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所言，也不无道理。”
沈景和低头抬起手指了指沈怀安，借着龙袍宽大的袖子抬起时，敛住抽搐的嘴角。
“太子，就按你说的办吧。”
“悄无声息的收拢假币劣币，兑银换真，不惊扰百姓，不动摇民心，若有好奇者，只说外敌渗入而为之。”
“还有那个兑银点，具体是个什么章程？钱币如何分辨真假？你们细细商议后，再呈报给朕。”
“是父皇。”
沈怀安站得那个角度，恰巧能见到父皇抽动的嘴角，眉毛轻轻一挑。
很好！
父皇还并未完全被谢家人拿捏。
如此，便好办了。
一番试探后，沈怀安心中松了口气。
但殿内跪着的苏清月和文武百官们，心中各有思虑。
就在这个间隙，朝臣们暗中交换着眼神，传递着心中的惊愕与担忧。
苏清月却最先醒悟过来。
“陛下圣明，怀化作为罪臣之妻，愿主动交出府中库房钥匙，配合禁军抄家。”
“但唯有一请。”
苏清月的出声，皆出乎沈景和父子的预料。
父子二人相互对视，便默契移开，投向阶下苏清月。
“怀化，你首告有功，朕许你提请。”
“谢陛下。”
苏清月恭敬叩首，语调已然变得颤抖，似心痛，又似不忍。
“怀化深知夫君罪恶滔天，罪当诛九族。怀化不敢为其求情，但怀化身为人母，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那四岁的孩儿，也受其父牵连。”
“怀化不敢奢求其他，只恳请陛下，饶小儿一命。”
声泪俱下的苏清月，说完便将头磕得‘咚咚’响。
林清懿说，她磕的不是头，是拴着小宝儿命的绳索。
所以，她磕的很重，丝毫不敢松懈。
果然，她执拗的坚持，成功让在座的所有人，心中漾起一丝于心不忍。
“行了，朕应了，你别磕了。”
皇帝撇过眼，不去看她血淋淋的额头。
“谢陛下隆恩！怀化定当好好教导孩子，为他父亲所作所为而赎罪。”
苏清月笑着松了口气，成了。
沈景和坐在御座上，漫不经心的点了下头，就算应了。
他抬起手，身旁的内侍立刻意会，上前两步走。
“拟旨。”
以太子为首的朝臣，皆跪下听旨。
“镇北侯陆峥恶意抢占军功，欺君罔上，还策划并实施了暗杀太子的计划，意图动摇国之根本，其恶昭昭，罪不可数。”
“即日起，褫夺陆峥一品军侯爵位，北境统帅一职，抄没家产，收归国库。其九族亲人同罪论处，并于三日后，游街示众后，斩首！”
‘斩首’二字，听得沈怀安心里痛快极了！
强忍着，他才没有立刻笑出声来。
但苏清月听到后，却是眼前一黑。
她说不出是难过，还是伤心，只是有些恍惚。
这样的结果，是她意料之内。
或者说，正是她求的。
可亲耳听到这样的宣判，她的心还是微微刺痛了一下，有些喘不上气的感觉。
下一刻，她就被牵回了思绪。
“怀化县主苏清月，虽为陆峥之妻，但其心忧家国，不堪与贼同流合污，愿大义灭亲，首告其夫，实乃妇中勇者。”
皇帝的声音仍在继续响彻大殿。
“朕赞其胆识与气魄，特此加封其为怀化郡主，赐郡主府，准单开族谱。恩赦其子脱离陆姓，随母苏姓，但勒其三代，不得入仕。”
苏清月掰着手指算了算。
三代不得入仕，也就是小宝儿的曾孙子，才能入仕?
那她这辈子是等不到这一天了。
罢了，入不入仕有什么要紧，能活下去就成！
苏清月深深伏下身躯，额头再次敲出‘咚’响。
“怀化，叩谢陛下圣恩！”
殿内每个角落，都留下苏清月谢恩的回响。
感激，虔诚的敬谢，带着劫后余生的郑重，谁看了不觉得动容。
可满朝文武却无一人动容，只静默端肃的等着。
等着皇帝未尽的旨意。
皇帝撑着龙椅站起身，望着殿门口，清白的日光涌入大殿，将昏黄的烛光衬得渺小又无用。
“大理寺监牢里关押的苏大夫、荷花父女，流放三千里。”
“安王沈佑安，被犯人恶意攀咬，无罪解禁，恢复其郡王爵。”
皇帝不等朝臣议论，便急忙忙再次开口。
“太子被伏击暗杀一案，今日已做了了结。日后，北境大军由萧尘逸全面接管，兵部的人也可以回京了。”
“后续兑银点事宜，便交给太子负责了。”
“儿臣，定不辱使命！”沈怀安的腰弯得更低了。
“臣，遵旨。”兵部陈大人也跟了一句。
皇帝张了张嘴，想了想又算了。
最后，他甩甩手。
“退朝吧！”
“恭送父皇！”
“恭送陛下——”
皇帝背着拳，离开了大殿。
沈怀安刚直起腰，父皇身旁的内侍，就迎了上来。
“太子殿下，陛下有请。”
沈怀安并不惊讶，像是早就料到的一般。
“走吧。”
内侍引着沈怀安，从侧殿而出，朝太极殿走去。
太极殿，沈景和黑着张脸，坐在御案后。
见沈怀安进殿，便漠然开口。
“说说吧，你都知道了多少？”
沈怀安并未立刻回话，反倒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后，自顾直起身来，寻了个椅子落座，悠哉地翘起了腿。
“父皇想让儿臣知道多少，儿臣便知道多少。”
“少同朕打哑谜！”
沈景和横眉倒竖，气愤地敲击着御案。
“你猜到朕要让陆峥背锅，为沈佑安脱罪，为何不提前同朕商议？”
“你今儿突然来这么一遭，万一朕……”
“没有万一！”
沈怀安抖着腿，眼神里却是说不出的认真与郑重。
“父皇，儿臣昨日便说过，父皇是明君，定会懂儿子心中所想所谋。”
沈景和瞬间散去了所有的担忧、紧张、后怕，只剩汩汩上涌的温情。
“你个死孩子，也不知是同谁学的，这般不正经。”
“父皇，您说着呢？”沈怀安作死的朝皇帝挤眼。
“臭小子，敢揶揄你父皇。”
沈景和的眼神在御案上游过，似在搜寻趁手之物。
“谢家人都能一次次的威胁你，儿臣不过揶揄两句，您就要对儿臣，‘痛下杀手’吗？”
沈景和脸色骤变，惊恐抬眸，望向一脸笑色的沈怀安。
他凝眸，嘴开开合合，半句未言。
但沈怀安却懂了，挑着眉，回以不置可否的笑容。
太极殿瞬间陷入静默。
这一问，着实令沈景和难以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