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镇江金山寺，注定无法再维持往日的平静。
江面宽得吓人，一眼望去，让人心里莫名发虚。
水色浑黄，裹挟着大量泥沙。日头斜斜洒落，江心浮起一条亮白的水带，随着波涛轻轻一抖一抖，摇曳不定。远处江面船舶往来，吃水极深的货船把船帮压得贴近水面，粗重的缆绳绷得笔直，仿佛随时都会断裂；还有小巧的乌篷船，慢悠悠在江面横移，船尾坐着一名老者，不催促船家，只是静静望着滚滚江水。江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并不刺骨，带着一股黏糊糊的潮湿感。
江心偏北的方位，矗立着一座山。
山并不算高，整座山体却被寺院占得满满当当。层层飞檐自山脚向上堆叠，越往山顶越是窄小，最顶端那几重屋檐隐在薄雾之中，虚虚实实，仿佛漂浮在水面之上，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山体，哪里是云雾。待到日头慢慢升高，殿宇砖石的青灰色才一点点显露出来。墙根长年被江水潮气浸泡，生出暗绿色苔藓，伸手摸上去，想必是滑腻湿冷的。
山门前石阶绵长，常年被香客、僧人的脚步打磨得光亮，石阶中间一道深深凹痕，足以见证岁月漫长。石阶两侧立着古朴石灯，灯盏之内积满雨水，小小的水面倒映着头顶一片天空。
踏入山门，周遭的声响便换了一番模样。
门外是滔滔江浪声，门内则是悠远钟声。古钟安置在更高一层的钟阁之中，每隔一段时间便轰然一响，钟声并不密集，可每一声都厚重沉凝，落下之后，绵长的余音能在庭院之中久久盘旋不散。
一名沙弥挑着水桶从回廊下快步走过，草鞋踩在青砖地面，发出闷闷的轻响。行至拐角，他放下水桶歇了片刻，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水，随即又拎起水桶继续赶路。另有一名僧人蹲在井边清洗食钵，动作缓慢，一边清洗，一边时不时抬眼望向院墙外面，不知道在眺望何物。再往寺院深处走，藏经阁前的空地上晾晒着几卷陈旧纸卷，竹夹牢牢撑住纸页，一名僧人守在一旁，隔上一会便伸手翻卷纸面。
大雄宝殿前巨大香炉插满香支，粗细各不相同，不少香已经燃至底端，薄薄一层香灰堆积在炉内。微风从殿门缝钻进来，裹挟着陈旧檀木香气，味道不算浓烈，可一旦沾到衣物之上，许久都难以消散。
伸手推开殿门，光线瞬间黯淡下来。
大殿正中央佛陀塑像端坐端正，金身历经岁月已经斑驳，肩头一处漆皮向上翘起，露出底下原木底色。塑像眉眼低垂，不看人，亦不躲避来人。两侧分立诸多菩萨，其中一尊观音像衣纹垂落绵长，手中托持的器物长年被香火熏得乌黑，已经看不出原本样貌。香灰气息在殿内更加浓郁，混杂着潮湿木头的味道。殿中人烟稀少，只有一名老僧蹲在角落扫地，扫帚轻轻划过地面，沙沙声响，十分轻柔。
不过，这座寺院之所以闻名天下，和这些香火供奉，其实没有太大关系。
民间相传，早年如来曾在此处显圣。关于当时的细节，世人说法各不相同，但有一件事所有人都认可：当年如来单手提起了金山寺方丈。法海，便是那一任方丈，传闻被如来抓走之时，就连脚上僧鞋都未曾掉落，人转瞬之间消失无踪。
自那以后，金山寺三个字，便不再单单只是一座寺院的名字。
前来此地的人一年多过一年。山门前的石阶被踩踏得愈发凹陷，香炉里香支插得如同柴堆一般。不少人专程远道而来，不为祈福许愿，只想站在这片土地上看一看——如来曾亲临此处，单单这一点，便足够了。
法海从前居住的那间禅房，如今成了寺里最热闹的地方。游客一圈圈排队，慢慢挪进屋内。进去之后才发现房间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木榻、一只旧钵，再无别的物件。可没有人觉得失望，反倒有人蹲守在门口不愿离开，说是想要沾染一丝圣气。
这间屋子里面的油灯，从来没有人点燃过。
寺里僧人也不多做解释，每到固定时辰，便前来跪拜，如同参拜神像一般。有人开口询问，僧人只淡淡回道：“不该亮的。”
只有等到夜深人静，寺院才会安静下来。法海当年收下的徒弟，每隔几日便会悄悄来到这间空禅房，盘膝打坐，一坐就是整整一夜。没有人前去打扰，也没人知晓他独坐此处，心中在思索什么。
从大殿后方绕过去，有一条狭窄小路向下延伸。
土路两旁杂草长得高过膝盖，看得出来平日里很少有人踏足。小路尽头，是一片杂木树林。
树木不算高大，枝叶交错，把上空遮得严严实实。地面铺满干枯落叶，潮乎乎的，踩上去软软的，几乎没有声响。林子内部光线昏暗，只有零星几缕阳光从枝叶缝隙洒落，落在地面，形成形状不规则的光斑。
江风从江面吹拂而来。
树梢轻轻摆动，幅度不大，仿佛远方有什么事物在缓缓推动。枝叶簌簌作响片刻，地面光斑随之晃动，没过多久，一切重归寂静。
继续往林子深处走，隐约能听见细微水声，细细一缕，好似有小溪在石头缝隙间流淌。
林子里听不到几声鸟鸣。
江风再度吹起一次，树梢微微晃动，而后停下。
