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握紧了手中的刀。刀柄上,沾满了血,黏糊糊的。他看着烟尘中若隐若现的清军重甲,看着倒下的军官尸体,看着溃散的士兵。三十步外,缺口像一张咧开的嘴,吐出一股股清军。后面的清军看到突破口,疯狂涌来,呐喊声震耳欲聋。林默深吸一口气,血腥味和烟尘味灌满肺腔。他举起刀,刀尖指向缺口,声音炸裂在混乱的战场上:
“黑山营!跟我上!把鞑子赶出去!”
他冲了出去。
身后,二十名亲卫队跟着冲了出去。他们是从黑山营最精锐的老兵中挑选出来的,个个身经百战,此刻见主将身先士卒,没有一个人犹豫。铁甲碰撞声、脚步声、嘶吼声混在一起,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缺口。
林默冲进烟尘。
视野瞬间模糊,灰黄色的尘土里混杂着血腥味。他听到前方有兵刃交击声,有惨叫声,有满洲语的嘶吼。一个身影从烟尘里冲出来——是个溃逃的明军士兵,脸上满是惊恐,看到林默时愣了一下。
“回去!”林默抓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推,“跟我杀回去!”
那士兵被推得踉跄后退,看到林默身后跟着的亲卫队,看到主将血红的眼睛,突然一咬牙,转身跟着冲了回去。
烟尘散开一些。
林默看清了缺口处的景象。
三丈宽的城墙缺口,砖石、泥土堆成斜坡,十几个清军白甲兵已经冲了进来。他们穿着三层重甲——最里面一层锁子甲,中间一层棉甲,外面再套一层铁叶甲。头上戴着铁盔,面甲放下,只露出眼睛。手里拿着长刀、重斧、狼牙棒,像一尊尊铁塔。
缺口内,还有七八个明军士兵在抵抗。他们大多是普通营兵,穿着破烂的棉甲,拿着长枪、腰刀,被清军逼得节节后退。地上已经躺了五六具尸体,鲜血在尘土里洇开,暗红一片。
一个白甲兵一斧劈开一个明军士兵的盾牌,斧刃砍进肩膀,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士兵惨叫倒地,白甲兵拔出斧头,又朝下一个冲去。
林默冲到他面前。
白甲兵看到有人冲来,抡起斧头就劈。斧头带着风声,沉重而迅猛。林默没有硬挡——这种重斧的力量不是人力能抗衡的。他侧身一闪,斧头擦着胸甲划过,铁片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在斧头落空的瞬间,林默动了。
他左手抓住白甲兵持斧的手腕,右手刀从下往上斜撩。这不是明军刀法,是他在前世学过的现代搏击技巧——利用对方发力后的短暂失衡,攻击最脆弱的关节。
刀锋从白甲兵腋下刺入。
三层重甲能挡住正面劈砍,但腋下是连接处,只有一层锁子甲。刀尖刺穿锁子甲,刺进皮肉,再往上挑,切断肌肉和筋腱。白甲兵惨叫一声,右臂顿时无力,斧头脱手落地。
林默没有停。
他松开左手,身体前冲,肩膀撞在白甲兵胸口。三层重甲很重,但重心也高。白甲兵被撞得后退两步,林默右手刀顺势横扫,刀锋划过白甲兵没有面甲保护的脖颈侧面。
血喷出来,溅了林默一脸。
温热,腥咸。
白甲兵捂着脖子倒下,铁甲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一切发生在三个呼吸之间。
周围的清军和明军都愣了一下。
“杀!”林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嘶哑。
亲卫队冲了上来。
二十个老兵,像二十头狼。他们没有穿重甲,只穿轻便的皮甲,但动作迅捷,配合默契。两人一组,一个用长枪刺击干扰,一个用腰刀近身搏杀。清军白甲兵虽然甲厚力大,但动作相对笨拙,在狭窄的缺口处施展不开。
一个白甲兵挥刀砍向一个亲卫,旁边的亲卫立刻用长枪刺他面门。白甲兵不得不回刀格挡,持刀亲卫趁机一刀砍在他腿弯处——那里只有一层棉甲。刀锋入肉,白甲兵跪倒,亲卫补上一刀,砍在脖颈连接处。
另一个白甲兵被三个亲卫围住。他挥舞狼牙棒,虎虎生风,但亲卫们不硬拼,只是游走骚扰。等他力气稍衰,一个亲卫突然扑上去,抱住他的腰。白甲兵用肘击打亲卫后背,但另外两个亲卫已经冲上来,一个砍腿,一个刺喉。
缺口内的七八个明军士兵看到这一幕,士气大振。
“林大人来了!”
