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山居后院的厨房不大，青砖灶台，老式煤气灶，墙上挂着几口炒锅和一把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铁勺。
菜篮子里有几样东西，土豆、胡萝卜、一把小青菜、两个鸡蛋，是走之前剩下的，土豆发了点芽，小青菜蔫了大半但还能吃。
凌屿川站在灶台前面，把发了芽的土豆挑出来放在一边，剩下的洗干净拿刀背刮皮。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削土豆皮的时候一刀下去薄薄的一层，皮不断，贴着刀刃卷成一条完整的螺旋。
胡萝卜切成滚刀块，大小差不多但又不是刻意对齐，是切惯了菜的人才会切出来的那种随意的均匀。
小青菜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两遍，菜叶子上的泥土冲干净之后露出脆生生的绿色。
鸡蛋磕进碗里打散，筷子搅蛋液的速度不快不慢，蛋液在碗壁上撞出细碎的沙沙声。
煤气灶嗒嗒嗒打了三次火才点着，蓝色火苗舔着锅底。
锅里倒油，油热了之后把打散的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成金黄色的蛋花。
锅铲翻了两下，蛋花煎到七分熟盛出来放在一边。
锅底留一点底油，土豆块和胡萝卜块一起下锅，在油里煎到表面微微发黄，然后倒了一碗清水进去，盖上锅盖开始焖。
厨房外面。王胖子搬了把竹椅子坐在门口，鼻子一直在用力抽动。
油烟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土豆在油里煎过的焦香和胡萝卜加热之后的甜味。
“胖爷没看错吧？小哥真的会做饭？那个动作，刮土豆皮的手法、切胡萝卜的刀工、打鸡蛋的节奏，这不是第一次下厨的样子啊。”
吴邪站在王胖子身后，目光穿过厨房门口那道油烟看进去。
煤气灶喷出的蓝色火焰照亮了灶台上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正拿着锅铲在锅里翻动。
土豆块在锅底煎出了一层金黄色的脆壳，翻面的时候锅铲稳稳地托住每一块，没有一块碎掉。
脑子里浮现出记忆里闷油瓶在野外围着篝火烤野兔的画面，烤得半生不熟，外面焦了里面还带血。
但眼前这一幕完全不是那回事。这个人不光会做菜，而且很熟练。这跟记忆里那个只会烤野兔的闷油瓶对不上号。
解雨臣站在吴邪旁边看着灶台上那只手翻锅的动作。
解家当家从小到大吃过的好厨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一个厨子刀工好不好站在灶台前面第一分钟就能看出来。
闷油瓶切胡萝卜的那几刀不是普通家常的水平，落刀的角度、发力点、收刀时的分寸，至少是几年以上的厨房经验才能养成的。
黑瞎子靠在厨房外面的墙上，点了根烟。
烟雾从嘴角斜斜地飘出来，被晚风吹散。
墨镜后面的眼睛看着厨房里那个穿黑色帽衫的背影，锅铲在两块土豆之间翻了一下，油花溅起来落回锅里，又稳稳地接住。
黑瞎子把烟灰弹在地上，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哑巴张你这个人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锅盖掀开，一股白气腾起来。
土豆块已经焖到了筷子一戳就透的程度，胡萝卜也软了，锅底剩的水刚好收成薄薄一层汁。
煎好的蛋花倒回去，撒了撮盐，锅铲翻了几下把蛋花和土豆胡萝卜炒匀。
小青菜最后放，在锅里翻炒了不到半分钟，菜叶子刚变软就关火出锅。
盛了三盘。土豆胡萝卜炒蛋花一盘，清炒小青菜一盘，还有一个凉拌土豆丝。
发了芽的土豆削掉芽眼之后切成细丝，在开水里焯了一遍，捞出来过了凉水，拌上醋和一点点盐，顶上撒了撮葱花。