——就是这儿。
骤然之间，此地佛光大盛，耀眼的佛光从虚空迸发，一道身影自佛光之中缓步走出。
来人光头，上身半裸，袈裟斜挂左肩，右肩与臂膀裸露在外，一条黑色龙形纹身顺着臂膀环绕，龙头盘踞在胸前。下身穿着灰色长裤，脚上蹬着一双灰色布鞋。没错，此人正是归来了结因果的法海。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视四周，眼底翻涌着无尽感慨，嘴唇轻启低声自语：“我回来了，家乡还是老样子。”话音落下，身形化作一道金光一闪而逝，径直回到当年自己担任金山寺方丈时居住的禅房。
踏入禅房之内，法海目光扫过屋内，一眼便看见一名僧人正盘膝打坐。他轻咳两声，打破房间沉寂。
打坐的僧人听见咳嗽声，身子猛地一颤，骤然睁开双眼。待视线看清面前来人，整个人僵在原地，满眼不敢置信。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声音颤抖，带着哽咽喊道：“师傅，是你回来了吗？我是你的徒弟，晋缘啊！你怎么才回来呀？徒弟我都老了。”
晋缘眼眶泛红，声音带着浓重的思念：“师傅，自从三十年前，你被如来佛祖带走之后，就再也没有你的音讯。寺里众人都说，师傅被佛祖接往西方极乐世界，已成神作祖，再也不会回来了。”
“徒儿我时常暗自念想，不知道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师父一面。我苦苦熬啊，熬，三十年岁月匆匆而过。师傅，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竟在我人生的尽头，再次见到您。徒儿好想您！”话音刚落，晋缘再也克制不住，当场哇哇大哭。
法海望着痛哭的徒弟，眼底泛起一丝柔和，开口道：“晋缘，苦了你了。没猜错的话，你如今应当已是金山寺方丈，不错不错，没有辜负为师的一片苦心。”
话音落下，他右手凌空一挥，永恒圣界战神之力裹挟着璀璨佛光，一同涌入晋缘体内。
现任金山寺方丈晋缘双目猛地圆睁，满眼难以置信，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嘴唇结结巴巴，颤声开口：“师傅……我这是返老还童了？怎么变回二十岁的体魄了。而且我感觉自身力量无比强盛，飞天遁地，呼风唤雨，翻山填海，这些事情我好像轻而易举就能做到！”
法海微微颔首，沉声说道：“臭小子，为师刚刚灌注给你的力量，已经抵达此界上限水准。往后好好修炼，稳固体内力量。你先退下吧，今日为师想好好休息一番。”
现任金山寺方丈晋缘心中狂喜，压不住满心欢喜，躬身行礼之后缓缓退出门外。刚走出禅房，他便仰天大笑一声：“我师父回来了！”
暂且不提晋缘这边，法海归来引发的天地异动，影响范围极其宏大。
同一时刻，遥远的雷音大殿，规模远超人间任何一座殿宇。
殿宇广阔无边，抬头望不见殿顶，只有一层淡淡的金光悬浮在上空，光芒并不刺眼，恒久明亮，仿佛是从空气之中自行生出。
大殿下方一层层佛陀、罗汉、观音依次落座，各自守着自己的位置，互不越界。众人双眼闭合，坐姿端正，衣纹静静垂落，一动不动，如同刚刚塑成的塑像。
大殿最上方，正是如来。
他口中低声诵经，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一字一句缓缓落下，传入下方每一位修行者耳中，又像是沉入极深之处。殿内安静至极，静得仿佛能感知到金光流转。
毫无预兆，如来缓缓睁开双眼。
上一句经文尚未念完，两道金光自他双眼直射而下，穿透殿顶，破开层层云层，径直落向人界。
落点十分明确——金山寺。
下方层层静坐的诸佛，几乎在同一瞬间睁开眼眸。
没有先后之分。佛陀眉头微动，罗汉睁开双眼，观音衣纹依旧静静垂落，唯有目光转动，齐齐望向人界金山寺的方向。
大殿安静一瞬，随后有修行者极轻地倒吸一口凉气。
画面切回金山寺·大雄宝殿。
就在同一时刻，金山寺大雄宝殿之内。
一名沙弥拿着扫帚扫地，扫到佛像脚边，弯腰打算清理香灰。
他直起身，抬眼一看，整个人骤然僵住。
大殿正中佛陀塑像，双眼竟然睁开了。
他第一反应以为是自己眼花，接连眨了两下眼睛，再次望去——佛像双目依旧睁开。他慌忙转头看向两侧，那尊观音塑像同样睁着眼。再往后望去，一整排十八罗汉，每一尊塑像皆是如此。就连靠墙而立的几尊天王，原本低垂的眉眼尽数改变，目光齐齐朝前望去。
扫帚从手中滑落，砸在青砖地面，发出沉闷响声。
沙弥吓得接连后退两步，脚下一绊，卡在门槛上，连滚带爬冲出殿门。
“开眼了——！”
他的喊声破了音，一边拼命奔跑，一边回头张望，仿佛害怕塑像追出来。
“师兄！师兄们快来呀！神像全睁眼了！全都睁眼了！”
呼喊声在回廊之间来回碰撞，惊飞檐角栖息的几只飞鸟。
古寺的大钟，自始至终没有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