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整,黑山堡西墙最隐蔽的拐角处。
红娘子系好绳索,第一个翻过垛口。她的身体悬在黑暗中,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滑下城墙。脚触到冻土时,她松开绳索,蹲伏在墙根阴影里。身后,三十个黑影依次滑下,落地时只有轻微的沙沙声。
清军巡逻队的火把在百步外移动,马蹄声由远及近。
红娘子举起右手,握拳。
所有队员立刻伏低身体,紧贴地面,像融入了夜色中的石头。火把的光从他们头顶扫过,马蹄声渐渐远去。红娘子松开拳头,向前一指。三十个黑影如鬼魅般散开,消失在堡外的黑暗原野中。
城墙上,林默站在垛口后,望着那片黑暗。
他看不见他们了。
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和远处清军大营飘来的马粪味。赵铁柱站在他身边,压低声音:“大人,红姑娘能行吗?”
“她必须行。”林默说。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
两个时辰前。
密室里的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红娘子单膝跪地,听着林默的交代。她的脸在面巾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专注而锐利。
“……鞑子大军在外,粮草辎重必从后方运来。”林默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黑山堡西面、北面的几条道路,“你带一队最精干、熟悉地形的弟兄,趁夜潜出堡去。”
红娘子点头。
“不必与鞑子硬拼。”林默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岔路口,“专挑其粮队、小股巡逻队下手。焚其粮草,杀其信使,务必让其后方不得安宁。”
“明白。”
“记住,你们不是去决战的。”林默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是去捣乱的。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保存自己,持续骚扰。十天后,无论成果如何,必须撤回。撤回地点在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废弃烽火台的位置。
红娘子记下了。
林默从桌下拿出一个布袋,推到她面前:“里面是二十枚银元,几两金锭。万一需要打点,或者买通眼线,用得上。”
红娘子接过布袋,掂了掂,塞进怀里。
“还有这个。”林默从架子上取下短弩和火药包,一一交代用法。红娘子试了试弩弦,检查了火药包的引信,然后把它们系在腰带上。
她的腰带上已经挂满了东西:短刀、飞镖、绳索、火折子、干粮袋。现在又多了一把连弩和一袋火药。
“子时出堡。”林默最后说,“我会在城头看着。出去后,你们自己判断形势,自主行动。”
红娘子站起来,抱拳行礼:“大人放心。”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身:“大人,如果……如果我们回不来……”
“必须回来。”林默打断她,“三十个人,一个都不能少。我等着给你们庆功。”
红娘子笑了。面巾遮住了她的脸,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没再说话,拉开门,闪身出去,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
现在,红娘子在黑暗中移动。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冻土上几乎没有声音。身后的三十个黑影分散成三队,每队十人,呈品字形前进。他们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十个原流寇出身的部下,擅长夜行和搏杀;十个黑山营的老兵,熟悉辽东地形;还有十个是猎户出身,眼神好,耳朵灵,能在黑暗中分辨细微动静。
队伍在丘陵间穿行。
初春的辽东,夜晚依然寒冷。呼出的气在面巾前凝成白雾。地面上的残雪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凄厉。
红娘子举起手。
队伍停下。
她蹲下身,耳朵贴在地面上。远处有马蹄声,很轻,但正在靠近。她竖起两根手指,指向左侧的沟壑。三十个黑影迅速滑进沟里,伏在阴影中。
马蹄声近了。
五名清军骑兵举着火把,沿着小路巡逻。他们的盔甲在火光下反射着暗红的光,马鞍上挂着弓和箭袋。领头的是个蒙古人,脸上有刀疤,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红娘子屏住呼吸。
她的手指按在短弩的扳机上。
骑兵从沟边经过。最近的一个距离她只有十步。她能看见马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能听见马鞍皮革摩擦的吱呀声。火把的光扫过沟壑边缘,照亮了枯草和碎石。
蒙古人突然勒住马。
他转过头,盯着沟壑的方向。火把举高,光线探进沟里。红娘子的身体紧贴地面,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她身后的队员一动不动,像三十具尸体。
蒙古人看了几息,嘟囔了一句蒙语,调转马头,继续前进。
马蹄声远去。
红娘子等了一盏茶的时间,确认骑兵走远了,才从沟里爬出来。她拍了拍身上的土,向前一指。队伍继续前进。
天快亮时,他们抵达了第一个目标点——清军后方补给线必经的一处山谷。
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坡,中间一条土路蜿蜒而过。路面上有新鲜的车辙印,还有马粪。红娘子让队伍在山坡上的树林里隐蔽,派出两个猎户出身的队员去侦察。
半个时辰后,侦察兵回来了。
“红姑娘,前面三里有个临时营地。”一个猎户低声报告,“有二十辆粮车,三十个护卫,都是汉军旗的。营地里有篝火,他们正在做饭。”
“巡逻情况?”
