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黑山堡工坊区的炉火还在明明灭灭。
林默正对着书案上的海图出神,门外亲兵的禀报声传了进来。
“林帅,宋先生求见,说工坊有要紧事。”
林默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让他进来。”
门一开,宋应星几乎是冲进来的。平日里沉稳儒雅的文士,此刻满脸通红,额角沾着煤灰,衣袖蹭着油污,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个粗布包裹,像捧着稀世珍宝。
“林帅!成了!成了!”他声音都在发颤。
林默站起身:“什么成了?”
“您画的那个燧发枪机!”
宋应星快步走到书案前,轻轻解开粗布。里面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机械装置,黄铜、精钢搭配燧石,部件用铜销串连,表面还留着锉刀的痕迹,做工算不上精致,但结构完整。
林默俯身细看。击锤、燧石夹、火药池盖、弹簧,一应俱全,是简化版的燧发击发机构。
他伸手轻轻拨动击锤。
“咔”的一声轻响,弹簧发力,击锤落下,燧石擦过钢制火药池盖,溅出几点微弱的火星。
火星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却实打实存在。
“试过了?”林默问。
“试过了!”宋应星更激动了,“下午装在旧火铳上试了三回,两回成功击发!还有一回哑火,但原理通了!真的通了!”
林默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走,去工坊。”
工坊深处的独立工棚里灯火通明。
十几个工匠围在中间,木架上固定着一支改造后的火铳。旧铳管配新枪机,连接处用铜片麻绳捆着,看着有些简陋,却透着不一样的分量。
见林默进来,工匠们纷纷让开道路。
“林帅!您看!”老工匠声音发颤。
林默走到木架前,打量了几眼。外观粗糙不要紧,核心是能不能打。
“装药。”
年轻工匠立刻上前,舀出提纯过的黑火药倒入铳管,再装入浸油布包裹的铅弹,用通条压实。最后往火药池里添了少许引火药。
工棚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支火铳。炉火噼啪作响,煤烟混着火药的硫磺味弥漫在空气里。
“我来。”
林默走上前,握住枪托,抵在肩窝。穿越两年,他早已练出了熟练的射击肌肉记忆。
手指扣住扳机。
工棚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缓缓扣下。
“咔——”
击锤重重落下,燧石擦过钢片,火星四溅。火星落入火药池,引火药“嗤”地燃起,下一瞬——
“砰!”
铳口喷出一团火光,白烟炸开。铅弹精准打在十步外的草靶上,戳出一个清晰的孔洞。后坐力震得林默肩膀微微发麻。
白烟呛得几个工匠咳嗽起来,却没人在意。
“成了!真成了!”
“比火绳枪快太多了!”
“不用点火绳,阴雨天也能用啊!”
欢呼声瞬间炸开。宋应星冲到火铳边,盯着冒烟的铳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默放下火铳,枪机的黄铜表面还带着余温。
“再试两次。”
第二次装药,第二次击发。
“咔——砰!”
再次成功。
第三次。
“咔——嗤……”
哑火了。火星只引燃了一点引火药,没能彻底击发。
工匠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林默放下枪,语气平静:“哑火率大概三成。”
宋应星脸上的激动褪去几分,正色道:“是。下午试了十次,哑火三次。主要是燧石打火不稳,火星太小点不着药。还有弹簧钢的质量不行,力道不均匀,击锤下落速度时快时慢。”
林默点点头。
这在预料之中。燧发枪取代火绳枪,本就是上百年迭代的结果。北疆能这么快做出原型,已经远超预期。
“已经很好了。”他环视在场的工匠,声音清晰有力,“比火绳枪装填快一倍,不用明火,不怕风雨。火绳枪雨天就是烧火棍,它至少还有七成能用。”
“这只是第一个原型,以后还能改。”
工匠们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宋先生。”林默转向宋应星,“从明天起,工坊所有资源向燧发枪项目倾斜。要多少材料、多少人手,直接报给我。两个目标:第一,三个月内把哑火率降到一成以下;第二,实现关键部件标准化生产。”
“标准化?”宋应星一愣。
“就是每个部件都定死尺寸规格。”林默解释,“比如击锤多长多宽多厚,统一标准。做一百个击锤,个个都一模一样。以后枪机坏了,换个部件就能用,不用整支重做。”
宋应星眼睛猛地一亮。
“妙啊!如此一来,维修更换都方便太多了!”
“不止维修。”林默继续说,“标准化之后可以分工序生产。有人专做击锤,有人专做弹簧,有人专做组装。每人只做最熟练的工序,效率能翻几倍。等工匠练熟了,一天产几十个枪机不是难事。”
工棚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一天几十个?整个大明的火器工匠加起来,一年也造不出多少像样的火铳。北疆要是能做到这个产量……
“林帅,”老工匠颤声问,“那咱们的弟兄,以后都能用上这种快枪?”
