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走下城墙时,欢呼声还在身后回荡。但他脸上没有笑容。他走进指挥所,摊开那张简陋的城防图,手指点在两个位置——东侧,南侧。宋应星跟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后的疲惫:“大人,西北地道解决了,另外两条……”
林默抬起头,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晨光里,能看见清军大营的轮廓,还有营地里突然增多的火把。
“他们不会放弃。”林默说,“地道失败了,接下来就是强攻。告诉所有人,庆祝到此为止。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
清军大营,中军帐。
鳌拜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铁青。
帐内跪着三个人——两个是负责地道挖掘的工兵佐领,一个是昨夜负责掩护的骑兵牛录额真。三个人额头抵着地面,身体在微微发抖。
“三百人。”鳌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三百个最好的工兵,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
“你们知道,挖一条地道要多久吗?”鳌拜问,声音依然平静,“从选点、测量、挖掘、支撑,到挖到城墙底下,要十五天。三百个熟练工兵,要训练三年。现在,全没了。”
他抬起脚,一脚踹在中间那个工兵佐领的肩膀上。
“废物!”
佐领被踹翻在地,又赶紧爬起来,重新跪好,不敢抬头。
“大人息怒……”旁边的副将想劝。
“息怒?”鳌拜猛地转身,眼睛通红,“皇上给了三天!三天!现在第二天了!地道没了,时间没了,我拿什么去攻黑山堡?拿什么去跟皇上交代?!”
他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溅到跪着的三人脸上,没人敢擦。
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传令兵掀帘进来,单膝跪地:“大人,京师急报!”
鳌拜接过信筒,拧开,抽出里面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皇太极的亲笔:
“三日之期,不得延误。若黑山堡不克,军法从事。”
字迹刚劲,墨色深重,像一把刀,插进鳌拜心里。
他捏着纸条,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耻辱。
他鳌拜,满洲第一巴图鲁,跟着皇上从白山黑水打到辽东,从沈阳打到北京城下,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一个小小的黑山堡,几百个残兵,居然让他损兵折将,寸步难进!
“传令。”鳌拜的声音嘶哑,“所有牛录额真,立刻来中军帐议事。”
***
半个时辰后,清军大营动起来了。
号角声此起彼伏,不是进攻的号角,是集结的号角。各营的士兵从帐篷里钻出来,披甲、持械、列队。马匹被牵出马厩,套上鞍具。辎重营的辅兵开始搬运云梯、盾车、攻城槌。
中军帐里,鳌拜站在地图前,身后站着二十几个牛录额真。
“都听清楚了。”鳌拜指着地图上的黑山堡,“今天,必须拿下这座堡子。没有地道,没有诡计,就是强攻。用命填,也要填出一条路来。”
一个额真犹豫道:“大人,黑山堡的火器厉害,城墙也坚固,强攻的话……”
“那就用更多的人去攻。”鳌拜打断他,“把营里所有的汉人俘虏、难民,全部赶出来。给他们发木盾、竹枪,让他们走在最前面。明军要射箭,要开炮,先射死他们,先炸死他们。”
帐内一片寂静。
几个额真互相看了看,眼神复杂。用俘虏当肉盾,这不是什么新鲜战术,但这次……鳌拜的意思,是要把所有俘虏都推上去,一个不留。
“大人,那些俘虏里,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一个年轻的额真小声说。
鳌拜转头看他,眼神冰冷:“你是满洲勇士,还是明国圣人?”
年轻额真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记住。”鳌拜扫视所有人,“我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发善心的。黑山堡拿不下来,我们都得死。是让那些汉人去死,还是让我们满洲勇士去死,你们自己选。”
没有人再说话。
“传令下去。”鳌拜下令,“第一波,驱赶所有俘虏难民,约八百人,发简易盾牌,走在最前。第二波,汉军旗步兵,两千人,持盾牌云梯。第三波,满洲八旗精锐,一千五百人,等城墙出现缺口,立刻突入。弓箭手全部集中到东、南两面,压制城墙。把营里那四门缴获的明军火炮也拉出来,对准城墙轰。”
“大人,那四门炮是旧式佛朗机,射程近,精度差……”炮队佐领说。
“差也要用。”鳌拜说,“全部装实心弹,对准城墙一个点轰。轰不塌,就轰到它裂开为止。”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清军大营像一台巨大的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俘虏营那边传来哭喊声、哀求声,有女人在尖叫,有孩子在哭。满洲兵用鞭子抽,用刀背砍,把一群群衣衫褴褛的人从营地里赶出来,发给他们粗糙的木盾——其实就是几块木板钉在一起,连漆都没上。
这些俘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是一家子被掳来的,夫妻抱在一起,孩子躲在父母身后。有的是从附近村庄抓来的农民,手上还带着干农活留下的茧子。他们被驱赶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挤成一团,像待宰的羊群。
一个满洲军官站在高处,用生硬的汉语喊话:“听着!你们现在去攻城!冲在前面!能活下来的,放你们回家!不冲的,现在就死!”
