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月之后,临安城夜色深沉,满城灯火依旧亮着,一派太平景象。
西湖之上才子佳人乘舟赏月,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从桥头飘到巷尾,又顺着晚风绕回桥头,仿佛有一根无形长线牵引,久久不散。
这片繁华的核心,便是大宋皇宫。
皇宫占地广袤,内里却静得压抑。
若是站在城外远眺,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殿宇,而是凤凰山。山不算高耸,整座宫城依山而建,殿宇一层一层向上堆叠,越往山顶越是幽深。夜色笼罩之下,整座皇城像是叠放在山坡上,底部宽阔,越往上越窄,山顶那一线轮廓,黑得如同浓墨。
从山脚蔓延至山腰,高大宫墙连绵不绝。深青色城砖,白日里还能看见工整细密的砌痕,一道一道横平竖直,是工匠一块一块垒起来的。入夜之后,这些细节尽数隐没,只剩下厚重沉实的轮廓,横隔在市井灯火与深宫黑暗之间。墙沿并不锋利,仿佛被千百年岁月慢慢磨砺。
宫墙外,人间烟火生生不息。西湖游船的灯火连成一串,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光点晕开毛茸茸的光晕。街市的叫卖声被夜风送到宫墙根下,撞上厚重的宫墙,声音一点点放缓、变轻,最后彻底消散。
宫墙里面,则是另一种死寂。不是空无一物的安静,而是暗流蛰伏的压抑感,仿佛有无数力量潜藏在此,只是暂时按兵不动。
踏入宫门,视野瞬间开阔。
外朝几座大殿此刻空空荡荡。殿基高耸,需要拾级而上才能抵达殿门。石阶被夜露打湿,泛着一层湿漉漉的灰白。灯笼的光落在石阶上,边缘虚浮,晕开一圈微光,圈外便是无边黑暗。
廊柱整齐排列,间距匀称。柱身红漆在暗夜中褪去鲜亮,凝成深沉褐色,伸手一摸,必然冰凉刺骨。石质柱础边角遍布磕碰痕迹,全无半分崭新之感。
檐角高高翘起,悬挂铜铃。夜风不常到访,偶尔一阵吹过,铜铃便迸出一声短促脆响,转瞬就被深宫死寂吞没,好似这铃声都不敢惊扰宫里的东西。
殿门半掩,门缝深处漆黑如墨,看不清殿内光景,也无法判断里面是否有人。铜制门环常年被人摩挲,光亮如新,下端垂着一截红绳,绳头已经起毛,微风一吹便轻轻摇晃。
视线转向两侧,是配殿与值守房舍。几间屋子亮着暖黄灯火,光透过窗纸漫出来,并不刺眼。隐约能看见人影在屋内缓步走动,不疾不徐,处理宫中日常事务。
继续向内深入,宫道慢慢收窄。
两侧高墙耸立,墙头压着灰瓦,瓦缝钻出细碎野草,风一吹便轻轻倒伏,如同暗处有人在缓缓呼吸。路面由条石铺成,石缝长满青苔,夜里看不出颜色,脚踩上去带着涩感,走快了极易打滑。
一名内侍提着纱灯缓步走过。纱灯柔化了火光,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宫墙上,随着脚步伸缩摆动,最后缩成脚边一小团光影,悄然消散。内侍脚步压得极轻,鞋底做了降噪处理,踏在条石之上几乎无声。
往前几处转角,都摆着储水石缸,一来防火,二来宫中还流传着别的说法。缸面水面平静,倒映半盏灯火,风一吹,倒影瞬间碎裂。
宫道并非笔直,特意修出多处弯折。走在其中,看不见前路尽头,也望不见来时方向。这般布局自有门道,孤身深夜走在这里,心底难免紧绷。
再往里,便是皇家园林。
池水平静无波,几乎不起涟漪,把岸边灯火揉成一团模糊光晕,红黄光影交融,分辨不清。
假山堆叠精巧,石形瘦、透、皱,孔洞互相连通,从这一侧,能透过石洞看见对面一点微光。白天看是文人雅趣,到了深夜,山石影影绰绰,仿佛藏着什么东西,又好像空无一物。
池边几株老树,枝叶垂向水面。风一吹,叶影在灯光碎影里晃动,片刻之后再次归位。树下摆着石凳,石面干燥,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人坐过。
园子角落立着一座四角小亭,亭柱刻着痕迹,夜色太深,分不清是文字还是符号。亭中空旷,地面落着薄薄一层灰尘。
越往深宫深处走,声响越是稀少。
到最后,就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突兀。宫人越来越少,灯笼也变得稀疏,一段长廊只挂一盏灯,光亮仅仅照得见身前三五步,再往前就是无尽黑暗。
内廷格局和外朝完全不同。外朝开阔方正,处处讲究礼法规矩;内廷曲折内敛,事事讲究分寸。每一道宫门都有侍卫值守,门与门之间的距离不长不短,刚好让人走到门前,把心底的话反复掂量一遍。
