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子坐在老鹰嘴洞口,借着晨光再次展开那张地图。三条地道的标记像三把匕首,指向黑山堡的心脏。洞口下方,清军搜索队的火把在山林间移动,越来越近。她折好地图,塞进贴身衣袋,转身看向洞里休息的队员们。老疤和黑子走过来,等她下令。红娘子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必须把这张图送回去。谁愿意去?”
洞里沉默了三息。
一个瘦小的身影站起来:“我去。”
是猴子。他今年才十七岁,但已经在黑山堡当了三年夜不收。他擅长爬树、钻洞,脚步轻得像猫。另一个站起来的是老烟枪,四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疤。他吐掉嘴里的草根:“我陪猴子走一趟。”
红娘子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她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又拿出炭笔,在背面空白处飞快地写了几行字——三条地道的大致方位、清军挖掘的进度、建议堡内提前准备反制的要点。然后折成小方块,用油纸包好,递给猴子:“贴身藏好。如果遇到鞑子,宁可毁了它,也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猴子接过油纸包,解开衣襟,塞进最里层的夹袄暗袋。
“怎么走?”老烟枪问。
红娘子走到洞口,指着下方山谷:“鞑子的搜索队集中在东面和南面,西面相对薄弱。你们从西面下山,绕过那片松林,沿着干河床往北走。河床尽头是乱石滩,过了乱石滩就是黑山堡西墙外的荒地。记住,白天隐蔽,夜里赶路。”
“明白。”
“三天。”红娘子说,“三天内必须送到。如果三天后还没送到……”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猴子咧嘴笑了:“红姐放心,我跑得快。”
老烟枪拍了拍猴子的肩膀:“走吧。”
两人收拾好装备,系紧绑腿,检查了短刀和弩箭。红娘子从自己的干粮袋里分出两块饼,塞给他们:“省着点吃。”
猴子接过饼,塞进怀里,朝红娘子抱了抱拳,转身钻出洞口。老烟枪跟在他身后,两人像两只山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雾笼罩的松林里。
红娘子站在洞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
洞外,清军搜索队的火把已经逼近到百步之内。她能听见女真语的吆喝声,还有猎犬的吠叫。
“准备转移。”她转身对洞里说,“鞑子搜过来了。”
***
同一时刻,黑山堡内。
地听坑里的士兵脸色越来越白。
他从坑里爬出来时,手都在抖:“大人,声音……声音更近了!最多五十步!”
林默跳进坑里,耳朵贴在牛皮上。这一次,他不需要屏息凝神就能听见——咚、咚、咚、咚。挖掘声变得密集而急促,像有人在用铁锤敲打墙壁。声音从三个方向传来,西北方向的最响,几乎就在脚下。
他爬出坑,拍了拍手上的土。
赵铁柱站在坑边,脸色铁青:“大人,反向坑道才挖了三十步,来不及了。”
“来得及。”林默说,“让挖掘队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宋应星的震天雷造了多少?”
“二十七个。”
“全部运到反向坑道口,准备安装。”
“是。”
赵铁柱转身要走,一个传令兵从城墙下跑上来,气喘吁吁:“大人!西墙外……有难民!”
林默眉头一皱:“难民?”
“三个,从西面过来的,说是从昌平逃出来的!”
林默的心沉了一下。
昌平在京畿西北,离黑山堡三百多里。如果昌平都有难民逃到这里,说明……
“带他们上来。”
三个难民被带上城墙时,浑身是泥,衣服破烂,脸上满是惊恐和疲惫。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一见到林默就跪下了:“军爷!军爷救命啊!”
林默扶起他:“老人家,慢慢说。你们从哪里来?”
“昌平……昌平没了!”老汉的声音带着哭腔,“鞑子……鞑子大军打过来了!三天前破的城,烧杀抢掠……我们一家老小……就剩我们三个逃出来了……”
老汉身后的妇人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她身边的孩子,约莫七八岁,睁着空洞的眼睛,不哭也不闹。
林默深吸一口气:“鞑子有多少人?”