“杀鞑子!”
他们重新组织起来,加入战团。虽然装备、战力不如亲卫队,但人数多了,气势就不同了。清军白甲兵被围在中间,四面受敌。
林默没有停。
他冲向下一个白甲兵。这个白甲兵使的是长刀,看到林默冲来,一刀直刺。林默侧身躲过,左手抓住刀背,右手刀顺着刀身滑过去,削向对方手指。白甲兵不得不松手,林默一脚踹在他小腹上,把他踹得倒退几步,撞在砖石堆上。
“堵缺口!”林默回头大喊,“沙袋!木料!快!”
后方,宋应星已经带着民夫冲过来了。
几十个民夫扛着沙袋、门板、木料,冒着箭雨冲过来。清军弓箭手在缺口外疯狂放箭,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扛沙袋的民夫接连中箭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捡起沙袋继续冲。
“虎蹲炮!调虎蹲炮过来!”林默又喊。
两个炮组推着虎蹲炮从城墙马道冲下来。炮身还烫着,炮手脸上全是汗和黑灰。他们把炮推到缺口侧面,调整角度,对准缺口外密集的清军人群。
“装填!”
炮手打开火药包,倒进炮膛,塞进碎铁、石子,用搠杖捣实。
缺口外,清军正在疯狂涌来。
他们看到突破口打开,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步兵扛着云梯、盾车,骑兵下马徒步,全都朝缺口冲来。最前面的已经爬上砖石堆,眼看就要冲进缺口。
“放!”
轰!轰!
两门虎蹲炮同时开火。
炮口喷出火焰和浓烟,碎铁、石子像暴雨一样喷射出去。缺口外聚集的清军顿时倒下一片。最前面爬坡的十几个人被霰弹打得血肉模糊,惨叫着滚下斜坡。后面的人群被阻挡,攻势一滞。
“再装填!快!”炮手大喊。
民夫们趁机把沙袋、门板堆到缺口处。
一个沙袋扔上去,两个沙袋叠起来。门板竖起来,用木棍支撑。砖石堆被重新整理,形成一道临时的矮墙。虽然不高,但足以阻挡清军直接冲进来。
缺口内的战斗还在继续。
十几个白甲兵已经被杀了七八个,剩下的四五个被围在中间,背靠背抵抗。他们浑身是血,甲胄上满是刀痕,但还在拼命。
林默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已经杀了三个白甲兵,体力消耗巨大。三层重甲不是那么好破的,每一次攻击都要找准弱点,每一次闪避都要精确计算。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混着血,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他抹了把脸,看向最后一个白甲兵头目。
这个头目比其他白甲兵更高大,使的是一柄双手重剑。剑身宽厚,刃口闪着寒光。他已经杀了两个亲卫,身上溅满血,像一尊血修罗。
头目也看到了林默。
两人目光对上。
头目嘶吼一声,双手举剑冲来。重剑带着风声劈下,力量之大,足以劈开战马。林默没有硬接,他后退一步,重剑劈在地上,砖石碎裂,尘土飞扬。
在头目收剑的瞬间,林默冲了上去。
他身体前倾,几乎贴地,刀锋从下往上撩,目标是头目大腿内侧——那里甲薄。头目反应极快,左腿后撤,重剑横扫。林默低头躲过,剑锋擦着头皮划过,削掉几缕头发。
林默翻滚到侧面,起身时刀锋划过头目肋下。铁甲摩擦出火星,但没破开。头目转身,重剑直刺。林默侧身,剑尖擦着胸甲划过,留下一道深痕。
两人缠斗在一起。
刀剑交击,火花四溅。头目力大,每一剑都势大力沉;林默灵巧,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周围的士兵都停下来,看着这场对决。
亲卫想帮忙,但被林默喝止:“别过来!守住缺口!”