没有人动。
军官挥了挥手,几个满洲兵冲进人群,拖出一个中年男人。男人挣扎着,喊叫着,被拖到空地边缘。军官拔出刀,一刀砍下。
人头落地,血喷出三尺高。
人群里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冲!还是不冲?!”军官举着滴血的刀,厉声喝问。
俘虏们开始动了。他们被驱赶着,像潮水一样,涌向营门。木盾扛在肩上,竹枪握在手里,脚步踉跄,眼神空洞。他们知道,这一去,就是死路一条。但不去,现在就得死。
至少,冲上去,也许……也许有那么一丝机会,能活下来。
***
黑山堡,城墙。
林默站在东侧城楼上,看着清军大营的方向。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大地。能清楚地看见,清军营门大开,黑压压的人群正从营里涌出来。最前面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扛着简陋的木盾,像一群移动的稻草人。
“是俘虏……”旁边的赵铁柱声音发紧,“他们把俘虏赶出来了。”
林默没有说话。
他早就料到会这样。鳌拜这种人,为了胜利,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用俘虏当肉盾,既能消耗守军的箭矢火药,又能打击守军的士气——毕竟,城墙上很多士兵,看到那些被驱赶的同胞,会下不去手。
“传令。”林默说,“弓箭手,火铳手,听我号令再射击。优先射杀后面的清军。前面的俘虏……尽量避开要害。”
“大人,这……”赵铁柱想说这样太危险。
“执行命令。”林默的声音很冷,“但记住,如果俘虏冲得太近,威胁到城墙,该杀就杀。守不住城墙,所有人都得死。”
命令传下去。
城墙上的士兵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火铳手检查火绳,弓箭手搭箭上弦,炮手调整炮口。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越来越近。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能看清俘虏的脸了。有老人满脸皱纹,有女人抱着孩子,有年轻人眼神绝望。他们走得很慢,脚步拖沓,像一群走向刑场的囚犯。后面的满洲兵用鞭子抽,用刀逼,才勉强维持着阵型。
二百步。
林默抬起手。
城墙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旗子的猎猎声。
一百五十步。
“弓箭手!”林默猛地挥手,“放!”
嗡——
弓弦震动的声音像一片闷雷。一百多支箭矢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向人群。
但箭矢没有射向最前面的俘虏。
它们越过俘虏的头顶,落向后面的清军步兵阵。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响起。清军阵中传来惨叫声,有十几个人中箭倒地。但清军的阵型没有乱,他们举着盾牌,继续前进。
“火铳手!”林默再次挥手,“放!”
砰!砰!砰!
三十支火铳同时开火,白烟腾起,弹丸呼啸而出。这次瞄准的是清军阵中的弓箭手——那些弓箭手没有盾牌,是更好的目标。
弹丸穿过人群,打翻了七八个清军弓箭手。但清军的弓箭手太多了,至少有五百人。他们开始还击。
嗡——
清军的箭雨来了。
密密麻麻的箭矢像蝗虫一样飞向城墙。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无数根针扎进耳朵里。
“举盾!”赵铁柱大喊。
城墙上的士兵举起木盾、门板,甚至锅盖。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有箭矢从缝隙里钻进来,射中士兵的手臂、肩膀。惨叫声响起,但很快被更多的箭矢破空声淹没。
林默蹲在垛口后面,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箭尾还在颤动。
他抬头,看向清军阵后。
四门火炮被推出来了。
那是明军制式的佛朗机炮,炮身黝黑,炮口对着城墙。炮手正在装填弹药——实心铁弹,每个都有拳头大小。
“炮!”林默大喊,“瞄准清军火炮!”
黑山堡城墙上的三门虎蹲炮调整方向。炮手点燃火绳。
轰!轰!轰!
三声炮响几乎同时响起。黑烟喷出炮口,三发实心弹呼啸着飞向清军炮阵。
但距离太远,精度不够。两发炮弹落在炮阵前方,溅起一片泥土。只有一发擦过一门火炮的炮架,打翻了两个炮手,但没有摧毁火炮。
清军的炮手继续装填。
“装霰弹!”林默改变命令,“打步兵!”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换弹药。虎蹲炮可以发射霰弹——把铁珠、碎铁片装进炮膛,一炮出去,能覆盖一片区域。
这时,清军的俘虏已经冲到城墙下五十步。
能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了——绝望、麻木、恐惧。有人一边跑一边哭,有人闭着眼睛往前冲,有人突然停下,转身想往回跑,但立刻被后面的满洲兵砍倒。
“大人……”一个火铳手看着林默,手在发抖,“那些人……”
“射击。”林默的声音冰冷,“瞄准他们后面的清军。”
火铳手咬咬牙,点燃火绳。
砰!
