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黑山堡彻底苏醒。
城头哨兵换岗,甲胄摩擦的脆响划破清晨的宁静,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整座堡垒一派安稳繁荣的景象。
镇守府议事厅内,孙传庭凭窗而立,手中端着半温的茶水。
昨夜陈子龙的密信,让他心绪久久难平。而此刻,东门方向驶来的一队车马,让他瞬间回过神。
三辆精致马车、数匹驮马,外加十余名精壮护卫,队伍低调却难掩贵气。
“终于来了。”
孙传庭低声自语,随手整理好身上的深蓝色公务常服。这身简约服饰,是林默主张的实用风格,摒弃了大明官员繁琐的纹样,利落大气。
半个时辰后,镇守府接待厅。
厅堂简洁大气,北墙悬挂着完整的北疆舆图,窗门大开,春日暖阳洒落屋内,氛围通透肃穆。
孙传庭端坐主位,静静等候。
很快,亲兵引着一行人走入厅堂。
为首的中年男子四十余岁,面容清癯,气质温润儒雅。一身藏青直裰搭配鸦青比甲,衣着看似朴素,实则是顶级松江细布,暗纹苏绣做工精致,处处彰显着江南大族的底蕴。
此人正是徽州汪氏管事,汪福全。
汪福全快步上前,从容拱手行礼。
“在下徽州汪福全,见过孙大人。”
“汪管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坐。”
孙传庭起身回礼,抬手示意落座。
亲兵上前斟茶,碧绿的北疆炒青茶汤香气清幽,回甘十足。
汪福全端起茶盏,细细品鉴一番,由衷赞叹。
“好茶!北疆山野茶,风味独特,醇厚回甘,比之江南名茶,别有一番韵味。”
“北疆物资匮乏,不过是因地制宜的粗茶,汪管事谬赞了。”孙传庭淡声回应。
汪福全闻言轻笑,眼底闪过一丝精明。
“实不相瞒,在下此番北上,携带了龙井、碧螺春、武夷岩茶等诸多江南名茶,本想作为见面礼。如今看来,倒是有些班门弄斧了。”
两人几句寒暄,气氛融洽。简单的客套过后,汪福全不再迂回,直接切入正题。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工整的礼单,双手递至孙传庭面前。
“些许薄礼,聊表汪家敬意,还请孙大人笑纳。”
孙传庭接过礼单展开,目光扫过,心中微微一动。
礼单内容极尽丰厚,江南名茶、顶级杭绸苏缎、珍贵云锦、全套徽墨湖笔宣纸端砚,还有人参、鹿茸等名贵药材。
最惹人注目的,是自鸣钟、千里镜、西洋怀表等稀缺洋货,每一件都是重金难寻的珍品。
这份礼物,价值千金。
“汪家主太过厚待,孙某实在愧不敢当。”孙传庭合上礼单,推了回去。
汪福全神色诚恳。
“孙大人无需推辞。北疆镇守府安民保境、推行新政,造福一方百姓。汪家身居江南,素来敬佩,这点薄礼,只是纯粹的敬意。”
孙传庭抬眸看向汪福全,神色平静。
“汪管事千里北上,绝非只为送礼,不妨直说来意。”
被一语点破心思,汪福全坦然一笑,不再遮掩。
“孙大人快人快语,在下便直说了。”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
“孙大人可知,如今北疆产出的货物,在江南早已供不应求,身价暴涨?”
“略有耳闻。”孙传庭淡淡应声。
“何止是不错!”
汪福全语气带着浓浓的惊叹。
“北疆精盐洁白无杂、入口无苦涩,品质碾压大明官盐,如今江南市价高出官盐三成,依旧抢售一空!”
“还有北疆玻璃镜,成像清晰平整,远超老旧铜镜。三尺大镜,江南富商豪户争相抢购,单镜售价高达五百两,有价无市!”
“除此之外,煤炉、新式农具、去污极强的肥皂,每一样都是颠覆市面的好物。汪家经商百年,从未见过如此抢手的新奇货物。”
细数完北疆货品的火爆行情,汪福全目光笃定,道出此行真正目的。
“家主特派在下北上,是想与北疆敲定一桩独家大合作。”
“请讲。”
“汪家愿意全盘包销北疆所有外销货品!”
汪福全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精盐、玻璃、农具、肥皂等所有北疆特产,汪家尽数收购。收购价比江南市价高出两成,且提前预付三成全款作为定金!”