“营地周围有五个哨兵,两个在路口,三个在营地四角。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
红娘子点点头。
她让队员原地休息,吃干粮,喝水。自己爬到山坡高处,用望远镜观察那个营地。营地建在山谷出口的平地上,二十辆粮车围成半圈,中间是篝火和帐篷。护卫们围着篝火取暖,有人正在煮粥。粥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柴烟味。
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山谷里,驱散了晨雾。红娘子计算着时间。粮队要在天亮后出发,按照车辙印的方向,应该是往黑山堡方向运送补给。
她爬回树林,把队员召集起来。
“等他们出发。”她说,“在山谷最窄处动手。老疤,你带十个人埋伏在左侧山坡,用弓弩射杀护卫。黑子,你带十个人在右侧山坡,等他们乱起来,冲下去放火烧粮车。剩下十个人跟我,堵住退路。”
“明白。”
“记住,速战速决。烧了粮车就走,不要恋战。”
队员们点头。
他们分散到各自的位置,在树林里埋伏下来。红娘子带着十个人,绕到山谷出口后方,在一片乱石堆后隐蔽。从这里可以看见整条山谷,也能看见营地里的动静。
辰时初,营地里的护卫开始收拾东西。
粮车一辆辆套上马,护卫们穿上盔甲,拿起武器。领头的是个汉军旗的把总,骑在马上,大声吆喝着。队伍缓缓出发,沿着土路向山谷里行进。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滚动声。马匹打着响鼻,喷出白气。护卫们走在粮车两侧,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红娘子数着人数。
三十个护卫,二十辆粮车,每辆车两匹马。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蠕动的虫子,慢慢爬进山谷。
最前面三辆粮车进入伏击圈时,红娘子举起右手。
她等了五息。
等第十辆粮车也进入山谷最窄处,她的手猛地挥下。
左侧山坡上,十支弩箭破空而出。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闷响。走在粮车旁的三个护卫中箭倒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另外七支箭射中了马匹,两匹马嘶鸣着倒下,粮车歪斜,堵住了道路。
“敌袭!”
汉军旗把总大喊。
护卫们慌乱地拔出刀,向山坡上张望。就在这时,右侧山坡上,十个黑影冲了下来。他们手里拿着火把和油罐,冲到粮车旁,把油泼在粮袋上,点燃火把扔上去。
轰——
火焰腾起。
干燥的粮袋遇火即燃,火苗顺着油迹蔓延,眨眼间吞没了三辆粮车。马匹受惊,嘶鸣着乱窜,拉翻了更多的粮车。山谷里一片混乱,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撤!快撤!”
把总调转马头,想往回跑。
红娘子从乱石堆后站起来,手里的短弩瞄准了他。扣动扳机,弩弦震动,短箭射出。箭矢穿透皮甲,钉进把总的胸口。他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下来。
剩下的护卫更乱了。
有的想往山坡上冲,被弩箭射倒。有的想从山谷出口逃跑,被红娘子带人堵住。短刀对长刀,在狭窄的山谷口厮杀。红娘子的刀很快,像一条毒蛇,每次出刀都见血。她身后的队员也都是搏杀老手,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专攻下盘。
不到半柱香时间,战斗结束。
三十个护卫,死了二十三个,跑了七个。二十辆粮车,烧了十二辆,剩下的八辆也被破坏了车轮,无法移动。红娘子让队员检查尸体,收集有用的东西:弓箭、刀、干粮、水袋。她自己走到把总的尸体旁,蹲下身,搜他的身。
怀里有一封信。
信是用满文写的,红娘子看不懂。她把信塞进怀里,又搜出一个铜牌,上面刻着满文和汉字:“镶蓝旗汉军把总王三”。
“红姑娘,都搜完了。”老疤走过来,手里拎着几把弓,“死了二十三个,跑了七个。咱们的人伤了三个,都是轻伤。”
“粮车都烧了?”
