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转身走回镇守府,脚步轻快了许多。
推开书房门,林默正对着一张海图凝神思索。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谈完了?”
孙传庭点头,将会谈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林默听完,笑了笑:“汪家会动心的。技术才是硬通货。”
他放下海图,手指重重点在登州的位置。
“江南的事先放一放,登州有新消息——红娘子抓了几个探子,是郑芝龙的人。”
孙传庭脚步一顿。
“郑芝龙?”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张海图。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大明沿海的各个港口,一条虚线从福建延伸出去,穿过南海,指向马尼拉和巴达维亚。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林默说,“红娘子的巡逻队在刘公岛附近截住了几条形迹可疑的小船。一共七个人,领头的叫陈阿海,是郑芝龙手下的小头目,奉命来打探北疆虚实。”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孙传庭的眉头渐渐皱起。
郑芝龙这个名字,在东南沿海如雷贯耳。亦商亦盗,亦官亦匪,手下拥船千艘,部众数万,垄断了从福建到日本、南洋的所有航路。朝廷招安他封了游击将军,可福建巡抚都要看他脸色行事。
这样一个海上霸主,怎么会突然盯上远在辽东的北疆?
“他想干什么?”孙传庭问。
“还能干什么。”林默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工坊区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隐约能听见打铁的叮当声。“北疆的精盐、玻璃在江南卖疯了,消息早就传到了海上。这些东西走海路运到日本、南洋,利润翻几番。郑芝龙是商人,闻到钱味了。”
他转过身,看着孙传庭。
“我已经下令,把陈阿海带来黑山堡。明天就到。”
“你要见他?”
“不仅要见,还要好好招待。”林默说,“郑芝龙是目前东亚海上最大的力量,我们要开辟海贸,绕不开他。”
孙传庭沉默了片刻。
“林帅,郑芝龙此人反复无常。当年接受招安,转头就和荷兰人开战,打完了又接着做生意。他眼里只有利益,没有道义。与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书案前,展开那张泛黄的海图。烛光照着图上弯弯曲曲的海岸线,还有那些标注着港口、暗礁、洋流的小字。
“兄长,你看这万里海疆。”林默的手指沿着海岸线缓缓滑动,“可大明的船在哪里?朝廷的水师在哪里?嘉靖年间倭寇肆虐,戚继光、俞大猷苦战多年才勉强平定。可倭寇为什么能来去自如?因为我们没有海权。”
他的手指停在台湾的位置。
“荷兰人占了台湾,西班牙人占了吕宋,葡萄牙人占了澳门。我们的家门口,成了别人的地盘。为什么?因为朝廷放弃了海洋,郑芝龙才填补了这个空白。”
孙传庭看着海图,没有说话。
“北疆要发展,不能只靠陆路。”林默继续说,“陆路运输成本高,速度慢,还要过层层关卡。海路呢?一条船能装几百石货物,从登州到宁波顺风只要三四天,到南洋一个月来回。打通了海路,北疆的货物就能卖到全世界。”
“可我们没有船队。”孙传庭说。
“所以我们得找郑芝龙。”林默说,“他有船队,有航道,有海上经验。我们有货物,有技术,有登州港。合作就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
“可他凭什么跟我们合作?”孙传庭问,“北疆这点产出,他未必看得上。”
林默笑了。
他打开书案下的木箱,拿出几样东西: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酒杯,一小罐雪白的精盐,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玻璃镜。
“这些只是开始。”林默拿起玻璃酒杯,对着烛光晃了晃,“郑家做的是转手贸易,把大明的丝绸、瓷器运到海外,换回白银香料。利润虽高,但货物来源受制于人。如果我们能给他独有的、别人仿造不了的货物呢?”
他放下酒杯,拿起那罐精盐。
“这种精盐,江南卖三两一斤。运到日本,能卖五两。这个酒杯,江南卖十两,日本能卖二十两。至于镜子,江南五十两一面,到了南洋能卖到一百两。”
“郑芝龙如果拿到独家货源,就能垄断整个海外市场。到时候,他的地位无人能撼动。”
孙传庭看着那些货物,若有所思。
“还有登州港。”林默补充道,“登州扼守渤海湾咽喉,北上辽东,南下江南,东去朝鲜日本,都是必经之路。如果合作,我们可以把登州建成北方最大的贸易港,为郑家的船队提供补给、修船、仓储服务。这对他来说,是至关重要的陆上据点。”
窗外传来二更的梆子声。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所以你要见陈阿海,通过他向郑芝龙传递合作意向?”
