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推门而入，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林默坐在书案后批阅文书，抬头看见他脸上少有的凝重，便放下笔，示意他坐下。
“兄长这么急，看来江南来的汪家人，不简单。”林默的声音依旧平静。
孙传庭没有半句客套，直奔主题。
“徽州汪氏管事汪福全，开出了合作条件。他们愿意包销北疆在江南的所有产出：精盐、玻璃、新式农具，只要我们有，他们全要。”
“作为交换，汪家会稳定供应粮食、生丝、药材，还能打通整条长江水运，让我们的货物直达湖广、四川。”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但有一个条件——江南地区的独家代理权。”
林默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手给孙传庭倒了一杯红茶，琥珀色的茶汤冒着热气。动作从容，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短期看，这是天大的好事。”孙传庭苦笑着说，“货物不愁销路，粮食有了保障，水运一通，成本能降一半。但长期来看……”
“贸易命脉就捏在汪家手里了。”林默接过话头。
“没错。”孙传庭点头，“价格、销量、渠道，全得看他们脸色。而且江南不止汪家一家，洞庭、宁波、福建商帮势力都不小。把独家代理权给了汪家，等于把其他所有人都得罪了。”
书房里陷入沉默。
林默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简陋的世界草图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兄长，他们这是想当我们的东印度公司啊。”
“东印度公司？”孙传庭愣了一下。
“西洋人的把戏。”林默站起身，走到窗边，“荷兰、英国那些人，在海外搞垄断公司，一家控制一个地区的所有买卖，连兵权都握在手里。被他们控制的地方，就成了殖民地。”
他转过身，眼神坚定。
“不行。贸易命脉，绝对不能掌握在一家手里。”
孙传庭握紧了茶杯。
“可是林帅，汪家的条件确实太诱人了。如果拒绝，我们短期内找不到更好的合作伙伴。江南市场打不开，货物积压，粮食供应会出问题。而且汪家势大，真得罪了他们，肯定会处处使绊子。”
“我知道。”林默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炭笔在白纸上勾画起来，“所以不能简单拒绝，要给他们一个更好的选择。”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孙传庭凑过去看，只见纸上画着一个清晰的结构：中心是北疆镇守府，周围分出多条线，分别连接着汪氏、洞庭商帮、宁波商帮等字样。
“合作可以，但必须是多家竞争。”林默一边画一边说，“北疆掌握定价权和核心渠道，尤其是未来的海路。我们可以给早期合作者优先采购权和价格折扣，但绝不允许垄断。”
他抬起头，看着孙传庭：“你回复汪福全：北疆愿意签十年长期供货协议，给汪家最高级别的优先采购权和九折优惠。但独家代理权，不行。”
孙传庭眼睛一亮。
这个方案既给了汪家甜头，又避免了被拿捏。多家竞争之下，谁也无法要挟北疆，反而会为了货源主动让利。
“可是……”他还是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太强势了？汪家毕竟是江南第一商帮，未必愿意接受。”
“那就给他们更多。”林默放下笔，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北疆愿意用技术入股，和汪家在江南合资办厂。”
孙传庭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圆。
“合资办厂？！”
“对。”林默点头，“比如玻璃厂。北疆出技术、出核心工匠，汪家出场地、出资金、出人脉。利润按四六成，北疆占四，汪家占六。”
“这样一来，汪家就不只是我们的买家，而是深度绑定的合作伙伴。他们的利益和北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而且在江南设厂，能省掉大半运输成本，产量翻十倍都不止。”
孙传庭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思路，他连想都不敢想。这等于把北疆的触角，直接伸进了大明最富庶的心脏地带。
“技术要是泄露了怎么办？”
“核心技术攥在我们手里。”林默淡淡道，“玻璃配方、窑炉温控、退火工艺，这些关键环节只由我们的工匠掌握。合同里也会写明，技术专利归北疆所有，汪家不得外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推到孙传庭面前。
木盒打开，里面躺着几块晶莹剔透的玻璃片。有无色纯净的，有淡绿如湖水的，还有一块深海般的幽蓝，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七彩光芒。
“把这个也带上。”林默说，“让他看看，北疆的玻璃能做到什么程度。告诉他，如果合作顺利，我们还可以转让镀银制镜的技术。”