“烧了十二辆,剩下八辆轮子坏了,带不走。”
“把马牵走。”红娘子站起来,“能带走的马都带走,带不走的……杀了。”
老疤愣了一下:“杀了?”
“对。”红娘子的声音很冷,“马匹是重要的军资。我们带不走,也不能留给鞑子。”
队员们沉默地执行命令。
他们把还能用的马匹集中起来,一共十四匹。剩下的六匹马,用刀捅死,尸体扔进燃烧的粮车里。火焰吞噬了马尸,发出焦糊的肉味。
红娘子骑上一匹马,看了看山谷里的景象。浓烟冲天,火光映红了山坡。烧焦的粮袋冒着黑烟,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和粮食烧焦的香味。
“走。”
她调转马头,带着队伍离开山谷。
十四匹马,三十个人,沿着山间小路向北行进。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的小道。红娘子让两个猎户出身的队员在前面探路,自己殿后。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山洞里休息。
山洞很深,洞口有灌木遮挡,很隐蔽。队员们生起一小堆火,烤干粮,煮水。受伤的三个队员互相包扎伤口,用的是从清军护卫身上搜出来的金疮药。
红娘子坐在洞口,拿出那封信。
信纸是粗糙的麻纸,满文字迹潦草。她看不懂,但信里夹着一张图,画的是黑山堡周围的地形,上面标了几个点。其中一个点画了个圈,旁边用汉字写着“地道入口”。
她的心跳加快了。
她把图收好,信也收好。走出山洞,爬到山坡上,用望远镜观察四周。远处,清军大营的方向,有几股烟柱升起,应该是发现了粮队被袭,派兵来查看。
她回到山洞,把队员召集起来。
“我们得换个地方。”她说,“鞑子肯定会搜山。这里不能久留。”
“去哪儿?”
红娘子想了想:“往北走,去老鹰嘴。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在那里躲两天,等风声过了,再继续行动。”
“老鹰嘴离鞑子大营更近啊。”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红娘子说,“鞑子想不到我们敢靠近他们的大营。”
队员们没有异议。
他们灭了火,清理痕迹,牵上马,离开山洞。队伍沿着山脊行进,避开所有可能有人烟的地方。红娘子让两个队员在后面,用树枝扫掉马蹄印。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老鹰嘴。
老鹰嘴是一处悬崖上的天然石洞,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却很大,能容纳上百人。洞口下方是百丈悬崖,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能上来,易守难攻。
红娘子让队员把马匹藏在悬崖下的树林里,用树枝盖好。自己带着人爬上山路,进入石洞。洞里很干燥,有野兽粪便的味道,但没有人迹。
他们在洞里安顿下来。
红娘子派了四个哨兵,两个在洞口,两个在悬崖下的树林里。其他人休息,吃干粮,检查装备。她自己坐在洞口,望着远处清军大营的方向。
大营里灯火通明,比平时多了许多火把。她能看见骑兵在营外奔驰,一队队士兵举着火把进山搜索。但搜索的方向是南面,是他们上午袭击粮队的方向。
老鹰嘴在北面,暂时安全。
她拿出那张图,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光,仔细看。图上标了三个点:一个在黑山堡西北五里处,一个在正西三里处,一个在西南四里处。三个点都画了箭头,指向黑山堡城墙。
地道入口。
她数了数箭头,一共三条。
三条地道。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计算着距离和方向。如果清军同时挖三条地道,那黑山堡的城墙……她不敢想下去。
必须把这个情报送回去。
但怎么送?