“对。”林默点头,“好酒好菜招待,展示我们的实力,直言不讳谈合作。郑芝龙是聪明人,聪明人喜欢直接。遮遮掩掩反而让他怀疑。”
“如果他拒绝呢?”
“那就自己干。”林默说,“我们自己造船,自己培养水手。但那样太慢,至少要三五年。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望向窗外的夜色,声音轻了下来。
“崇祯十一年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孙传庭心中一凛。
七年。距离甲申之变,只有七年了。
七年时间,要积蓄足够的力量,要改变历史的走向。陆上的根基刚稳,海上的布局又迫在眉睫。每一步都不能错。
“我明白了。”孙传庭说,“明天陈阿海到,我陪你一起见。”
“好。”
第二天下午,陈阿海被带到了黑山堡。
他三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刻满了海风的痕迹。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操帆掌舵的手。虽然被俘数日,但精神尚可,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满满的警惕和好奇。
林默在镇守府偏厅见他。
桌上摆着丰盛的酒菜,香气四溢。
陈阿海进来时愣了一下。
他以为会见到一个凶神恶煞的武将,没想到眼前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笑容温和,像个文弱书生。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平静,像大海一样深不见底。
“陈头领,请坐。”林默做了个手势。
陈阿海犹豫了一下,在对面坐下。门口的士兵没有进来,只是守在门外。
“这几天委屈陈头领了。”林默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高粱酒,酒香醇厚。“手下人不懂事,多有冒犯。”
陈阿海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林帅客气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是陈某擅闯北疆地界,理当受罚。”
林默笑了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先吃饭。边吃边聊。”
陈阿海确实饿了。这几天在牢里吃的都是粗粮咸菜,眼前这桌酒菜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他看了林默一眼,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炖得酥烂入味,入口即化。
几口热菜下肚,胃里暖了,人也放松了不少。林默陪着他慢慢吃,不时给他夹菜,态度随意自然,像招待老朋友一样。
酒过三巡,气氛缓和了许多。
“陈头领这次来登州,是奉郑将军之命?”林默放下筷子,开门见山。
陈阿海也放下了碗筷。
“是。”他坦然承认,“郑将军听说北疆出了些新奇货物,派我来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郑将军消息灵通。”林默说,“北疆确实有些特产,在江南卖得不错。陈头领既然来了,不妨亲眼看看。”
他拍了拍手。
一个亲兵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放在桌上。林默掀开盖在上面的红布,露出了里面的玻璃酒杯、精盐和镜子。
陈阿海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先拿起那个玻璃酒杯,对着阳光仔细端详。酒杯纯净无瑕,没有一丝气泡,杯壁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他跑船十几年,见过不少西洋商人带来的玻璃器,可没有一件能比得上这个。
“这是北疆产的?”他难以置信地问。
“对。”林默说,“我们自己烧的。这样的杯子,江南卖十两银子一个。”
陈阿海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十两一个,运到日本至少卖二十两,运到南洋卖给荷兰人,能卖到三十两。一条船能装几千个,这一趟下来,利润就是几万两银子!
他又拿起那罐精盐,用手指沾了一点尝了尝。咸味纯正,没有一丝苦涩,比最好的官盐还要好。
“这盐……”
“也是北疆产的。”林默说,“新法提纯,没有杂质。江南卖三两一斤。”
陈阿海点点头。盐是硬通货,哪里都缺。这种精盐运到缺盐的日本和南洋,价格翻几倍不成问题。
最后,他拿起了那块巴掌大的玻璃镜。
镜面光滑如水面,照得人毫发毕现。陈阿海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黝黑的皮肤,深刻的皱纹,还有那双因为惊讶而睁大的眼睛。
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镜子……”
“也是北疆产的。”林默说,“江南卖五十两一面。”
五十两!
陈阿海的手微微颤抖。他拼死拼活跑一趟船,分到的红利也不过百两。这一面镜子就值五十两,一条船装几百面镜子,那就是几万两银子!
