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将的议论，文臣的嘀咕，老军侯将军们的冷言讥讽、哀叹惋惜，沈景和全都听入了耳里。
昔日的武将先锋，即便端坐高堂二十年，依旧耳力超群。
可沈景和却装作没听到的模样，也没有要制止的意思。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朝太子的方向投去一道目光。
或许是欣慰，或许是内疚，亦或许是惭愧。
沈怀安察觉到来自父皇的视线，阖上手中夹着小象的奏报，迎上沈景和的目光。
他唇角弯弯，嘴唇轻动，无声的说了句。
‘有儿在，父莫忧。’
您介怀之事，怨憎之人，难平之愤。
儿子都会一一替您荡平。
沈景和收回目光，急眨了几下眼睛，重新看向沙盘时，那抽动的唇角也渐渐抿平。
沈怀安见父皇那滚动的喉间，和极力控制，却依旧频繁起伏的胸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楚昀站在沙盘中间，往前半步，唱出第三局对垒结果。
“第三局，镇北侯陆峥，对阵忠勇侯嫡长孙傅存，傅存胜——”
楚昀声音清朗，在大殿上空徘徊。
“好！”
沈景和率先鼓掌，难得出言点评道：“忠勇侯家的嫡长孙，军法谋略着实令人惊叹，不去军中历练一番，着实可惜。”
“谢陛下赞誉！”
傅存从楚昀身后的沙盘旁走出，涨红着脸跪在御前。
“草民赢下此举，正是恳请陛下，允许臣入军营历练！”
“好！”
沈景和猛地一拍龙椅，站了起来，目光往武将中投去，继而锁定在方才那位沉稳的老军侯身上。
“忠勇侯，你这孙儿有勇有谋，果真得您老真传啊！”
“朕欲令老爱卿之孙，前往军中任职，不知老爱卿可舍得？”
忠勇侯扶着儿子起身，而后郑重下跪行礼，动作虽缓，却无比庄重。
“陛下过誉了，能守护大渊，是老臣毕生之愿景，亦希望老臣后世，能秉承老臣心愿，一直守我大渊安泰！”
忠勇侯泫然欲涕，郑重叩首。
“傅存，好，朕记下你了。”
沈景和感慨非常，当即便给忠勇侯家下了封赏。
“忠勇侯心系大渊安定，且育孙有方，朕感念老爱卿一腔拳拳，特加封为国公，封号亦为忠勇。”
“谢陛下——”
忠勇侯，不，应该是忠勇公热泪盈眶。
“老臣日后定勤加管教后世子孙，不断精益武艺与带兵之道。”
“老爱卿将孙儿养的就很好，若再多出几个傅存这般的，便更好了。”
沈景和对忠勇公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又将目光挪向了傅存。
“傅存啊，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期许，继续秉承你祖父之志，忠于大渊，勇于人前。”
傅存抱拳领旨，“草民叩谢陛下垂青，也定不会辜负祖父教诲！”
“好，你先回去吧，回头把你放哪儿的军营里，朕还需要琢磨琢磨。”
沈景和摆了摆手，又坐回了龙椅。
傅存退下后，大殿外一片寂静。
沈怀安与楚昀对视一眼，嘴角扯出同样弧度的微笑，但也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对方的意图。
陛下故意来一出，事先并未与他们商量。
但忠勇公府家的嫡长孙的出现，或许给了西境一个新的可能。
楚昀在心中粗略盘点了下朝局，不免心生感慨。
有些人啊，苦求前程，不惜拉帮结派，费尽心思，也未能成愿。
而今，他若是知晓，他费尽心机谋划的一切，皆是为他人做了嫁衣，怕是要气晕过去喽！
啧！
他越来越觉得，这是皇帝姑父在报复平西将军，当年羞辱之仇。
果然，天子报仇，二十年不晚呐！
楚昀撇着嘴，在心中感慨之时，禁军兵将又将平西将军的沙盘对垒结果，交到了他的手中。
“第三局，平西将军章巽，对阵……”
不出意外，第三局，镇北侯陆峥与平西将军章巽，再次落败。
待第四局，陆峥、章巽二人再次双双落败后，在场所有的文臣武将，皆垂下脑袋，噤若寒蝉，不敢再低声议论。
两员戍边大将，竟然在御前兵法演练中，全输给了一群未上过战场的武将后嗣们。
这都不能算是对他们二人的羞辱，这分明是对皇帝用人的质疑！
第五局，是陆峥与章巽二人对阵。
沈景和观战时，全程黑着脸，同方兴趣颇高之人，分明是两个模样。
在场百官，即便是个瞎子，也能辨出皇帝是怒是喜。
第五局，章巽胜出。
“好，好得很呐！”
沈景和猛地拍了下桌子，令在场众人皆起身下跪，垂头听训。
“朕戍守西境的镇北侯，还是朕去年亲封的一品军侯，沙盘对垒，五局，竟然只赢了一局。”
“还有真的平西大将军，从他父辈便坐镇西境，六十六年，竟然连行军布阵都不会，被几个没上过战场的少年们，打的落花流水。”
沈景和眉峰倒竖，周身漫着森然的怒气，沉声呵斥。
“这就是朕，戍守边境的两位统帅，真乃是，天大的笑话！”
天子一怒，朝野震怖。
威压倾覆时，满朝文武，无一人敢出声。
“父皇，息怒——”
沈怀安双手抱拳，郑重叩首。
“陛下，息怒——”
众朝臣见太子出声相劝，这才忙不迭地高呼出声。
皇帝沈景和昂扬起脖颈，忿忿地吐了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自己震怒的情绪。
片刻后，皇帝的目光扫过在场百官，最后瞥了眼左右两侧的偏殿，沉‘哼’一声。
“即日起，着平西将军章巽跟随兵部侍郎，学习如何排兵布阵、遣兵调将。”
“臣，兵部侍郎，领旨。”兵部陈大人连忙叩首领命。
皇帝顿了顿，似在缓解震怒的情绪。
而满朝文武此刻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让其为戍边统帅，重新去兵部学习调兵遣将、排兵布阵，这惩罚与先前惩处前任丞相谢琦，抄写君子九思啊！
“至于镇北侯……”
皇帝轻蔑一笑，声音里却不带任何情绪波动，漠然的开口。
“楚昀啊，你送陆峥回大理寺，让他继续待着吧。”
楚昀立刻抱拳上前，“臣，领命。”
“太子，剩下的你来处理吧！”
“是，父皇。”
说完，皇帝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满朝文武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却无人再敢多言一句。
这沙盘对垒的结果，果然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秋风卷动，沙盘上的几面小旗，被吹的微微晃动。
沈怀安将夹着小象的奏报揣入怀中，笑着站起身。
陆峥，孤看你还能拿什么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