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陆峥,简直是,无法无天!”
沈景和站起身来,双手负于身后,在高台御座前,来回踱步。
“短短三四年,以假币代替官银,贪墨北境数千万两军饷,还抢占军功,记在己身。”
“这般目无法纪,欺君罔上还不够,还敢伏击暗杀当朝储君!”
沈景和猛地一拍龙椅,手往虚空一指。
“陆峥如此胆大包天,他是想造反吗?”
“陛下——”
林维翰利落地跨出队列,端着笏板走到殿中,声音洪亮沉锐。
“陆峥此人,人品卑劣,恶行昭着。县主更有其行窃国之行的罪证,堪称为贼,不将其严惩,不足以作警。”
“臣特此奏请陛下,陆峥一案罪证确凿,无须再审。臣以为当直接宣判,数罪并罚,严惩恶贼,以正朝纲!”
林维翰的陈词响彻大殿,身后文臣接二连三的出列。
“臣奏请陛下,严惩恶贼,以正朝纲!”
“臣奏请陛下严惩国贼!”
“臣奏请陛下,整顿朝纲,惩处奸佞!”
“臣也奏请陛下……”
奏请之声越来越多,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皇帝的目光从那些弯下的脊背上扫过去。
奏请的人里有太子党,也有中立派。
不出意外,还有谢家门生。
为了保下安王,弃车保帅又算得了什么?
沈景和的目光带着嘲讽的兴味,缓慢滑动,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见沈怀安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不焦急,也不奏请的模样,沈景和眼睛眨了眨。
他微微偏头,语气敦和,带着安抚的意味开口。
“太子啊,陆峥的罪行中,也涉及到了你。你觉得陆峥当如何处置啊?”
沈怀安听到父皇的点名,收起了闲散的眼神,交手躬身。
“回父皇,儿臣以为,陆峥当罚,但不能将假币一罪公之于众!”
太子此言,倒令殿内百官有些摸不透了。
伏击暗杀太子,藐视皇族,本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假币一案,祸国殃民。
提或者不提,陆峥的全族,都逃不掉全家灭族的下场。
但偏偏,太子着重提了。
百官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沈怀安不急不躁的直起身来,眼神凛然。
“儿臣知道,父皇与诸位大臣,都欲将陆峥所犯罪行,一一公告天下,既彰大渊朝廷的公允,又敲打了心思不正之徒。”
“旁的罪名倒也罢了,可假币一事,万不能提。”
他目光微敛,语气下沉,温和从容的脸上,露出忡忡忧心。
“假币一案,事关社稷。而今,北境百姓手中,已十之有七。若将此罪责公告天下,北境百姓因朝廷对劣币法度甚严,而心怀惊惧,人人自危。”
沈怀安微微侧身,面向殿中百官,略沉下脸。
“诸位朝廷肱骨,罪犯陆峥,罪行昭昭,万死难辞其咎。”
“北境之外,劣币尚未流入。可若有歹人,故意搅弄,散播劣币,或故意掀起动乱,对抗朝廷,那就得不偿失了。”
沈景和略微点头,表示认可。
几日前,他们便在太极殿便商讨此事。
“太子言之有理,依你所想,陆峥当如何定罪?”
皇帝看向太子,像是故意将定责的烫手山芋扔给了他。
沈怀安假装没看懂父皇眼中的深意,恭敬弯腰行礼。
“回父皇,陆峥所犯抢占军功、暗杀储君的这两项罪名,已然达到抄家灭族,游街示众的大罪了。只需在判罚圣旨中,将假币之事按下不提便好。”
皇帝搭在龙椅上的手指,轻轻敲着,面露困惑。
“可若不将假币一事公之于众,北境百姓手中的假币劣币,当如何解决?”
“父皇莫忧,儿臣心中已有初步对策。”
沈怀安挺直的腰杆,语调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件已经仔细推敲许久的解决方案。
“北境流入百姓手中的假币,皆从北境军中流出,在兵将和百姓眼中,这假币就是新币。是将士们浴血拼杀得来的,是百姓们辛苦劳作赚来的。”
“若朝廷公布假币一案,按照大渊律法,假币是要没收的,传播假币更是要砍头的。”
“可现下,北境内的每一个人,手里都有假币。”
沈怀安停顿了一息,而后长长叹了口气。
就是这一声叹息,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法不责众。
尤其是,假币的祸源,起于朝廷大员。
朝廷明旨恩赦,不予计价假币,那会助长不法之徒的阴暗行径。
若是朝廷严于律法,假币一律作废,无疑是逼死北境的百姓,和北境军营里的每一位兵将。
“所以,假币不是民众的错,不应该由百姓承担后果。所以,只能朝廷来下功夫了。”
“敢问殿下,臣等,该如何下功夫?”户部尚书战战兢兢地的提问。
“首先,严加监管北境与大渊各地的贸易,要求以金银为交易货币。并且,在北境各地设置兑银点,旧币以九成回收、劣币以六成回收,不计源头。”
沈怀安目光严肃,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兑银点,以一年为期,在一年内皆可来定点兑换。一年后,若再有人持有假币劣币,以传播假币罪论处。”
“当然,凡来兑银点兑换者,要登记造册,学习分辨钱币真假,若日后多次来兑银点兑换,亦以传播假币罪论处。”
户部尚书听得头疼,“殿下,臣知道您爱民如子,宽厚仁善,但兑银点兑换,是需要大量金银开支的。”
“这这这,国库如何消耗得起嘛!”
“国库垫资肯定是要垫一部分窟窿的,但这不是有罪魁祸首嘛。”
沈怀安唇角一勾,坏心骤起。
“镇北侯府不是被抄家了吗?他是铸造假币的主使,想必其府中,搜刮不了七八成,也能搜过出个五六成吧。”
“再加上,假币劣币虽含铜量低,回炉重铸,亦可回填一部分漏洞。”
户部尚书依旧皱着眉,“可万一,镇北侯府抄没的家产,杯水车薪,三成都不足,该怎么办?”
别人不知,他身为户部尚书怎会猜不到。
陆峥,不过是谢家的替罪羊罢了。
“放心吧户部尚书,假币案的主谋即便再挥霍,贪墨的银钱也能填补个五六成的。”
沈怀安转过头来,笑着朝沈景和恭敬行礼。
“父皇,您说呢?”
沈景和瞳孔骤然紧缩。
这臭小子!
他竟打的是这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