孙传庭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色不变。
“条件。”
汪福全眼神锐利,直言核心诉求。
“我们要江南地区的独家代理权。北疆所有外销货物,江南地界,只可交由汪家售卖,不与任何其他商号合作。”
接待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优厚的收购价格、大额预付定金、全盘兜底销路,汪家开出的条件,足以让任何势力心动。
但天下从没有免费的午餐。
孙传庭稍作思索,缓缓开口,直击关键。
“大批量供货之后,货品数量暴涨,江南市价未必能维持如今的高价,汪管事可有考量?”
汪福全语气无比笃定。
“孙大人多虑了。北疆货品胜在品质,而非新奇!精盐、玻璃、新式器具,都是百姓刚需好物,用过便再也离不开。”
“江南富庶之地,富商大户无数,购买力极强。只要货品品质不变,永远不愁销路!”
说完,他再度抛出重磅筹码。
“不止江南!汪家商行遍布天下,两湖、两广、川陕皆有分号,甚至连通海外南洋、倭国、西洋商路!”
“只要合作达成,北疆货物,可销往大明全境,乃至海外诸国!”
不仅如此,汪福全继续加码。
“除此之外,汪家可为北疆提供永久稳定的物资补给!粮食、布匹、生丝、药材,北疆缺什么,我们便运什么,价格公道,货源充足!”
他压低声音,道出最诱人的底牌。
“甚至,汪家可动用百年商道人脉,打通整条长江水运!沿江关卡、税吏、漕帮,皆可疏通。北疆货物走水运,成本大减,速度翻倍!”
层层优厚条件砸出,诱惑力骇人。
但孙传庭依旧神色淡然,目光直视汪福全。
“汪家付出这般代价,所求的,绝不止江南独家代理权。”
汪福全闻言坦然一笑。
“孙大人慧眼如炬。长远合作谋划,自然另有商议空间,但一切都需建立在此次合作落地的基础上。”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生机勃勃的黑山堡,眼中满是震撼。
他行走天下经商数十年,见过无数城池,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街道整洁规整,百姓精神饱满,眼神无流民的麻木死气。军士军姿挺拔、气势昂扬,工坊轰鸣、市井繁华、良田万顷,一派盛世之景。
“孙大人。”
汪福全转过身,满脸感慨。
“大明乱世遍地,流民遍野、苛政横行。唯独北疆安居乐业、欣欣向荣。在下实在好奇,您与林帅,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孙传庭缓步上前,与他并肩望向窗外。
“百姓所求,不过吃饱、穿暖、安居、无欺。”
“北疆所行新政,仅此而已。”
汪福全微微一怔,随即长叹一声。
“大道至简,可纵观天下,能真正做到这几点的,寥寥无几啊。”
短暂沉默后,汪福全回归正题,语气恳切。
“孙大人,独家代理对北疆是双赢格局。汪家兜底销路,北疆无需耗费精力经商,可全力发展生产、练兵强军。”
“我们稳定输送粮食布匹,能养活更多流民,扩充北疆人口与实力。这桩生意,百利而无一害。”
孙传庭眸光深沉,心中早已权衡利弊。
汪家的好处显而易见:稳定销路、高价收购、物资兜底、打通水运,每一项都是当下北疆急需的助力。
可隐患,同样致命。
独家代理,等同于将江南贸易命脉拱手让人。
日后汪家若是坐地起价、恶意压价,或是被朝廷、将门收买拿捏,北疆外销货品将彻底卡死,外部物资补给也会瞬间断裂。
除此之外,大明商帮林立,洞庭、宁波、闽商势力庞大。一旦独占汪家,便是彻底得罪所有江南商帮,无形中树立无数强敌。
利弊交织,凶险暗藏。
此事,他一人绝对不敢擅自决断。
思索良久,孙传庭郑重开口。
“汪管事,此事关乎北疆根本利弊,事关重大,孙某无权独断。”
“需与林帅商议定夺。”
“理应如此。”汪福全十分通透,“在下便在黑山堡暂住几日,静候大人佳音。”
“我已命人收拾好驿馆住处,汪管事一路劳顿,先行歇息即可。”
“多谢孙大人。”
汪福全拱手告辞,随亲兵从容离去。
厅堂之内,再度归于寂静。
孙传庭独自立在窗前,望着空旷的街道,心中沉甸甸的。
汪家抛出的是蜜糖,亦是枷锁。
看似双赢的合作背后,藏着难以预估的制衡与风险。北疆如今蒸蒸日上,可一旦经济命脉受制于人,所有繁华,都可能瞬间崩塌。
他取出怀中昨夜写下的便笺,上面字迹清晰,字字郑重。
此事,必须立刻与林默商议。
片刻犹豫全无,孙传庭转身快步踏出接待厅。
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长廊之中,他必须尽快找到林默,敲定这桩关乎北疆未来的重大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