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港。
晨雾散尽,海风卷着咸腥味扫过码头。远处工坊的烟囱冒着青烟,机器运转的闷响隐约传来。
破浪号泊在最外侧,刘大疤抱臂站在船艉,鹰一样盯着海平线。三个黑点正缓缓靠近——是荷兰商船海鸥号,带着两艘护卫船。
海贸会馆门前,林默一身深青常服,静立望着海面。孙传庭立在他身侧,官服佩剑,神色沉稳。
“货都清点好了?”林默轻声问。
“点过了。”孙传庭道,“玻璃器三百件,精制精盐五百斤,新制的罗盘和海图都备齐了。宋应星那边送来了最好的一批镜片,都是上月试制的精品。”
林默点头,转身进了会馆。
会客厅里,汤若望已经等候多时。
耶稣会传教士一身黑色长袍,胸前挂着银十字架,手里翻着拉丁文书籍。见两人进来,他合书起身,口音略生涩却清晰:“林大人,孙大人。”
“劳烦汤先生今日做翻译。”林默拱手,“荷兰人拉丁文功底不错,沟通应该顺畅。”
“能促成北疆与荷兰通商,是我的荣幸。”汤若望微微欠身。
三人刚落座,门外卫兵快步进来单膝跪地:“大人,荷兰船靠岸了。”
“请他们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
范·德·维尔德迈步走进会客厅,身后跟着四名随从。今天他换了墨绿色呢绒外套,蕾丝领巾更精致,手里拿着宽檐帽,浅棕短发打理得齐整。脸上挂着礼貌的笑,深蓝眼睛里却满是审视。
“林大人,孙大人。”他开口是荷兰语,声音洪亮。
汤若望立刻同步翻译。
林默拱手还礼:“范先生再次到访北疆,欢迎。”
双方分宾主坐下。
两名荷兰随从抬着个橡木箱子上前,铜质包角刻着东印度公司的船锚剑徽,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先代表东印度公司,给林大人带了点薄礼。”范·德·维尔德示意随从开箱。
红绒布衬底,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支燧发枪。
四尺枪身,精钢枪管泛着冷光,胡桃木枪托木纹细腻。燧发机构件精巧,接缝严丝合缝。
第二件,是一架黄铜镀金单筒望远镜。一尺长镜身,镜片透亮,刻着纤细的拉丁文铭文。
第三件,是三本羊皮封皮的书籍,烫金拉丁文书名:《航海术》《火炮原理》《机械制造》。书页泛黄却保存完好。
范·德·维尔德起身拿起燧发枪,双手递给林默,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自豪:“阿姆斯特丹最好的枪匠手工打造。射程一百五十步,精度高,可靠性强。我们公司的精锐士兵,才配用这种枪。”
林默接过枪。入手沉甸甸的,约摸十斤重。他指尖抚过枪管内壁——里面刻着浅浅的螺旋膛线。又摩挲了一遍燧发机的精巧结构,抬手对着窗外比了个瞄准的姿势。
枪托贴肩,稳当。瞄准基线笔直。
“好枪。”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把枪放回箱中,他又拿起那架望远镜。
旋开目镜望向远处海面,浪涛纹理清晰可见。再调焦距,远处荷兰船上的纹饰、船艏雕刻、甚至甲板水手的动作,都分毫毕现。
“莱顿大学光学工坊出品。”范·德·维尔德道,“二十倍放大,视野清晰,畸变极小。”
林默放下望远镜,翻开那本《火炮原理》。扉页是火炮结构图,标注着炮管、药室、膛线等术语,旁边是铸造工艺、装药量、射程计算的详细说明。
他扫了几行,合上书。
“范先生这份礼,太重了。”林默微微一笑,“北疆也有回礼。”
他拍了拍手。
两名北疆卫兵抬着个紫檀木箱进来。箱体雕刻云纹龙纹,箱盖嵌着一块玻璃,底下是彩绘北海港全景图,细节精巧。
箱盖打开,白绸衬着四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套六件玻璃酒具。一壶五杯,通体澄澈,半点儿杂质气泡都没有,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酒壶身刻缠枝莲纹,杯壁薄得近乎透明。
第二样,是六罐青瓷装的精制精盐。揭开罐盖,雪白盐粒细匀如沙,泛着晶光,旁边配着银质小勺。
第三样,是个镀银黄铜罗盘。盘面三十二方位,汉字拉丁文双语标注。磁石指针悬在油脂玻璃罩内,转动灵活,指向精准。旁边还附了一张北海海域详图,水深、暗礁、洋流标得清清楚楚。
第四样,是三套桑皮纸地图。辽东朝鲜全图、华北中原全图、东亚东南亚海域全图,山脉河流、城池港口、商路航线一应俱全。
范·德·维尔德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拿起一只玻璃杯,对着阳光反复看。无气泡,无杂质,厚度均匀,工艺竟比阿姆斯特丹顶级玻璃工坊的出品还出色。放下杯子再拿起罗盘,轻轻转动底盘,指针晃了两下就稳稳指向正北,精准得惊人。
“这……”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整话。
林默笑意淡然:“北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范·德·维尔德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震惊:“林大人的回礼也极为珍贵。这玻璃器和罗盘的工艺,令人叹服。”
双方重新落座,侍女端上云雾茶。茶汤清亮,茶香清雅。
“那我们谈谈贸易吧。”林默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范先生这次带了什么货?”
