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最里间的牢房中,水滴从石壁渗出,发出嘀嗒声响。
一滴,又一滴,清脆而又单调。
苏大夫浑身血污,阖着眼,趴在稻草堆上,一动不动。
身上的伤口,火辣辣的,却感受不到疼。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意识像浮在云层上一般,忽重忽轻,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链条声哗啦作响,他仿佛听到了监狱门被拉开的声响。
“抓紧的啊,说两句话就走。”
“劳烦你了小哥,我说两句话就走,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听到熟悉的声音,苏大夫费力地扭过头,想看清一些。
昏暗的油灯,映着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
他半蹲在他的身侧,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往他身上撒着药粉。
“青,青五大人……”
苏大夫嘴唇有些干裂,但在看到青五的那一刻,他松了一口气。
“苏大夫,”青五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我时间不多,我说,你听。”
苏父艰难的‘嗯’了一声,喉咙里像是淤堵了一般。
“王爷已经调查清楚,信鸟已被屠尽,太子他们并无实证可证明你们刺客有关,更不会与安王府有关。”
“若你还想保住你的义女们,便只能……”
青五以手作挡,靠近苏大夫的耳边,低语一番。
苏大夫越听,眼神越是泛凉,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堪。
青五见状,劝道,“苏大夫,你坠崖失踪之事,本就难以解释,唯有如此,方能将王爷保住。”
“这场刺杀,总要有一个‘幕后主使’,你在这场谋划中,不过是受了蒙骗,之后又被威胁,逼不得已而为之。”
药粉洒尽,青五将药瓶收回怀中。
“即便最后,你依旧难逃罪罚,但王爷会为你争取流放,最起码保住一条命。”
苏大夫的嘴唇哆嗦着,干裂的唇皮被撕裂,沁出红艳的血迹。
“谢,谢王爷。”他声音沙哑,气颤如丝,“小老,小老儿,定会按,按青五大人所言,做的。”
苏大夫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几乎听不清。
但青五似乎对此很满意,嘴角的弧度转瞬即逝。
“王爷还让我转告你,”青五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在手中掂着,“四年前,镇北侯的毒,务必是真的。”
苏大夫浑身一震,“可……”
“没有可是。”青五将油纸包丢在地上,直起身来,“既然医书有载,此毒便存在,苏大夫你可明白?”
“明,明白了。”
“我该走了,该怎么‘招供’,你好好思量思量吧。”
苏大夫还想再说些什么,嘴唇翕动数次,直至锁链再次被扣上,他都没说出口。
听着狭长的甬道里,再次响起的脚步声,苏大夫才伸出布满鞭痕的胳膊,颤颤巍巍地伸向油纸包。
他攥紧油纸包,啃着包在里面的包子,鲜血在糯白的包子皮上,留下刺眼的印记。
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安王不是杀他灭口。
他猛地吞咽着,将恐惧与不安,随着包子一点点压回腹中。
青五披上黑色的斗篷,脚下极快,路过陆峥所在的牢房时,飞快地扔了一个油纸包,半点不敢停留。
陆峥直接伸手接住油纸包,飞快的揣进怀中。
他认识青五,在安王府中见过数次。
青五出现在大理寺,那就说明,安王已经想到解决的办法,而他的‘生机’,便在他怀中的油纸包中。
待青五上了马车,从大理寺监牢离开之后。
隐在石榴树的列缺,也悄然转身,消失石榴树下的阴影中。
青五走后,陆峥一直绷直脊背,默默寻找时机。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才从怀中掏出油纸包,悄悄展开。
油纸包里有两个肉包子,和一张纸条。
他佯装挠头,实则打量着周围,见五狱卒巡视,这才侧身展开纸条。
‘信鸟焚尽,流言无证,尔之家眷,盼峥安归。’
安王这是在告诉他,所有对他的指控,只有猜测,并无实证,让他不要担心。
陆峥将纸条塞进嘴里咽下去,再次恢复刚刚的坐姿,假装无事发生。
他心中有些泛酸。
看到最后一句话,他有些想家,想孩子,想娇妻美妾了。
不知道她们在家中,是否为他殚精竭虑,神思不属。
镇北侯府。
苏清月坐在陆陈氏床边,正伺候陆陈氏吃药。
陆陈氏苦着脸,摆摆手,“不吃了,我的身体我知道,只要峥儿被放出来,自个儿就好了。”
“母亲,您放心吧,陛下念着侯爷的功勋呢,不会有事儿的。”
苏清月强撑着笑,眼眶却是红红的。
“母亲,您得养好身子,不然等侯爷出来,妾不好给他交代。”
陆陈氏感动地拍了拍她的手,“府里这些日子,多亏你了。”
“母亲说的哪儿的话,这都是儿媳当做的。”苏清月捻着帕子,压了压眼角,“只是嵘儿妹妹她……,罢了,终究是年少,不知轻重,儿媳传了家法,属实重了些。”
“嵘儿她确实过分了,你管教严些,也是为了她好,你莫要自责。”陆陈氏宽慰道。
“儿媳也不想,实在是嵘儿她……”
苏清月叹了口气,带着心痛又失望的复杂神色,最终将话又咽了回去。
“母亲您先休息吧,儿媳还要去探望一下司姨娘。”
“去吧。”
苏清月给陆陈氏掖了掖被子,便离开了陆陈氏的园子,脸上的委屈神色,瞬间收了个干净。
她甩了甩帕子,将脸颊上的残泪擦干,半眯着眼,挑着下巴,吩咐丫鬟。
“走,咱们去瞧瞧陆小姐。”
“不是说去探望司姨娘吗?”丫鬟面露不解。
苏清月似笑非笑的应了一句,“说给老夫人听的罢了。”
“夫人,咱们这会儿去看小姐,不会又被骂出来吧?”
见丫鬟面露担忧,苏清月轻蔑一笑。
“她陆嵘若是记吃不记打,便继续与本县主对着干!”
“眼下侯爷入狱,生死不明,镇北侯府不过是个空壳子,还不是靠我归化县主撑着?”
丫鬟忙笑着附和,“可不是,小姐当真不知好歹,还将侯爷入狱,都怪在您身上,真是无理取闹。”
苏清月眼神泛冷,“本县主才是最无辜的,不然为何陛下,独独放了我,而羁押了侯爷。”
苏清月扶着丫鬟进了陆嵘的院子,不一会儿,便听到屋里传来鬼哭狼嚎的咒骂声,和瓷器落地的声音。
“哈哈哈……”苏清月扶着丫鬟从院子出来,笑得直不起腰。
“什么侯府嫡女,还不如乡间农女,蠢得要死。”
她抚了抚耳坠上的翡翠,盈满笑意的眸中,泛着沁骨的寒。
陆峥又蠢又薄情,当本县主是个玩意儿,你陆嵘又算个什么东西,也敢不把本县主放在眼里,肆意谩骂。
孤女怎么了,本县主偏要让你们陆家,通通仰仗我这个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