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七月十一日,北海港。
晨雾还没散尽,像层薄纱罩着码头。两艘荷兰三桅盖伦船跟着破浪号,缓缓驶入指定泊位。
船身高大,桅杆如林,暗褐色船体侧舷一排整齐的炮窗,透着沉甸甸的武力压迫。船艏的海神纹饰在晨光里泛着暗金光泽。破浪号在前面引航,船身小了一圈,却航线稳准,半点不怵。
刘大疤站在舵楼里,手按刀柄,刀疤在晨光里更显狰狞,眼神像鹰一样警惕。
码头上早已站定了人。
林默立在最前,一身深青色常服,乌纱革带,不张扬却自有威仪。孙传庭陪在身侧,官服佩剑,目光沉稳。
两人身后,两列北疆卫队士兵站得笔直。深蓝色军服,肩扛燧发枪,刺刀泛着冷光。队列齐得像用尺子量出来的,海风吹得衣摆微动,人却纹丝不动,只有目光跟着荷兰船缓缓移动。
远处工坊的烟囱冒着青烟,齿轮咔嗒声、蒸汽嘶鸣声、铁锤叮当声隐约传来,混着咸腥海风,是北疆独有的气息。
荷兰船靠岸了。
咚的一声闷响,船身贴紧码头。缆绳抛上岸,北疆水手飞快系在花岗岩桩上。
舷梯放下。
第一个走下来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荷兰人,方脸短须,浅棕色胡须修得齐整。宽檐帽下一双深蓝眼睛,锐利得像刀子,扫过码头时带着审视。深蓝色呢绒外套绣着金纹,白蕾丝领巾,黑皮靴沾着盐渍,一身考究。
他身后跟着四名武装护卫,皮甲铜钉,腰佩长剑,肩扛火绳枪。身子微倾,脚步沉稳,手指始终搭在剑柄上,戒备感拉满。
最后下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华人通事,青布长衫,满脸谦卑,眼神却精明得很,来回扫着两边的人。
荷兰人在林默三步外站定。
通事躬身上前:“这位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台湾商馆高级商务员,扬·范·德·维尔德先生。听闻林都督贤明,特来拜会。”
林默微微颔首。
“北疆镇守府都督林默。这位是兵部职方司主事、北疆协理孙传庭孙大人。”
通事飞快翻译。
范·德·维尔德摘下帽子欠了欠身,标准的欧洲礼节,尊重又不失身份。
“林都督,孙大人,很荣幸见到二位。”
“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林默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备了茶点,里面谈。”
一行人转身往码头旁的海贸会馆走。
范·德·维尔德的目光一路扫过去:齐整得吓人的卫队,远处冒烟的工坊,码头上堆得老高的货堆……油布盖着,却能从轮廓看出是玻璃器和盐包。
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又压了下去。
会馆是新建的两层青砖小楼,硬山顶青瓦,木格窗嵌着铁条。门口卫兵见了林默,齐齐行礼,动作划一。
进了大厅,青砖地面光可鉴人,红木桌椅做工扎实。墙上挂着北疆山河图,还有林默亲笔写的“自强不息”四个大字。角落铜香炉飘着淡淡檀香,烟气袅袅。
“请坐。”林默坐了主位,孙传庭居左。
范·德·维尔德坐客位,四名护卫在他身后站成扇形,眼睛扫着厅内每个角落。通事站在他身侧,随时待命。
侍女端上茶点。绿茶清亮,绿豆糕、桂花糕小巧精致。
范·德·维尔德端起茶杯,先闻了闻,才抿了一小口。
“好茶。清香甘醇。”他通过通事传话。
“先生喜欢就好。”林默放下茶杯,开门见山,“不知先生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范·德·维尔德也不绕弯子。
“林都督快人快语,我就直说了。东印度公司对北疆的特产很感兴趣,尤其是玻璃器和精盐。我们在欧洲、南洋都见过同类货,都比不上北疆的品质。”
他抬眼扫过厅里的玻璃窗,晨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影子,几乎没什么气泡。
“我们想和北疆直接贸易,用白银收货。价格好商量,要多少有多少。另外……”
他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知道北疆夹在明朝朝廷和清国之间,处境艰难。公司有最先进的火枪火炮,如果北疆需要,我们可以优惠价出售。”
厅里静了几秒。
只有檀香滋滋燃烧的微响,远处工坊的机器声隐约透进来。
林默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汤温吞,苦里回甘。
“贸易,我们欢迎。北疆的货,本就是要销往四方的。至于火枪火炮……”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北疆自有军械工坊,能自产。”
范·德·维尔德笑了。
礼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林都督可能不太清楚。我们荷兰的火枪,射程更远,精度更高,装填更快。火炮口径更大,威力更猛。这些不是随便一个工坊就能造出来的。”
话里话外,都是“你们技术不行”。
林默也笑了,笑意很淡,眼神却稳。
“荷兰火器确实先进。不过北疆的工坊,也一直在改进。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就能造出更好的。”
范·德·维尔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
“那我们拭目以待。除了贸易和军火,我们还有个提议。”
他坐直身子,姿态正式起来。
“我们希望北疆能允许我们在登州一带设一个商站。不用大,一小块地,几间仓库,一个码头就行。我们在这里收货,也卖欧洲、南洋来的香料、象牙、钟表、望远镜、书籍。”
他语速放缓,字字清晰。
“有了商站,贸易更方便频繁。对北疆来说,就是更多白银,更多货物,更多……机会。”
厅里又静了。
远处的蒸汽声丝丝缕缕传进来,微弱,却持续不断。
范·德·维尔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好奇,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林默看在眼里。
“先生对我们的工坊感兴趣?”