每一盘菜的分量都不大但是摆得整齐，炒蛋花的金黄连着土豆的焦黄，小青菜碧绿，凉拌土豆丝清清爽爽地码在白瓷盘子里。
三盘菜端上桌。王胖子的筷子第一个伸出去，目标是那盘炒蛋花。
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愣住了。
“胖爷刚才觉得吧，小哥就算能把锅烧干能把盐当糖放能把菜炒成炭，胖爷也认了，反正是小哥做的。
但这，又夹了一筷子，嚼了半天，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像是惊喜又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天真同志。你尝尝。你快尝尝。”
吴邪夹了一筷子凉拌土豆丝。
土豆丝切得极细，醋和盐的比例刚好，葱花还是新鲜的。
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不是烤野兔那种半生不熟的水平。不是野外生存凑合着吃点东西的水准。
是一个从小到大在厨房里做过很多次饭的人，才做得出来的味道。
解雨臣夹了一筷子小青菜。
青菜叶子刚断生，脆生生的带着点锅气的焦香，盐味不重，刚好把青菜本身的甜味托出来。
放下筷子，看了凌屿川一眼，眼里带着审视，但没有开口。
黑瞎子没动筷子。靠在桌边，摘了墨镜，拿碗盛了碗白米饭，夹了块土豆送进嘴里。
嚼完之后端起碗又扒了口饭，什么都没说。
但筷子伸向下一块土豆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王胖子连吃了三口之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直直地看着凌屿川。
“小哥，你这手艺是天生的还是练的？你没说你会做饭啊。
这话怎么说呢，胖爷一直以为你只会把东西烤熟或者煮一煮，结果你连凉拌土豆丝都会做？
你这刀工这火候这调味，胖爷吃了这么多年馆子今天在小哥你这儿栽了。”
凌屿川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是吴邪泡的那杯龙井，经过厨房里忙活一通之后，这杯茶喝起来樟脑丸味儿好像也不那么明显了。
“会做。只是之前没机会做。”
“没机会？”王胖子瞪着满桌子的菜，“咱们从巴乃到杭州到精绝古城一路上有的是机会！
不过没事，以后有的是机会。
从今往后胖爷的伙食标准就按今天这顿来，不要求每顿都三菜一汤，两菜一汤就成，
实在不行一盘炒蛋花配碗白米饭胖爷也认。
小哥你负责做饭，天真同志负责泡茶，黑爷负责吃饭。花儿爷你负责什么呢，你负责买单。这事就这么定了！”
“谁跟你定了。”吴邪也夹了块土豆。“你负责洗碗。”
“成交！”
笑声从吴山居的堂屋里传出来，顺着桂花香飘到河坊街上。
街对面的老邻居探头看了一眼，吴家古董店的小伙子回来了，还带了一帮朋友，在后院又说又笑的。
这倒是稀罕。吴山居什么时候这么热闹过。
银色直播球悬在饭桌上方，镜头对着满桌子的菜和围坐在桌边的几个人，安静地转动着。
【弹幕再次飘过来】
【小哥真的会做饭而且做得这么好！土豆丝切得比饭店还细凉拌的醋味和葱花搭配得刚刚好炒蛋花的火候也恰到好处！】
【张起灵你身上到底还藏了多少技能是观众不知道的？！】
【王胖子吃了一口愣住了然后拍筷子说胖爷今天栽了，从巴乃村古松林里那句“回去给你做饭”到杭州吴山居这顿三菜一汤，胖子等了整整一路，闷油瓶没有食言。】
【家常的土豆胡萝卜炒蛋和青菜比任何大餐都香。】
【胖子定规矩吴邪负责泡茶黑瞎子负责吃饭花儿爷负责买单胖子自己负责洗碗，吴山居的日常太温馨了！】
【从精绝古城的尸香魔芋鬼洞诅咒里杀回来之后围着桌子吃一顿小哥亲手做的饭这就是最好的剧情！】
节目组总控中心，赵海生靠在椅背上笑了。
直播画面里王胖子正用筷子指着桌上最后一块炒蛋花跟吴邪抢，
