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外，随着两个沙盘对阵的各自较量，气氛已经热到了顶点。
楚昀站在两个沙盘中央，听着左右偏殿传话禁军，将镇北侯陆峥的行军之策、平西将军章巽的伏击布局，一一朗声公布。
而站在沙盘旁的禁军，则会根据最新的行动指挥，将其在沙盘呈现。
对战的武将后嗣，守立于沙盘旁，思索自己的应对之策。
五局过半，第三局布阵对阵，正值焦灼之际。
沈景和斜靠在龙椅上，支着胳膊，凝眉盯着那两座沙盘，面色沉重，无半分笑意。
反观沈怀安却平淡许多，像是一切皆在他预计之中。
而扎在武将群中的老军侯、老将军们，一开始还能端正坐着，紧张的观摩着对阵进程。
随着沙盘上的对垒一局一局地推进，他们愈发绷不住了，开始交头接耳，小声嘀咕起来。
“老侯爷，瞧见没，这就是咱们大渊的一品军侯！”
残臂将军皱着眉同身旁人闲谈，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嫌恶。
“这敌军的动向，明显要偷袭军中粮草军械库，他反而中了对方调虎离山之计，抽调军中主力，正面迎战去了。”
“正面迎战，也当分析对方兵力分布。敌方一千骑兵，他拉了五万步兵设十面埋伏阵，这这这……”
残臂将军抬起仅剩的那条左胳膊，遥遥指着沙盘某处，气得手指发抖。
“这，排的啥兵，布的啥阵啊这是？”
“脑子里灌了屎的人，都不会看不出敌方在调虎离山。”
残臂将军身旁坐着的，是一位体态瘦削的老将军，坐姿豪放。
“镇北侯陆峥眼瞎了，也不会算兵力吗？”
“敌方为何只派一千骑兵对阵，明明斥候探查到，敌军骑兵三千，步兵三万。”
“他那灌了屎的脑子就不能想想，剩下的两千骑兵和三万步兵，去了哪儿吗？”
瘦削老将军虽出言粗鲁，却赢得了一众武将的认可。
“说的是啊，五万步兵迎战一千骑兵，大本营只留三千守军，其中只分拨一千守军械库和粮草，真不知道，陆峥这些年的那些胜仗是怎么打来的。”
“仓皇冒进，顾头不顾腚，就这，还一品军侯？”
“说的是啊，这镇北侯的布阵法兵，还不如我家中那不足十岁的孙儿呢。”
众武将无一不是瘪嘴戏谑，面露轻视。
“看，平西将军偏殿的禁军又出来了。”
那瘦削老将军忙惊呼出声，抬手指着那奔跑而来的禁军，眼中带着期许。
“已经是第三盘了，章老将军可是同老夫并肩作战的老伙计了，他膝下唯有这一子，可莫要让章老将军在天之灵，失望啊！”
瘦削老将军伸长脖子去看，眯着眼，使劲儿去瞅，还碰了碰身旁的残臂将军。
“老弟，你看看，章将军这一局，如何啊？”
“唉——”残臂将军收回目光，哀声摇头，“怕是要让章老将军失望了。”
“章将军虽被承袭将军府二十多年，但这行军布阵当真是生疏得很啊！”
瘦削老将军嘴角紧抿，轻声喃道：“想来，是西境几十年如一日的太平，致使英雄无用武之地吧。”
“哼，太平，能是兵法谋略生疏的借口吗？”身后一宽脸络腮胡老将军，粗声出口，“那西境现在太平，都是俺们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若以后，西境再出战乱，就章巽现在这行军布阵，能挡个腿腿儿！”
络腮胡老将军气得两腮颤颤，胸膛起伏难平。
“父亲您别生气，喝口茶缓缓，别气着自个儿。”络腮胡老将军的儿子，捧着茶奉上。
络腮胡将军瞪了一眼自己儿子，更生气了。
“你个没用的东西，怎么在初选就被刷下来了。”
“是儿子没用。”
那络腮胡将军气恼不已，“都是你母亲溺爱，少时不让你从军，怕断了家中香火。而今成婚有子，还不让你从军，又说孩子还小，再晚两年。眼下是不能再拖了，你明儿就去北境投军，从普通兵将做起！”
“是，父亲您缓缓，儿子明儿就去投军。”
络腮胡将军听着儿子应下，心中好受一些，又看到殿前沙盘，又来了气。
“瞧瞧，这镇北侯又输了！这还是他最熟悉的北境地形，怎么就又输了呢！”
“急什么，你当陛下与太子，为何传唤我等前来观战？”
满脸络腮胡的老军侯，歪坐在椅子上，一直在静静观摩。
他眯着浑浊的双眼，盯着沙盘上那两方对阵，浑身透着沉着。
残臂将军扭头望向老军侯，“老侯爷，此言何意？”
“但陛下是武将出身，太子也是在军中长大，对武将如何排兵布阵、统管兵将再熟知不过，他们难道就看不出这对阵几近儿戏吗？”
“您的意思是，今儿这一出，是陛下和太子有意为之？”
“那不然呢？”老军侯嘴角轻撇，沉声叹息，“而今大渊，风调雨顺，国祚昌盛，兵将懈怠。陛下是明君，定不能容忍兵将如此敷衍戍边。太子殿下虽仁厚，但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武将颓懒。”
“可镇北侯与平西将军，手握边境大权，而且皆受父辈荫庇，军功在身，不能随意剥夺，怕伤了武将的心。”
“故而，才借由吾等老将们在军中余威，一是敲山震虎，警惕各部武将，不能疲懒懈怠；二也是给吾等后辈一些出路，算是利用咱们的补偿。”
老军侯浑浊的眼里，闪着水光。
“真是难为陛下与太子了，还能想起我等。”
正如老军侯所言，皇帝与太子皆出自军中，若想提拔将领，手中可用之人之众，又何需他们没了军权，荣养十几二十年的老将后嗣。
这分明是天家施恩。
“嗐，咱们这群老弱病残，能荣养在京全靠陛下和太子，能有这利用价值，便用呗。”
“陛下与太子殿下，没有忘记我们啊！”
“我回去便去写信，给从前那些旧部，叮嘱他们莫要懈怠军务，务必为我大渊尽心尽力！”
“我回去也写。”
“我也写。”
残臂将军却探过身来，低声请教道：“老军侯，末将这些年一直关注着边疆战士，今日觉得这镇北侯今日水平，与往年北境战事捷报不符啊？”
老军侯答道：“你可以认为是北境人近年作战能力下降，也可以认为今日陆峥表现不佳，亦或是……”
“或是，什么？”
残臂将军下意识觉得，这个‘或是’，才是真正的答案。
老军侯侧过头凑近残臂将军，压低了声音，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北境军中，能人猛将众多。”
残臂将军心中一凛。
这是在说，陆峥是草包，全靠底下人打仗，而他坐领功勋？
他怎么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