他知道,这种时候,主将必须亲自拿下最强的敌人。这是士气,是象征。
头目又一剑劈来,林默格挡,刀剑相撞,震得虎口发麻。他借力后退,头目紧追不舍,重剑连续劈砍。林默边退边挡,被逼到一堆砖石前。
退无可退。
头目眼中闪过狞笑,双手举剑,全力劈下。
这一剑,躲不开了。
林默没有躲。
他迎着剑锋冲了上去。
在剑刃临头的瞬间,他身体突然下蹲,重剑从他头顶劈过,砍在砖石堆上,碎石飞溅。而林默的刀,从下往上,刺进头目面甲和胸甲之间的缝隙——咽喉。
刀锋入肉,切断气管。
头目身体僵住。
重剑还嵌在砖石里,他双手握着剑柄,眼睛瞪大,看着林默。血从面甲下涌出来,顺着铁甲流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
林默拔出刀。
头目倒下,铁甲砸地,尘土扬起。
缺口内,最后一个白甲兵倒下。
寂静。
只有喘息声,只有远处炮声,只有箭矢破空声。
林默拄着刀,大口喘气。汗水浸透内衫,黏在身上。他看向缺口——临时矮墙已经垒起一人高,民夫还在往上堆沙袋。虎蹲炮又开了一炮,缺口外清军的攻势被暂时遏制。
“大人!”一个亲卫冲过来,“您受伤了!”
林默低头,看到左肩插着一支箭。
箭杆还在颤动,箭羽是黑色的。不知什么时候中的箭,可能是刚才缠斗时,可能是冲锋时。他居然没感觉到疼,直到现在,肾上腺素退去,痛感才涌上来。
火辣辣的疼,从肩膀蔓延到整条手臂。
“别动!”宋应星冲过来,手里拿着剪刀和绷带。
他剪开林默肩头的衣服,露出伤口。箭矢射穿了皮甲,钉在肉里,入肉不深,但箭头上带着倒钩。
“得拔出来。”宋应星说,“忍着点。”
林默点头。
宋应星握住箭杆,用力一拔。
箭矢带着血肉拔出来,血立刻涌出。林默咬紧牙关,没出声。宋应星迅速用烧酒冲洗伤口,撒上金疮药,用绷带包扎。动作熟练,显然是这段时间处理过太多伤员。
包扎完,林默活动了一下肩膀。
疼,但还能动。
“没事。”他说,“继续。”
他走到缺口前,透过沙袋缝隙看向外面。
清军还在进攻。
虎蹲炮的霰弹只能暂时阻挡,不能彻底击退。清军弓箭手在远处放箭,箭矢落在矮墙上,钉在沙袋上。后面,更多的清军正在集结,准备下一波冲锋。
“炮还能打几轮?”林默问炮手。
“火药还剩三份,炮管过热,再打两轮就得冷却。”炮手回答。
林默点头。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士兵。
亲卫队还有十八个人站着,两个倒下,一个重伤,一个轻伤。缺口处的守军还有二十多人,个个带伤,浑身是血。民夫死了十几个,尸体被拖到后面。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眼神里,有疲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信任。
林默深吸一口气。
“缺口堵住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但鞑子不会放弃。他们还会再来,一次,两次,十次。直到把我们杀光,或者他们死光。”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怕吗?”
没人回答。
但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我怕。”林默说,“我怕死,怕城破,怕身后的百姓遭殃。但怕没有用。鞑子不会因为你怕就放过你。他们只会更残忍,更疯狂。”
他举起刀,刀尖指向缺口。
“所以,我们只能打。用刀打,用枪打,用炮打。用命打。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不敢再来。”
他转身,面对缺口。
“我,林默,黑山堡守将,就站在这里。鞑子想进来,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声音平静,但字字如铁。
身后的士兵,眼睛红了。
一个老兵嘶哑着嗓子喊:“誓与大人共存亡!”
“誓与大人共存亡!”
“誓与大人共存亡!”
喊声从缺口处响起,传到城墙上,传到堡内。守军的士气,像被点燃的火,轰然升腾。
林默没有回头。
他看着缺口外,清军又开始集结了。
他肩头的绷带,渗出血,染红了战袍。
但他站得笔直。
像一杆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