“香料。胡椒、丁香、肉豆蔻,都是东印度群岛的上品。还有非洲象牙,阿姆斯特丹的钟表。另外还有呢绒、玻璃器、葡萄酒。”范·德·维尔德道,“我们想要的,是这种品质的玻璃器、精制精盐。如果可以,还想要北疆的铁制农具,以及……地图。”
最后两个字,他声音压得很低。
林默笑了。
“玻璃器和精盐,可以交易。铁器农具也没问题。但地图事关北疆防务机密,恕不能割爱。”
范·德·维尔德点头,表示理解。
“价格怎么算?”他问。
接下来便是讨价还价。
汤若望居中翻译,精准传译着双方的语气与潜台词。林默抬价,范·德·维尔德压价,你来我往,分毫不让。
会客厅里只有谈判声,偶尔夹杂茶杯轻碰的脆响。窗外海风扫过窗纸沙沙作响,远处工坊的机器声隐隐约约,像无声的底气。
谈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敲定协议:
荷兰人以三百斤胡椒、一百斤丁香、五十斤肉豆蔻、二十根象牙、十座钟表,换北疆两百件玻璃器、三百斤精制精盐、一百件铁制农具。以物易物,不涉白银。三天后在码头仓库交割。
“那设立商站的事……”范·德·维尔德又试探着问。
林默摇头。
“北疆目前没有设立外国商站的计划。”语气平和,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范先生只管来北海港贸易,商站之事,暂时不必再提。”
“那军火交易呢?”范·德·维尔德不死心,“我们可以提供火炮、火枪、弹药,价格优惠,质量上乘。”
林默还是摇头。
“北疆军械自有工坊,足以自给。不劳范先生费心。”
范·德·维尔德脸色沉了几分,却没发作。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今日就谈到这里。三天后,我们交割货物。”
双方起身,林默送一行人到会馆门口。
荷兰人转身走向码头,青石板上脚步声嗒嗒远去,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会馆里只剩林默、孙传庭、汤若望三人。
林默走回橡木箱旁,重新拿起那支荷兰燧发枪。指尖抚过枪管里的膛线,金属凉意透进掌心,他眼神深邃。
“汤先生,这本《火炮原理》,你能翻译吗?”他没回头。
汤若望走过来拿起书,翻了几页。
“可以。”他道,“部分专业术语需要查证,但大体能译准。林大人想研究火炮技术?”
“是想研究。”林默放下枪,“更想看看,荷兰人的技术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他拿起那架镀金望远镜,再次对准远处海面。荷兰船正在起锚,船帆缓缓升起,水手们在甲板上忙碌。
“这镜片,比我们上月试制的最好一批还要好。”林默轻声道,“曲面更匀,畸变更小,倍率也更高。”
孙传庭走过来,眉头微蹙:“他们送这些东西,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林默笑了笑,放下望远镜。
“示威。秀他们的技术优势,让我们知道差距。也是试探——看看我们识不识货,能不能仿造。”
他指尖划过那三本羊皮书,书页沙沙作响。
“说到底,就是想让我们依赖他们。依赖技术,依赖商品,最后依赖他们的保护。殖民者的老把戏了。”
窗外,荷兰船已经驶远。白帆鼓满海风,船艉拖着长长的白色航迹,在湛蓝海面上划出一道醒目的痕。
林默望着船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对孙传庭低声道:
“兄长,他们送枪送镜,既是示威,也是赌我们造不出来。看来咱们的工坊,得再加把劲了。”
孙传庭点头,望向窗外工坊区的方向。
一根根烟囱冒着笔直的青烟,在蓝天背景下格外醒目。机器运转的闷响持续传来,像这片土地强劲的脉搏。
“是啊。”他轻声应道,“是得加把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