“不知道……满山遍野都是!旗子……好多旗子!他们往南去了,往京师去了!”
城墙上一片死寂。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士兵,脸色都变了。
京师。
如果清军主力真的南下,直扑京师……
林默稳住心神,继续问:“朝廷呢?朝廷没有派兵抵挡?”
老汉摇头:“不知道……我们逃出来的时候,只听说皇上下了诏书,让天下兵马勤王……可是……可是哪来的兵啊……”
妇人突然抬起头,嘶哑着嗓子喊:“没人管我们!没人管!昌平城破了,守城的将军先跑了!当官的都跑了!百姓……百姓都被扔下了……”
她的哭声在城墙上回荡,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林默让赵铁柱带他们下去休息,安排食物和住处。三个难民被搀扶着走下城墙时,那个孩子回头看了林默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像一潭死水。
林默站在城墙上,手扶着垛口。初春的风吹过,带着泥土的腥味和远处清军大营飘来的马粪味。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愤怒像火一样在胸腔里烧。
他知道历史——崇祯九年,皇太极确实曾派阿济格等人率军入关,破昌平,逼京师。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近。
更没想到,会亲眼看到这场灾难的受害者。
“大人。”赵铁柱走回来,声音低沉,“如果京师有失……”
“不会。”林默打断他,“孙传庭在京师。”
他说得很肯定,但心里没底。
历史已经改变了。孙传庭提前回京,提前掌兵,但面对清军主力,他能守住吗?崇祯会信任他吗?朝中那些文官会掣肘他吗?
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此刻,他必须相信。
因为黑山堡的军民需要相信。
***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黑山堡内传开。
起初是窃窃私语,然后是低声议论,最后变成了公开的恐慌。粮仓外排队领粥的妇人们交头接耳,工坊里打造兵器的工匠停下手中的活,城墙下休息的士兵聚在一起,脸色凝重。
“听说鞑子打到京师了……”
“昌平城破了,死了好多人……”
“皇上下了勤王诏,可是没人去……”
“咱们在这儿守着,有什么用?京师要是没了,大明就完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林默站在指挥所二楼的窗口,看着下面院子里聚集的人群。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迷茫、绝望。有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有人呆呆地望着天空,有人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
赵铁柱推门进来,脸色难看:“大人,军心不稳。有几个老兵在说……说咱们守在这儿没意义了,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开城投降,或者突围逃命。”
林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剑。那是一把普通的制式军刀,刀鞘已经磨损,但刀身擦得很亮。他系好刀,整理了一下衣甲,对赵铁柱说:“敲钟,召集所有人。”
“所有人?”
“所有能走动的人。到校场集合。”
***
黑山堡校场。
说是校场,其实只是一片夯实的空地,平时用来操练和集会。此刻,空地上站满了人。士兵、工匠、妇孺、老人,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五百人。所有人都看着前方的高台——那是用几块木板搭起来的简易台子。
林默走上高台。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鸳鸯战袄,腰佩军刀,头上没有戴盔,头发用布带简单束着。他的脸很瘦,眼窝深陷,下巴上胡茬凌乱,但眼睛很亮,像两团火。
台下安静下来。
风吹过校场,卷起地上的尘土。远处传来清军大营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
林默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穿过风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第一句话,就戳中了所有人的心。
“你们听说鞑子打到了昌平,听说京师危在旦夕,听说皇上下了勤王诏却无人响应。你们在想,我们守在这儿,这座破堡,这几十个老弱残兵,有什么意义?”
台下有人低下头,有人抹眼泪。
“我告诉你们,有意义。”
林默的声音提高了。
“昌平破了,是守城的将军无能,是当官的怕死!但京师还没破!京师有孙传庭孙大人在!孙大人是什么人?是敢带着几百人就冲鞑子大营的猛将!是宁可丢官也要整顿边军的硬骨头!他在京师,就一定会守到最后一兵一卒!”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而我们在这里,不是在等死。我们是在打仗!鳌拜这支偏师,是清军的主力前锋之一!我们拖住他一天,京师就少一分压力!我们杀他一个兵,清军南下的力量就弱一分!”