“确实。”范·德·维尔德收回目光,“那些声音很特别。我在欧洲工坊听过类似的,却又不一样。不知都督能否让我参观一下?”
“工坊重地,不便参观。”林默直接拒绝,“不过先生想看产品,可以。”
他拍了拍手。
侧门打开,两名士兵抬着个松木箱子进来。掀开盖子,稻草垫着,摆着两样东西。
第一件,黄铜单筒望远镜。
镜筒打磨得锃亮,刻着刻度和北疆山河徽记,镜片清澈透亮。
范·德·维尔德眼睛一亮,拿起来举到眼前调焦距。
对面墙上的字画,笔画纹理甚至纸张纤维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他放下望远镜,语气里满是惊讶,“这镜片清晰度,比我们公司的产品还好。”
“北疆玻璃工坊,做了些改进。”林默语气平淡,像在说件小事。
第二件,是硬木罗盘。
清漆盘面,刻度精细,磁石指针在玻璃罩下微微颤动,精准指向北方。做工之细,不输欧洲一流水准。
范·德·维尔德拿起来反复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也是北疆造的?”
“是。”
他放下罗盘,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笃笃轻响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楚。
“林都督,北疆的技术,让我很意外。”他抬起头,语气诚恳了不少,“但技术再好,也需要市场,需要贸易,需要……朋友。”
他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
“明朝朝廷对你们什么态度,你们清楚。清国什么心思,你们也明白。夹在中间太难了。但东印度公司可以做你们的朋友。我们能提供保护,提供市场,提供你们需要的一切。”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慢,分量很重。
“只要你们允许设商站,愿意合作,我们可以帮你们对抗朝廷,对抗清国。甚至,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帮你们建立一个独立的……王国。”
空气瞬间凝固了。
檀香还在飘,晨光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工坊的机器声依旧,远得像背景音。
林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
他慢慢咽下去,放下杯子,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北疆是大明的一部分,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至于商站……”他顿了顿,“登州是大明疆土,设商站得朝廷批准,北疆做不了主。但贸易可以照常做。先生要是愿意,我们可以定期在海上交割,或是在指定码头交易。方便,也不犯朝廷的法度。”
范·德·维尔德脸色微微一沉,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都督考虑得周全。那就按都督说的来。贸易的事,我们慢慢谈。商站的事,或许以后还有机会。”
他站起身:“时候不早了,不打扰了。多谢都督款待。”
林默也起身:“我送先生。”
一行人走出会馆。
晨雾已经散干净了,阳光灿烂,海面碎金万点。荷兰船上水手已经做好了起航准备,缆绳收起,帆面调整妥当。
范·德·维尔德走到舷梯前,转身摘帽躬身。
“林都督,孙大人,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林默拱手。
荷兰人登船,舷梯收起,缆绳解开。船帆缓缓升起,两艘大船调转船头,驶向外海。破浪号跟在后面,护送他们出北疆水域。
码头上只剩林默和孙传庭。
海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远处工坊烟囱的青烟还在飘,机器声稳稳当当。海天相接处,荷兰船慢慢缩成两个黑点,渐渐消失。
“兄长,看到了吗?”林默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陆上的威胁还没除,海上的狼又来了。”
孙传庭望着船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
“他们想设商站,是想扎根。卖军火,是想让我们依赖。说帮我们建国,是想离间内乱,好坐收渔利。”
“是。”林默点头,“殖民者的老把戏了。先贸易,后设站,再驻军,最后控制。台湾、巴达维亚、印度,他们都是这么干的。”
他转身望向工坊区。一根根烟囱指着蓝天,像支支巨笔,在天幕上写着北疆的未来。
“但这也是机会。”林默语气亮了起来,“荷兰人的技术,荷兰人的全球视野,正是我们缺的。他们带来的不只是货,还有知识、信息、整个世界。”
他眼神深邃,望向远方的海。
“我们不能再只盯着辽东、盯着中原。世界很大,海的那边还有更多土地、更多国家、更多文明。我们不走出去,别人就会打进来。”
孙传庭缓缓点头。
“我明白。眼下还是先稳住陆上。荷兰这边,你打算怎么应对?”
“生意照做。”林默说,“用特产换他们的白银、洋货,甚至换技术。但商站绝不能开,军火交易要慎之又慎。另外——”
他顿了顿。
“要有意无意让他们知道,我们和郑家有往来。荷兰和郑家是死对头,互相忌惮,我们才有腾挪的空间。”
海风卷着咸腥味扑过来。
荷兰船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可那种来自深海的压迫感却留了下来,像层无形的阴影,笼在北疆上空。
“下一阶段。”林默声音坚定,“我们要陆海并进,合纵连横。陆上要稳,海上要进。明朝、清国、荷兰、郑家……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孙传庭也望向海天相接处。
湛蓝的天,湛蓝的海,融成一片,分不出边界。几朵白云慢悠悠飘着,像棉絮浮在蓝绸上。
“是啊。”他轻声叹道,“这天下棋局,是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