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弯腰钻进坑道,黑暗吞没了他的身影。
坑道深处,二十七个铁球静静躺在木箱里,引线已经接好,像一群等待猎物的毒蛇。宋应星蹲在木箱旁,手里拿着一截蜡烛,正仔细检查每根引线的连接处。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陷的眼窝和额头的汗珠。
“引线都检查过了?”林默问。
宋应星抬起头,蜡烛的光在他眼睛里闪烁:“检查了三遍。每根引线都用油纸包了三层,防潮。引线长度都量过,从点燃到爆炸,大概五息时间。”
“五息……”林默蹲下来,看着那些铁球。
每个铁球都有西瓜大小,表面粗糙,浇铸时留下的气孔像一张张微张的嘴。铁球里填满了格物院特制的颗粒火药——这是宋应星带着工匠们反复试验的成果。把火药磨成细粉,再用米汤调成糊状,搓成米粒大小的颗粒,晒干。颗粒火药燃烧更充分,爆速更快,威力比普通火药大了三成。
“震天雷的布置呢?”林默问。
“按您的吩咐,在预估的对接点前方三丈处,埋了九个。”宋应星指着坑道深处,“分三层,每层三个,呈品字形。引线都接到主药捻上。只要主药捻点燃,九个震天雷会同时爆炸。”
林默点点头,站起身,朝坑道深处走去。
坑道只有五尺高,四尺宽,成年人必须弯腰才能通过。土壁用木板支撑,每隔三步就有一根立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木头的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那是从火药包上散发出来的。每隔十步,坑道壁上就挂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只发出黄豆大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林默走了约三十步,来到坑道尽头。
这里比前面宽敞一些,挖出了一个约一丈见方的空间。六名士兵正在忙碌——两个人在用铁锹拓宽侧壁,三个人在搬运装满火药的麻袋,还有一个蹲在地上,耳朵紧贴着土壁。
“怎么样?”林默问那个蹲着的士兵。
士兵抬起头,是赵铁柱。他脸上沾满了泥土,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大人,对面……就在这堵墙后面!最多五步!我能听见他们说话!”
林默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土壁上。
咚、咚、咚。
挖掘声清晰得像在耳边敲鼓。每一次铁镐砸进土里的声音,都带着沉闷的回响。还能听见女真语的交谈声——模糊,但能分辨出语调。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催促,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在回应。偶尔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还有泥土滑落的沙沙声。
林默数着节奏。
一下,两下,三下……每三下挖掘声后,会停顿两息,然后又是三下。这是标准的轮换挖掘节奏——三个人轮流挖,一个人运土,一个人警戒。清军的地道挖掘队很专业。
“他们挖得很快。”林默说。
“是。”赵铁柱压低声音,“从昨晚到现在,进度快了至少一倍。像是……像是在赶工。”
林默想起那些昌平难民带来的消息——清军主力已破昌平,逼近京师。皇太极给鳌拜下了三日限期的严令。
“他们在赶时间。”林默站起身,“我们也得赶时间。”
他环视这个临时挖出的空间。侧壁已经拓宽,地面平整过,角落里堆着二十几个麻袋——每个麻袋都装满了颗粒火药。麻袋旁边放着三捆引线,每捆都有手臂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火药包堆好了吗?”林默问。
“堆好了。”一个士兵指着空间正中央。
那里堆着一个半人高的土堆,土堆表面覆盖着木板,木板上整齐地码放着二十个火药包。每个火药包都用厚麻布缝制,里面填满了颗粒火药,外面用油纸包了三层,再用麻绳捆紧。火药包之间用木楔固定,形成一个稳定的结构。
“引线呢?”
“接好了。”另一个士兵指着土堆侧面。
一根粗大的主引线从火药包堆里伸出来,沿着地面延伸到坑道深处。主引线旁边还分出三根细一些的支引线,分别连接着埋在不同位置的震天雷。
林默蹲下来,检查引线的连接处。连接点用油纸包了五层,再用细麻绳扎紧。他用手轻轻拉了拉,很牢固。
“引爆点设在哪儿?”