他放下镜子,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林帅,这些货物,北疆能提供多少?”
“看需求。”林默说,“玻璃、精盐,要多少有多少。镜子产量有限,但每月也能出几百面。如果郑将军有兴趣,我们可以长期供货。”
“价格呢?”
“按江南市价的八成。”林默说,“但有一个条件——郑家必须保证北疆货物在海外市场的独家销售权。除了郑家,不能有第二家把这些货物卖到日本和南洋。”
陈阿海眼睛一亮。
独家销售权!
这意味着郑家可以垄断这些暴利商品的海外市场,定价权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利润有多大,他简直不敢想。
“还有。”林默继续说,“北疆的登州港,对郑家船队全面开放。我们可以提供补给、修船、仓储的所有服务,价格公道。”
陈阿海沉默了。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着。
独家供货、垄断利润、登州港的后勤支持。这三个条件,每一个都戳中了郑家的痛点。这趟合作要是成了,郑家的实力能再上一个台阶。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林帅想要什么?”陈阿海抬起头,眼神郑重。
“两样东西。”林默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郑家的船队负责北疆所有货物的海上运输,运费按市价结算,必须保证安全和准时。”
“第二,郑家要向北疆提供基础的造船技术和航海知识,帮我们培养水手和造船工匠。学费我们照付,不会让郑家吃亏。”
陈阿海皱起了眉头。
第一条没问题,运输本来就是郑家的本行。可第二条……造船技术是郑家安身立命的根本。
“林帅,造船技术是郑家的核心机密。”他为难地说,“这个恐怕……”
“不是要你们的核心机密。”林默说,“只是基础的福船建造工艺和航海常识。我们可以派人去福建学习,也可以请你们的老师傅来登州指导。核心的龙骨设计、炮位布局这些,我们绝不打听。”
陈阿海想了想。
如果只是基础技术,倒不是不能谈。郑家现在船多人多,基础技术早就不是秘密了。而且北疆在北方,和郑家隔着几千里,就算学会了造船,也威胁不到郑家在东南的海上霸权。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陈阿海说,“得回去禀报郑将军。”
“应该的。”林默点头,“陈头领回去后,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告诉郑将军。北疆是诚心合作,希望能和郑家共谋海利。”
他端起酒杯:“为了未来的合作,干一杯。”
陈阿海端起酒杯,和林默碰了一下。辛辣的酒液入喉,带着回甘。
“林帅放心。”他放下酒杯,语气坚定,“陈某回去后,一定如实禀报。郑将军是聪明人,这么好的生意,他不会错过的。”
“那就好。”林默笑了,“陈头领这几天就在黑山堡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再回去。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北疆不会怠慢朋友。”
“多谢林帅。”
陈阿海被亲兵带下去休息了。
偏厅里只剩下林默和孙传庭。桌上的菜已经凉了,酒壶也空了。
“你觉得郑芝龙会答应吗?”孙传庭问。
“会。”林默笃定地说,“利益足够大,他没有理由拒绝。这些货物的海外利润,比他现在做的丝绸瓷器生意高得多。独家垄断权,他不可能不动心。”
“可他要付出造船技术。”
“只是基础技术而已。”林默说,“郑家真正的核心是那些经验丰富的老船主、老水手,还有遍布海上的人脉。这些他不可能给我们。而且我们付学费,他稳赚不赔。”
孙传庭沉默了片刻。
“可是林帅,郑芝龙反复无常。就算这次合作成了,以后他也可能反水。”
林默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工坊区的熊熊炉火。
“兄长,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他缓缓说,“合作归合作,防备归防备。我们借郑家的船打开海路,同时也要抓紧时间建自己的船厂,练自己的水师。”
“等我们有了自己的船队,有了自己的海上力量,就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孙传庭点点头。
他明白林默的意思。现在借郑家的力是权宜之计,最终还是要靠自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工坊区的炉火在夜色中跳动,像一颗颗明亮的星星。
林默望着那片火光,眼神坚定。
海洋是未来的战场,是财富的源泉,是文明的出路。
北疆不能只做一个陆地上的割据势力。
必须走向海洋。
郑芝龙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