弹丸飞出,打中一个俘虏身后的满洲兵。那个兵惨叫一声倒下。但更多的俘虏已经冲到了城墙下三十步。
云梯抬上来了。
不是一架,是几十架。长长的云梯被清军步兵扛着,像一群抬着棺材的蚂蚁。俘虏被驱赶着去扶云梯——云梯很重,需要很多人扶才能立起来。
“滚木!礌石!”赵铁柱大喊。
城墙上的士兵抬起早就准备好的滚木礌石,从垛口推下去。
轰隆隆——
粗大的圆木、沉重的石块沿着城墙滚落,砸向下面的人群。
惨叫声瞬间爆发。
滚木砸中一个扶梯的俘虏,那人整个胸腔都塌了下去,口喷鲜血倒下。石块砸中另一个人的脑袋,像砸碎一个西瓜,红白之物溅了一地。但更多的俘虏还在往前冲,他们被后面的满洲兵用刀逼着,不敢停。
云梯一架架竖起来,靠在城墙上。
“钩镰枪!”林默大喊。
士兵们拿起长长的钩镰枪——枪头有倒钩,专门用来推云梯。他们把枪伸出垛口,钩住云梯的横杆,用力往外推。
但清军太多了。
一架云梯被推倒,立刻又有两架竖起来。城墙下密密麻麻全是人,像蚂蚁爬满糖块。箭矢还在不停飞上来,火铳手必须躲在垛口后面装填,射击频率大大降低。
轰!
清军的火炮开火了。
四门佛朗机炮同时发射,四发实心弹呼啸着飞向城墙。
其中一发打在城墙中部,砖石碎裂,溅起一片烟尘。另一发擦过垛口,打飞了半个垛口,碎石四溅,一个士兵被碎片击中眼睛,惨叫着倒下。
“炮手!打掉那些炮!”林默吼道。
黑山堡的虎蹲炮再次开火。这次装的是实心弹,瞄准清军炮阵。
轰!轰!轰!
三发炮弹飞出。一发命中一门佛朗机炮的炮身,那门炮的炮管被打得歪斜,炮手被震飞出去。另外两发落在炮阵周围,打翻了几个炮手。
但清军还剩三门炮。
而且,更多的清军已经爬上云梯。
第一个满洲兵爬上城墙。他戴着铁盔,穿着棉甲,手里握着一把弯刀,嘴里咬着另一把刀。刚露头,就被三支长枪同时刺中,惨叫着摔下去。
但第二个、第三个接踵而至。
城墙上的白刃战开始了。
长枪对弯刀,盾牌对盾牌。金属碰撞的声音、怒吼声、惨叫声混在一起。血溅在城砖上,顺着砖缝往下流。尸体从城墙上掉下去,砸在下面的人群里。
林默拔出腰刀,冲到一个垛口前。一个满洲兵刚爬上来,林默一刀劈在他肩膀上,刀锋砍破棉甲,砍进骨头里。那兵惨叫一声,林默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下城墙。
“守住!一个都不许放上来!”林默大喊。
士兵们红着眼睛,拼命抵抗。火铳手来不及装填,就拿起腰刀、长枪加入战斗。弓箭手手臂酸麻,拉弓的手指磨出血,还在不停放箭。
但清军太多了。
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云梯上爬满了人,城墙下还有更多人在往上爬。
轰!轰!
清军的火炮又开火了。
这次,四发实心弹全部瞄准城墙同一个位置——东侧城墙中段,一个垛口已经被打坏的地方。
第一发打在垛口下方,砖石碎裂。
第二发打在同一个位置,裂缝扩大。
第三发……
第四发……
连续四发实心弹,全部轰在同一个点上。
城墙在颤抖。
砖石碎裂的声音像骨头折断。裂缝从弹着点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网一样。烟尘腾起,碎石簌簌往下掉。
“城墙要塌了!”有人大喊。
林默冲过去,看到那段城墙已经出现明显的凹陷。砖石松动,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
“沙袋!木料!快!”林默大喊。
士兵们抬着沙袋、木板冲过来,想把缺口堵住。但清军的箭矢像雨点一样射过来,抬沙袋的士兵接连中箭倒下。
轰!
又是一发实心弹打来。
这次,城墙终于撑不住了。
砖石崩塌的声音像闷雷。一段约三丈宽的城墙向内坍塌,砖石、泥土、木料轰然倒下,扬起漫天烟尘。城墙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能直接看见堡内的街道。
“缺口!缺口开了!”清军阵中爆发出狂喜的呐喊。
十几个满洲悍卒从烟尘里冲出来。
他们是最精锐的白甲兵,穿着三层重甲,手持长刀重斧,像一群冲出笼子的野兽。缺口处的明军军官试图组织抵抗,但被一个白甲兵一斧劈中胸口,铠甲碎裂,鲜血喷涌,当场阵亡。
“杀进去!”带头的白甲兵怒吼,声音嘶哑如狼嚎。
十几个清军冲过缺口,杀进堡内。后面的清军看到突破口,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涌来。
缺口处的守军溃散了。
他们人数太少,军官阵亡,面对重甲清军的冲击,根本挡不住。有人转身逃跑,有人被砍倒,有人跳下城墙。
缺口,失守了。
林默站在三十步外,看着烟尘中若隐若现的清军重甲,看着倒下的军官尸体,看着溃散的士兵。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
刀柄上,沾满了血,黏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