“设在坑道口。”赵铁柱说,“从这儿到坑道口,引线总长十五丈。点燃后,火焰顺着引线烧过来,大概需要十息时间。足够我们撤离。”
林默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土壁前。
他伸手摸了摸土壁。土质松软,带着潮气。这是黑山堡西北角的土层——砂质粘土,容易挖掘,但也容易坍塌。他抬头看了看坑道顶部。这里离地面大概三丈深,顶部用木板支撑,但木板之间的缝隙里,能看见泥土在微微颤动。
那是清军在地面上行走的震动。
“触发机关准备好了吗?”林默问。
“准备好了。”宋应星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木制的装置。
那是一个简单的杠杆机关。一根三尺长的木杆,中间用铁钉固定在立柱上,可以上下转动。木杆一端系着麻绳,麻绳穿过坑道顶部的滑轮,连接到上方预设的薄弱处——那里埋着一根横梁,横梁上堆着几十块青砖和装满泥土的麻袋。木杆另一端系着另一根麻绳,这根麻绳沿着坑道壁延伸到土堆旁,末端挂着一块铁片。
“清军挖通土壁的瞬间,”宋应星解释道,“土壁坍塌,会带动这根麻绳。麻绳拉动木杆,木杆转动,另一端就会把铁片甩出去。铁片砸在火镰上,打出火星,火星落在火绒上,就能点燃备用引线。”
“备用引线连着什么?”
“连着坑道顶部的火药包。”宋应星指着上方,“我在顶部薄弱处埋了五个小号火药包。一旦引爆,顶部会坍塌,泥土和砖石会砸下来,堵住通道。”
林默仔细看了看那个机关。结构简单,但很巧妙。木杆的转动轴打磨得很光滑,麻绳绷得恰到好处,火镰和火绒的位置也计算得很准。
“测试过吗?”他问。
“测试过三次。”宋应星说,“每次都能成功点燃。”
林默点点头,转身看向那堵土壁。
咚、咚、咚。
挖掘声更近了。现在甚至能听见铁镐挖进土里时,泥土碎裂的咔嚓声。女真语的交谈声也清晰了一些——能听出是在讨论挖通后的行动。
“……挖通后……先扔火把……看清里面……”
“……别急……等命令……”
“……将军说了……第一个冲进去的……赏银百两……”
林默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赏银百两?可惜,你们没命花了。
“所有人,撤出坑道。”他说。
士兵们开始收拾工具。铁锹、镐头、麻绳、木楔——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不能带走的,就堆在角落里,用泥土盖住。赵铁柱最后一个检查了火药包堆和引线,确认一切就位。
“大人,撤吧。”他说。
林默最后看了一眼那堵土壁。
咚。
铁镐挖进土里,这一次,声音近得像是就在耳边。土壁上簌簌落下几撮泥土。
“走。”
林默转身,弯腰钻进坑道。宋应星跟在他身后,赵铁柱断后。六个人排成一列,在昏暗的坑道里快速移动。油灯的光在身后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了约十丈,来到一个岔路口。
这里是反向坑道的主干道,向左通往城墙内侧的出口,向右通往另外两条预备坑道。林默停下脚步,对赵铁柱说:“你带两个人去东侧坑道,检查那里的布置。宋先生,你去南侧坑道,检查震天雷的埋设情况。”
“是。”
“记住,”林默看着他们的眼睛,“清军有三条地道,我们不知道他们会先挖通哪一条。每条坑道都要准备好。一旦听到爆炸声,立刻按计划行动。”
“明白。”
赵铁柱带着两个士兵往右拐,消失在岔路深处。宋应星朝林默点点头,也转身离开。林默继续往前走,身后只剩下一个举着油灯的士兵。
又走了二十步,前方出现亮光。
那是坑道出口。出口开在城墙内侧的一个废弃马厩里,用草料堆掩盖着。林默钻出坑道,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在脸上。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马粪的味道,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比起坑道里浑浊的空气,这里的空气清新得像泉水。
马厩里点着两盏灯笼。四个士兵守在出口旁,手里握着火铳,腰里别着短刀。看见林默出来,他们立刻站直。
“大人。”
“情况怎么样?”林默问。
“一切正常。”一个士兵回答,“城墙上的哨兵报告,清军大营很安静,没有异常调动。”
林默点点头,走出马厩。