解雨臣不动声色地把盘子往吴邪那边推了半寸，黑瞎子趁胖子不注意从侧面夹走了那块蛋花直接塞进嘴里。
周锐把笔往桌上一扔：“精绝古城全程高能，结果回到吴山居之后最精彩的剧情是小哥做饭和胖子抢菜，这反差也太大了。”
陈瑶把弹幕数据投到副屏上，在王胖子拍桌子喊“黑爷你阴我”的那一瞬间，弹幕密度创下了今晚的最高峰。
追捕组指挥中心，方远盯着追踪信号分布图。
老K、大刘、小马在废弃油田生活区停留了一天一夜之后开始向东移动，速度很慢，步行。
没有补给没有车辆，三个人在沙漠边缘徒步向东，方向指向最近的一个小镇。
方远拿起对讲机：“目标向东南方向移动，预计明天中午之前进入有信号覆盖区域。通知当地派出所待命。”
三叔在临江酒店的房间里合上笔记本，拿遥控器关了电视上滚动的直播画面，端起凉透的茶杯走到窗前。
窗外是临江的天际线，霓虹灯沿着江岸铺成一条弯弯的彩带。
精绝古城结束了。鬼洞诅咒还在。
雮尘珠，这个名字在写《鬼吹灯》的时候就查过无数资料。
传说中凤凰胆是蛇神降下的宝物，能解一切鬼洞诅咒。
但凤凰胆在哪儿？那些古籍里的线索每一条都指向不同方向，没有一条能证实。
凌屿川会怎么选？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看着江面上缓缓驶过的游船，沉默了很久。
吴山居后院的饭桌上，最后一盘凉拌土豆丝也被扫光了。
王胖子瘫在太师椅里揉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吴邪在收碗筷，解雨臣站起来帮忙端盘子。
黑瞎子重新点了根烟，靠在桂花树下慢慢抽。
月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漏下来，在后院的青砖地面上洒了一片碎银子般的光斑。
凌屿川坐在靠窗的硬木椅上。
黑金古刀靠在扶手旁边，刀刃在窗棂漏进来的月光里隐隐泛着冷光。
缠着绷带的左手搭在膝上，掌心那道结痂的疤痕在袖口下若隐若现。
精绝古城沉入了黄沙之下。鬼洞女王的诅咒封在了所有人皮下，但封住只是暂时的。
血液变黄浆、脏器衰竭、五十岁的寿限，这些东西还在每一具身体里安静地等着发作。
百分之二十的麒麟血只能压制，不能根除。
雮尘珠。凤凰胆。蛇神之眼。
那才是真正能解除鬼洞诅咒的东西。
凌屿川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段极清晰的记忆。
参加节目之前，他还是个普通人的时候，窝在出租屋里看过的那些小说。
鬼吹灯全套，盗墓笔记全套，一本一本全读过。
当时只当是消遣，谁能想到那些书里写的古墓会变成真实的存在。
七星鲁王宫是真的，张家古楼是真的，精绝古城也是真的。
那么龙岭迷窟和献王墓，自然也应该是真的。
雮尘珠的下落在鬼吹灯里写得很清楚，云南虫谷，献王墓。
但要找到献王墓的入口，必须先拿到龙骨天书的拓片。
龙骨天书的拓片，在龙岭。
龙岭不是墓，是一个地方。一个黄土高原深处的小镇，西周墓的残片埋在鱼骨庙底下。
去献王墓之前，必须先走一趟龙岭。
但这个想法并没有说出口。
凌屿川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桌边还在为谁洗碗斗嘴的王胖子和吴邪，
解雨臣安静地擦着紫砂杯，黑瞎子的烟头在桂花树下明明灭灭。
刚从一个墓里出来，让他们先歇歇。
窗外桂花树的枝叶被晚风吹动，在窗棂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吴邪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声音混着王胖子在堂屋里打饱嗝的动静，
解雨臣把擦干净的紫砂杯一个一个放回茶盘里，黑瞎子的烟头在桂花树下明明灭灭。
吴山居的夜色沉静而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