他们现在被困在这里,周围都是清军的搜索队。派人回去报信,风险太大,很可能半路就被截杀。而且,林默给她的任务是袭扰后方,不是送情报。
她收起图,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得想个办法。
***
同一时间,黑山堡内。
林默站在东城墙内侧,看着士兵们挖坑。坑挖得很深,有一人多高,坑底埋着十几个大瓮,瓮口朝上,用牛皮蒙紧。士兵们轮流把耳朵贴在牛皮上,监听地下的动静。
这是地听坑。
古代用来侦听敌军挖掘地道的办法。大瓮能放大地下传来的声音,牛皮能隔绝地面的杂音。士兵趴在瓮口,能听见几十步外地下的挖掘声。
“有动静吗?”林默问。
一个年轻的士兵从坑里爬出来,摇摇头:“没有,大人。只有土里的虫子爬,还有老鼠打洞的声音。”
林默点点头。
他走到城墙边,手按在墙砖上。墙砖冰凉,带着初春夜晚的寒意。墙外,清军大营的篝火连成一片,像一条盘踞在黑暗中的火蛇。
两天了。
红娘子出去两天了。没有消息,没有信号。他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不知道袭扰行动有没有效果。他只知道,清军这两天没有进攻,只是在堡外增派了巡逻,加固了营垒。
这不对劲。
鳌拜不是有耐心的人。两次强攻失利,他应该暴跳如雷,应该想尽办法报复。但现在,清军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
“大人。”赵铁柱走过来,压低声音,“宋先生那边有进展了。”
林默跟着他走到格物院工坊。
工坊里灯火通明,宋应星正在摆弄几个铁球。铁球有拳头大小,表面有凸起的尖刺,中间有个小孔,孔里塞着引信。看见林默进来,宋应星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亢奋。
“大人,您看这个。”他拿起一个铁球,“绊发式震天雷。我在里面装了火药和铁钉,引信做了改进,用一根细线牵着。只要有人绊到线,引信就会点燃,三息后爆炸。”
林默接过铁球,掂了掂:“威力如何?”
“比手雷小,但在地道里够用了。”宋应星说,“地道狭窄,爆炸的冲击波和铁钉能覆盖整条地道。只要鞑子挖进来,踩到线,就……”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林默把铁球还给他:“能造多少?”
“材料有限,最多五十个。”
“抓紧时间造。”林默说,“地道战随时可能开始。”
宋应星点头,继续埋头工作。
林默走出工坊,回到指挥所。桌上摊着地图,上面标着清军大营的位置、巡逻路线、可能的补给线。他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又划掉,再画。
他在推演红娘子的行动路线。
如果他是红娘子,出了堡会往哪里走?会袭击哪些目标?会躲在哪里?他画了几条可能的路线,最后停在一个点上——老鹰嘴。
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靠近清军大营。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然后叫来赵铁柱:“派两个最机灵的夜不收,想办法摸到老鹰嘴附近。不要进去,就在外围观察。如果看到红娘子的人,不要接触,立刻回来报告。”
“是。”
赵铁柱出去安排。
林默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像有根针在脑子里扎。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胡茬。但他不能睡,不敢睡。
地道、袭扰、时间。
每一样都在逼着他。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清军大营的篝火还在燃烧,但比前两天少了一些。
他们在节约燃料。
这是个信号。要么是补给出了问题,要么是准备长期围困。
林默希望是前者。
他希望红娘子的袭扰起了效果。
***
第三天清晨,地听坑有了发现。
士兵从坑里爬出来,脸色发白,声音颤抖:“大人,有……有动静了!”
林默立刻跳进坑里,趴在瓮口。耳朵贴在牛皮上,起初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然后,他听见了——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从地下传来。
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镐头挖土。声音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且不止一个方向,从三个瓮里都传来了声音,只是强弱不同。
三条地道。
林默爬出坑,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睛里闪着冷光。
“通知所有人。”他对赵铁柱说,“地道已经挖到城墙百步内了。让反向坑道加快速度,必须在明天天亮前挖通。”
“是!”
赵铁柱跑着去传令。
林默走到城墙边,手按在墙砖上。这一次,他感觉到墙在微微震动。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震。
清军的地道,已经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