有人抬起了头。
“你们觉得黑山堡小,不重要?我告诉你们,黑山堡在,辽东一线的民心士气就不堕!关外的百姓就知道,大明还有人在抵抗!关内的将士就知道,边军没有全垮!这座堡,是我们钉在鞑子喉咙里的一根刺!他们想南下,就得先拔了这根刺!”
他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像战鼓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是,我们可以投降。打开城门,跪在地上,求鞑子饶命。但你们知道投降之后会怎么样吗?昌平城里的百姓,就是例子!男人被杀,女人被掳,孩子被抢走当奴隶!这就是投降的下场!”
台下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我们也可以逃。扔下这座堡,扔下这里的百姓,往南跑。但你们跑得过鞑子的骑兵吗?就算跑到了关内,京师要是没了,天下大乱,你们能跑到哪里去?哪里是安身之地?”
没有人回答。
“没有退路了。”林默的声音低沉下来,但更加有力,“我们的身后,就是父母妻儿,就是祖宗坟茔,就是华夏故土!退一步,家破人亡!进一步,或许还有生机!”
他拔出腰间的刀,举向天空。
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我林默,今日在此立誓:我与黑山堡共存亡!鞑子想破此堡,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你们愿意跟我一起守的,举起手来!”
沉默。
一息,两息。
然后,一只粗糙的手举了起来。是一个老兵,脸上有道疤,缺了颗门牙。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赵铁柱举起了手,工坊里的工匠举起了手,城墙上的士兵举起了手,抱着孩子的妇人也举起了手。
最后,校场上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像一片森林。
林默看着这片“森林”,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诸君——”
“随我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吼声震天,像惊雷一样滚过黑山堡,滚过城墙,滚向远处的清军大营。
***
同一时刻,清军大营。
鳌拜坐在中军帐里,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面前摊着一封信,是今早从盛京快马送来的。信是皇太极亲笔所写,措辞严厉。
“……尔部滞留黑山堡下,迁延日久,损兵折将,实属无能!今阿济格已破昌平,大军直逼京师,机不可失!限尔三日之内,必破此堡,分兵南下会合。若再延误,军法从事!”
三日。
鳌拜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他抬头看向帐外。黑山堡的城墙在阳光下矗立,沉默而顽固。那座该死的堡,像一块啃不动的骨头,卡在他的喉咙里。
“将军。”一个戈什哈走进来,单膝跪地,“地道挖掘队回报,西北主地道已挖至城墙三十步内,最迟明晚可挖通。”
“另外两条呢?”
“东侧地道遇到岩层,进度稍慢,还需两日。南侧地道……昨夜发生塌方,死了五个工兵,正在清理。”
鳌拜一拳砸在桌上。
茶杯跳起来,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废物!一群废物!”他咆哮道,“传令下去,所有挖掘队日夜不停!明晚之前,西北地道必须挖通!否则,工头全部斩首!”
“嗻!”
戈什哈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鳌拜站起来,走到帐外。他望着黑山堡,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那座堡里,那个叫林默的明将,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他一定要拔掉这根刺。
用最残忍的方式。
***
黑山堡内,地听坑。
士兵从坑里爬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大人……声音……就在墙根下了!最多二十步!”
林默跳进坑里。
这一次,他甚至能听见对面说话的声音——模糊的女真语,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挖掘声变得疯狂而急促,像一群老鼠在拼命啃咬。
他爬出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通知宋应星。”他对赵铁柱说,“把所有震天雷运到反向坑道口。通知挖掘队,停止向前挖掘,开始横向拓宽,准备爆破室。”
“是!”
赵铁柱转身要走,林默叫住他。
“还有,”林默说,“让所有人准备好。地道挖通之时,就是决战开始之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闪着冷光。
“按计划,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