窗纸透出微光的屋子,大多是值夜的地方。灯火稳定,没有晃动,代表值守之人安分守己。
道路尽头,是内廷深处的一座宫殿。
它算不上皇宫里最宏伟的殿宇,但屋脊线条利落干净,没有繁杂走兽与多余雕饰,只在正脊两端安放构件。殿宇形制老旧,是早年定下的规制,多年未曾改动。
位置却极为关键,向内数第三重殿宇,两侧配殿拱卫,进出只有一条通路,道口常年有人把守。
门侧镶嵌一方石额,殿名镌刻其上,字口深邃,笔画被夜气浸润暗沉,不凑近细看难以辨认。值守宫人都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也都明白,深夜不可随意念出殿名。
阶下三级石阶,砖缝生着淡淡青痕。窗纸透出微弱黄光,灯火昏暗,像是一盏舍不得吹灭的残灯。
台阶之下站着两名内侍。一人半靠着廊柱,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手里灯笼歪歪斜斜;另一人身姿挺直,目光悄悄瞟向殿内窗户,匆匆一瞥,又飞快收回视线,装作望向别处。
殿内一片沉寂。
夜风掠过檐角,铜铃轻响一声,转瞬消散。
这里便是福宁殿,大宋皇帝安歇之处。
此刻已是深夜,福宁殿内,龙床上的大宋皇帝辗转反侧,根本睡不着。他身着龙袍,满头白发,长长的胡须一片纯白,年近七旬。面容憔悴不堪,眼窝深深凹陷,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数月之前,太庙列祖列宗的牌位莫名震动暴动。最恐怖的,当属他父亲宋徽宗赵佶的牌位,竟升腾起金光,还裹挟着赤红威压。仅仅看上一眼,就让他头脑发昏,满心恐惧。
自那以后,他夜夜被噩梦纠缠。只要一闭眼,宋徽宗赵佶就会出现在梦里,一双眼睛满是愤恨死死盯着他,口中不停嘶吼:不孝子!
每一次,赵构都会被噩梦猛地惊醒。一连数月,只要合上双眼,宋徽宗便会立刻现身梦魇之中,将他吓得魂飞魄散。长久折磨之下,他入夜便心生恐惧,根本无法安睡。
如今事态越发诡异,梦境几乎快要化为现实。为化解这场灾厄,他调动大宋全部力量,四处寻访能人异士,想要破解梦魇。
今夜,和往日一样,他再次从噩梦中惊坐而起,朝着殿外值守士兵厉声吼道:“告诉朕,能人异士寻到没有?”
此刻他眼底杀机毕露,只要士兵说出半句不合心意的话,下一刻,这人就会被拖去午门斩首。
值守士兵“噗通”跪倒在地,浑身止不住颤抖,结结巴巴回话:“陛下……前方还没有传来寻访的消息。不过小人的家乡有传说,先祖显灵前来,未必是坏事,说不定,还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赵构目光冷冽,杀意翻涌:“你是在戏耍朕吗?”
士兵听见这冰冷的语气,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飞速转动,急中生智连忙开口:“小人还听闻,当年被如来佛祖带走的那位金山寺高僧,如今已经归来!那是从天界归来的人物,远比寻常奇人异士要强上百倍!”
赵构用犀利且充满杀机的眼神死死盯住这名士兵:“方才你那样跟朕说话,难道是想被诛九族?”
话音落下,他神色骤然一变,双目猛地睁大:“等等!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士兵连忙叩首:“陛下!金山寺那位神仙归来,陛下的烦恼,或许就能化解!”
赵构放声大笑:“不错!不错!哈哈哈!看来朕的烦恼,很快就能化解!有赏!”
他当即吩咐:“传朕旨意,按照这名侍卫所言,派人前去,请法海前来,化解此事!”
一旁贴身太监连忙上前劝阻:“陛下不可!那是天上归来的神人,并非人间帝王可以随意驱使,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存在!还请陛下三思!”
赵构疲惫地摆了摆手,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力:“朕年事已高,走不动了。派人前去问问他,能否化解先祖惊扰朕的怪事。”
太监躬身领命:“是,陛下!奴才这就传旨,派遣大内高手前往金山寺,前去询问法海化解之法。”
赵构挥了挥手:“你们,全都退下!”
殿内一众内侍侍卫躬身告退,陆续走出福宁殿。
大殿之中,只剩下摇曳的烛光,再无别的声响。可皇帝心头的梦魇与烦忧,依旧盘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