目张胆,但不要随意破坏天地之间万物,
这方天地之间的万物,就是那三位诸天之上的无敌大能的逆鳞,不可随意破坏,如有胆大妄为,随意破坏者,后果是不可想象的,也必然会被那三位诸天大能,亲手灭杀,魂飞魄散,这便是最终下场,
希望道友好自为之,莫要肆意破坏天地万物,切记切记,诸天之外的功德各有所需,可随意拿取,
杨柳老祖,这小子什么时候心肠变得这么好了,哼他不是又有什么阴谋算计吧,看来还得继续提防着他,以防阴沟里翻船,被他祸害,坑到欲哭无泪,
好了小龙崽子,我知道了,
去吧,去接着抢你的机缘,
江龙王,谢杨柳老祖,我这就去抢机缘去了,
杨柳老祖,看了这个活泼的小子眼露慈祥,点了点头去吧去吧,小子,努力加油啊。
至此两位蛰伏上古大能尽数听完传话,各自心中都定下行事底线,整片江面之上,各方势力角逐机缘的好戏依旧火热上演。
镜头一转,江面之中,状元官船顺着滔滔江水缓缓下行,渐行渐远,距离江州码头愈发近了。整艘大船一派安稳,只等着靠岸停歇。
反观紧随在后的水贼快船,船舱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满是憋闷火气。
此刻,四大天王身上还套着粗麻布缝制的匪寇衣衫。布料粗糙褶皱,松松垮垮地裹在平日里身披威严宝甲的身躯之上,和他们天庭战将的气度格格不入,看上去格外狼狈。
四人皆是面色铁青,眉头死死拧成疙瘩,双目之中翻腾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腮帮子紧绷鼓起,双拳攥得咔咔作响,胸膛不住起伏。连日隐忍积攒的不甘怨气尽数堆在脸上,胸中怒火层层堆叠,只差一个契机,便要当场掀翻桌椅,彻底不再伪装蛰伏。
原本称霸这片江面的四名正版水贼,早已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胡乱堆在船尾甲板角落,缩成一团不敢吭声,全程不敢插话。
领头的魔礼青强压着胸中翻腾的怒火,转头望向船尾束手束脚的一众水匪,语气满是愤愤不甘,一字一句都带着郁结戾气:
“你们四人本就是这片江上横行的四大水贼,我们兄弟几人特意顶替你们的身份蛰伏布局,费尽心力收敛一身神威,刻意模仿水匪做派行事。如今看来,此番蛰伏算得上全盘落空!”
谈及落差际遇,他心底火气直冲脑门,忍不住低声嘶吼:
“真是可恨至极!区区江底不起眼的一条小泥鳅,就靠着沿途随行护航积攒功德,修为硬生生从天仙一路暴涨,直接踏入准圣境界!反观我们四人,早早提前数日来到此处蹲守谋划,凡事谨小慎微,处处权衡利弊,忙活这么久,到头来什么机缘都没能捞到手!这般境遇实在毫无天理,想来实在憋屈难言!”
一旁的魔礼红满脸焦躁,满腔怒火同样无处宣泄,紧跟着开口连连诉苦抱怨,眉宇之间尽是颓丧愤懑:
“谁说不是呢!咱们放着天庭威风不享,跑来江上装匪受罪,眼睁睁看着旁人扶摇直上,自己却是一无所获,这般落差换谁都难以咽下这口闷气!”
其余魔礼海、魔礼寿二人沉默伫立一旁,脸色阴沉难耐,心底积攒的火气越攒越盛,已然打定主意,不愿继续这般委曲求全、隐忍蛰伏。
不干了!也不装了!
既然这满江的神仙都不让咱们好过,那大家就都别玩了!
一股“老子要砸场子”的暴戾情绪,在四人胸腔内瞬间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