夜色已深。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黑山堡里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只有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燃烧,像一条蜿蜒的火龙。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林默爬上城墙。
城墙西北角,十几个士兵正严阵以待。火铳架在垛口上,箭矢插在箭囊里,滚木礌石堆在墙边。一个军官看见林默,快步走过来。
“大人。”
“有动静吗?”林默问。
“没有。”军官指着城外,“清军大营很安静,连巡逻队都少了。”
林默走到垛口前,望向城外。
清军大营在黑暗中铺开,营火像散落的星星。大部分营火已经熄灭,只有中军帐和几处重要营帐还亮着灯。从城墙上看下去,能看见营帐的轮廓,还有偶尔走过的巡逻士兵的影子。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正常。按照常理,地道挖掘进入最后阶段,清军应该加强警戒,甚至可能在地面布置兵力,准备在地道挖通后发起配合进攻。但现在,整个大营安静得像在沉睡。
除非……
林默心里一动。
除非鳌拜想玩一出奇袭。让地面部队假装休息,麻痹守军,等地道挖通后,突然发起进攻。内外夹击,打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通知所有哨兵,”林默对军官说,“提高警惕。清军可能会在地道挖通的同时发起地面进攻。”
“是!”
军官转身去传达命令。
林默继续站在垛口前,望着清军大营。夜风吹过,带着远处营火的味道——烧木柴的味道,还有烤肉的焦香。清军士兵在吃肉,在喝酒,在养精蓄锐,准备明天的进攻。
而黑山堡里,士兵们只能啃干饼,喝冷水。
林默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
脚下传来震动。
很轻微,但很清晰。像是有重物砸在地面上,又像是远处传来的闷雷。城墙上的士兵都感觉到了,纷纷低头看向脚下。
“大人……”军官看向林默。
林默抬起手,示意安静。
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受。
咚。
又是一下。这一次更清晰,带着沉闷的回响。震动从脚下传来,沿着城墙向上蔓延,连垛口上的砖石都在微微颤动。
是坑道里。
清军挖通了。
林默睁开眼睛,对军官说:“传令,所有人进入战斗位置。火铳手装填,弓箭手上弦,滚木礌石准备。”
“是!”
军官转身,压低声音传达命令。城墙上的士兵立刻行动起来——火铳手从腰间掏出火药壶,往铳管里倒火药,再用通条压实;弓箭手从箭囊里抽出箭矢,搭在弓弦上;负责滚木礌石的士兵解开绳索,准备好推杆。
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
没有喊叫,没有喧哗,只有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还有粗重的呼吸声。
林默转身,快步走下城墙。
他回到马厩,钻进坑道。坑道里很暗,只有出口处透进来的一点灯笼光。他摸黑往前走,走了约五丈,停下脚步。
这里离出口足够远,声音传不出去。离爆破点也足够远,安全。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火折子是用竹筒做的,里面填着艾绒和硫磺。他拔掉塞子,轻轻吹了吹,艾绒冒出火星,很快燃起一小簇火苗。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映出他脸上冷峻的线条。
他看向坑道深处。
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泥土坍塌的哗啦声,女真语的惊呼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清军挖通土壁了。
他们正在涌入。
林默深吸一口气,把火折子凑向引线。
引线用油纸包着,表面涂了硫磺。火苗碰到引线的瞬间,嗤的一声,引线头燃起一点火星。火星沿着引线快速蔓延,像一条火蛇,钻进坑道深处。
林默看着那条火蛇消失在黑暗中。
一息,两息,三息……
他转身,朝出口跑去。