林默看着他,重重点头。
“能。”
“北疆要强大,不能只靠买、靠抢,要靠自己造。你们造出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北疆的筋骨,都是我们打胜仗、活下去的底气。”
炉火映着工匠们的脸,煤灰下的脸庞满是亢奋。他们大多是军户出身、逃难流民,一辈子都在底层挣扎。此刻,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做一件能改变命运的事。
“宋先生,燧发枪的改进就交给你。”林默说,“要新燧石、要好弹簧钢、要更精密的工具,都提出来。钱、料、人我来解决,你们只管把东西做好。”
宋应星深深一揖:“必不负林帅所托!”
林默忽然想起什么,挑眉道:“你刚才说有要紧事,不止这一件吧?”
宋应星猛地一拍额头,脸上重新涌起激动的神色。
“对!还有一件!林帅,您上次提的蒸汽机模型,我们做出来了!它动了!真的靠蒸汽动起来了!”
林默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
“在哪里?”
“隔壁工棚!”
隔壁工棚更宽敞,也更杂乱。铁板、铜管、木料堆得到处都是,几个大木桶盛满了清水。
工棚中央的木台上,摆着一个三尺见方的古怪装置——铜皮敲打的竖直汽缸,连着木质横杆,横杆另一端配着木制飞轮。旁边小炉子上坐着铜壶,皮管从壶嘴连到汽缸底部。
炉火正旺,铜壶里的水烧得翻滚,蒸汽顺着皮管涌入汽缸。
林默进来的瞬间,汽缸上的横杆猛地往上抬了一下。
“动了!又动了!”年轻工匠压低声音喊。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装置。
蒸汽涌入汽缸,推动活塞上行,带着横杆抬起,飞轮缓缓转动。活塞到顶,工匠立刻扳开侧面的阀门排汽,大气压力把活塞压回原位,横杆落下,飞轮借着惯性继续转。
一上一下,一来一回。
飞轮慢悠悠地转着圈。
动作很慢,阀门要手动操作,接缝处还漏着白雾,效率低得可怜。但它确确实实在动——只靠蒸汽的力量,完成了持续的机械运动。
林默走到木台前。
热浪扑面而来,汽缸铜皮温热,漏出的蒸汽带着潮湿的白汽。横杆嘎吱作响,飞轮呼呼转动,混杂着蒸汽的嘶嘶声,在安静的工棚里格外清晰。
这是蒸汽机。
最原始的大气机模型,离实用还差十万八千里,却是工业革命的心脏,是机器取代人力的起点。
在崇祯十一年的辽东,在黑山堡的简陋工棚里,它第一次转了起来。
“林帅,”宋应星压着声音,怕惊扰了装置似的,“我们试了七八种方案,就这个能成。效率是低了点,十份柴火换不来一份力,但原理是对的吧?”
“原理是对的。”林默声音平静,却藏着压抑的波澜,“蒸汽推活塞,排汽形成真空,大气压把活塞压回去。这就是大气机的基本原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汽缸壁。温热的震颤从指尖传来。
宋应星看着他,眼神炽热:“林帅,此物若能做大,驱动巨械、抽水、磨面、甚至拉车开船,那岂不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何不全力推进?”
林默转过身,看着他激动的脸。
宋应星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科学家,他本能地察觉到了蒸汽机背后改天换地的力量。
“因为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活下去。”林默的声音在工棚里格外清晰,“燧发枪能让士兵在战场上打赢,能让北疆守住地盘。蒸汽机现在只是个模型,要实用,需要更好的钢铁、更精密的加工、更成熟的设计。我们现在没有这些条件。”
他看向缓缓转动的飞轮。
“但它很重要。它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
“接下来你们慢慢改进,记好每一组数据,积累经验。等我们有了足够的钢铁,有了精密机床,有了稳定的材料体系,蒸汽机才能真正派上用场。现在,它是颗种子,得慢慢发芽。”
宋应星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我懂了。燧发枪是眼前的活路,蒸汽机是未来的路。”
“对。”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燧发枪的量产和可靠性搞定。蒸汽机,我们等得起。”
工棚里安静下来,只剩装置运转的声响。工匠们围着木台,眼神里有好奇,有困惑,更多的是一种模糊的期待。他们不懂什么是工业革命,但他们知道,这是林帅看重的东西,是能改变未来的东西。
林默又看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工棚。宋应星留下来继续盯着模型,记录数据。
春夜微凉,星光满天。
林默走回镇守府书房,书案上的海图还摊开着。他坐下,拿起笔,在海图旁写下两行字:
“燧发枪——三月内量产,哑火率一成以下。”
“蒸汽机——持续记录,技术积累。”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窗外,工坊区的炉火还在燃烧,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子。
燧发枪落地,蒸汽机萌芽。
北疆的技术之路,从今夜起,正式踏入了全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