“镜子？！”孙传庭失声惊呼。
这个时代，玻璃镜是西洋舶来的奢侈品，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就能卖几十两银子。如果能批量生产，那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
“对，镜子。”林默点头，“工艺不难，关键是配方。汪家是聪明人，会算这笔账的。”
孙传庭握紧木盒，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这里面装的不是玻璃，是真金白银，是北疆的未来。
午后，镇守府接待厅。
汪福全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
他心里很笃定。汪家开出的条件，没有第二家能做到。孙传庭没有理由拒绝。
只是孙传庭昨天的审慎，还有那位传说中的林帅，让他总有些不踏实。
就在这时，门开了。
孙传庭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个小木盒，神色平静。
“让汪管事久等了。”
“孙大人客气。”汪福全脸上堆起标准的商人笑容，“不知孙大人与林帅商议得如何？”
孙传庭坐下，缓缓开口：“林帅非常感谢汪家的诚意。北疆愿意与汪家签订十年长期供货协议，给予汪家最高级别的优先采购权，所有货物九折供应。”
汪福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但孙传庭接下来的话，让他的笑容瞬间凝固。
“不过，独家代理权，北疆不能答应。”
接待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汪福全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换上了严肃的神色。
“孙大人，没有独家代理权，我们凭什么投入全部资源打通水运、搭建销售网络？如果北疆同时供货给多家，汪家的巨额投入，岂不是打了水漂？”
孙传庭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打开桌上的木盒，推到他面前。
“汪管事说得有理。所以林帅特意准备了另一个方案，一个能让汪家赚得更多的方案。”
当看到木盒里那几块流光溢彩的玻璃时，汪福全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伸手拿起一块透明玻璃，对着阳光仔细端详。玻璃纯净无瑕，没有一丝气泡，平整得像一汪秋水。
这品质，比他见过的最好的西洋玻璃还要好十倍！
“这是北疆工坊最新的样品。”孙传庭说，“林帅提议，北疆与汪家在苏州合资开办玻璃厂。北疆出技术、出核心工匠，汪家出资金、出场地、出人脉。利润按四六成，北疆四，汪家六。”
汪福全拿着玻璃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合资办厂……”他喃喃自语，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不止玻璃厂。”孙传庭继续道，“未来还可以合作开办精盐厂、农具厂。只要合作愉快，北疆的所有技术，都可以优先和汪家分享。”
“林帅说，独家代理权只能赚差价，是小钱。技术合作，垄断整个江南市场，才是大钱。朋友之间，要互利共赢，而不是一方牵着另一方走。”
汪福全放下玻璃，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独家代理权，一年最多赚几十万两银子。但如果合资办厂，垄断江南玻璃市场，一年就是几百万两！而且这是长久生意，子子孙孙都能受益。
这笔账，太好算了。
过了许久，他睁开眼睛，看向孙传庭。
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不满，只剩下难以掩饰的兴奋和郑重。
“孙大人，这个提议，在下非常感兴趣。”
“不过此事事关重大，在下做不了主，需要立刻回徽州禀报家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家主同意，汪家不仅会全力投入合资厂，还可以动用朝中的关系，帮北疆打点一二。”
孙传庭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汪管事的好意，北疆心领了。具体事宜，等汪家主有了决断，我们再细谈。”
“好！”汪福全站起身，拱手行礼，“事不宜迟，在下今日就动身返程。最多半个月，必定给孙大人和林帅一个准信。”
孙传庭送汪福全到镇守府门口，看着他带着随从匆匆离去，脚步都比来时快了许多。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明亮耀眼。
孙传庭站在门口，望着汪福全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们没有拒绝汪家，也没有被汪家绑架。而是用技术为纽带，把这个江南第一商帮，变成了自己的盟友。
这条路，充满了未知和风险。
但孙传庭知道，这是北疆唯一正确的路。
一条不依附于任何人，真正独立自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