坑道很矮,他必须弯腰。地面不平,有碎石,有土块。他跑得很快,脚步声在坑道里回荡,像擂鼓。身后的黑暗中,那条火蛇在快速前进,发出嗤嗤的燃烧声。
五息,六息,七息……
林默冲出坑道,冲出马厩,冲到空地上。
他转身,看向城墙西北角。
所有士兵都看向那个方向。
时间仿佛凝固了。
八息。
九息。
十息——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从地底传来。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先是沉闷的巨响,像地底有巨兽在咆哮。紧接着是更剧烈的爆炸,九个震天雷同时引爆,声音叠加在一起,变成震耳欲聋的轰鸣。爆炸的冲击波从地底冲出,连地面都在剧烈震动。
林默感觉脚下的土地在跳动,像是有巨人在用拳头捶打地面。马厩的屋顶簌簌落下灰尘,城墙上的砖石哗啦啦掉下碎屑。远处的房屋里传来惊叫声,狗在狂吠,马在嘶鸣。
然后,是坍塌声。
轰隆隆——
城墙西北角外侧,地面塌陷下去。不是一小块,是一大片。直径约三丈的地面整个陷落,形成一个巨大的深坑。泥土、砖石、木板,还有清军挖掘时用的工具,全部掉进坑里。烟尘从坑里冲天而起,像一朵灰色的蘑菇云,在夜空中缓缓扩散。
烟尘里夹杂着惨嚎声。
凄厉的,绝望的,像野兽垂死时的哀鸣。能听出是女真语,在喊“救命”,在喊“塌了”,在喊“快跑”。但声音很快被坍塌声淹没。
城墙上的士兵全都惊呆了。
他们看着那个巨大的深坑,看着冲天的烟尘,听着地底传来的惨嚎,一个个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林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夜风吹过,带来烟尘的味道——火药燃烧后的硫磺味,泥土翻开的腥味,还有……血腥味。很淡,但很清晰。
他转身,看向清军大营。
大营里乱起来了。
营火突然亮起,一个接一个。人影在营帐间奔跑,马匹在嘶鸣,号角声响起——不是进攻的号角,是警报的号角。中军帐的灯全部点亮,能看见人影在里面快速移动。
林默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走上城墙,走到西北角。
深坑就在城墙外约五丈处。坑很深,从城墙上往下看,只能看见黑漆漆的洞口,还有从洞里冒出来的烟尘。坑边缘的泥土还在簌簌往下掉,偶尔能看见半截木桩,或者一只断手。
“大人……”军官走过来,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
“清军的地道。”林默说,“他们想从地底挖进来,我们送了他们一份大礼。”
军官咽了口唾沫,看向深坑的眼神里带着恐惧,也带着兴奋。
城墙上的士兵们渐渐回过神来。他们互相看看,然后看向林默,眼睛里开始冒出光——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以弱胜强的狂喜。
“赢了!”一个士兵突然喊出来。
“赢了!赢了!”其他士兵跟着喊。
声音越来越大,从西北角蔓延到整段城墙。火铳手举起火铳,弓箭手举起弓箭,所有人都在喊,在叫,在发泄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紧张。
林默没有制止他们。
他让他们喊,让他们叫。这是他们应得的。
他转身,看向清军大营。
中军帐的帘子掀开了。一个人走出来,站在帐前,望向黑山堡。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能看出那是个高大的身影,穿着铠甲,戴着铁盔。
是鳌拜。
林默能感觉到,鳌拜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夜空中相遇,隔着三百步的距离,隔着深坑,隔着烟尘。
林默抬起手,朝鳌拜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像是在打招呼。
又像是在告别。
然后,他转身,走下城墙。
身后,士兵们的欢呼声还在继续。深坑里的烟尘还在升腾。清军大营里的混乱还在蔓延。
而林默心里,已经在想下一件事。
清军有三条地道。
西北这条,已经解决了。
还有两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