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站在黑山堡城楼上,望着远处清军大营的方向。
清晨的雪刚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得他深蓝色的棉袍猎猎作响。
“林帅。”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默没有回头:“传庭兄,你来了。”
孙传庭走到他身边,披着厚厚的斗篷,手里捧着个铜手炉。他望向清军大营,眉头微挑:“看这阵势,清军是要撤了。”
林默点了点头。
远处的清军大营里,帐篷正在被拆除,马匹被牵出套上辕车,炊烟比往日少了许多,透着一股压抑的寂静。
“多尔衮撑不住了。”林默冷笑,“粮道被袭,军心浮动,盛京那边又催他退兵。他现在是进退两难。”
“但他不会甘心。”孙传庭淡淡道,“以多尔衮的性格,就算要退,也会想办法找回面子。他会派使者来,名义上议和,实际上是探听虚实,顺便拖延时间,好让他从容撤退。”
话音刚落,城楼下的哨兵就高喊起来。
“报——清军使者来了!”
林默和孙传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来了。
黑山堡城门缓缓打开。
一队穿着黑色棉甲、背着火铳的北疆骑兵驰出,在城门外列阵。
队伍前方,林默和孙传庭并辔而立。
远处,二十余名清军骑兵缓缓而来。为首的是个穿着蓝色棉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
两队人在距离城门百步的地方停下。
清军使者翻身下马,走上前来拱手行礼:“在下陈邦彦,奉大清国睿亲王之命,特来拜见林总旗。”
林默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先生,我记得上次来的使者,态度可没这么客气。”
陈邦彦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很快恢复平静:“上次是误会,睿亲王已经责罚了那位使者。这次派在下来,是真心实意想与北疆议和。”
“议和?”林默笑了,“清军围我黑山堡三月有余,杀伤我军民无数。现在说要议和,是不是太晚了?”
陈邦彦抬起头,不卑不亢道:“林总旗,战争之事,本就是兵家常事。如今寒冬已至,双方士卒都疲惫不堪。睿亲王体恤将士,不愿看到更多流血,所以才提出罢兵议和。”
他顿了顿,抛出底牌:“睿亲王的意思是,双方以现有控制区为界,互不侵犯。清军退兵三十里,北疆军不得出城追击。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林默转头看向孙传庭。
孙传庭微微点头。
两人都明白,这果然是缓兵之计。所谓“现有控制区”,就是清军想退到哪就退到哪,等整顿好了随时能再来。
林默回过头,声音骤然变冷:“既然睿亲王这么体恤将士,那我问你——清军无故犯境,围我黑山堡三月,杀伤我军民数千人。这笔账,怎么算?”
陈邦彦愣了一下:“这……战争之事,难免有伤亡……”
“难免?”林默厉声打断,“清军入关劫掠,烧杀抢掠,这也是难免?你们杀我百姓,掳我妇孺,毁我田舍,这也是难免?!”
周围的北疆骑兵齐刷刷握紧了刀柄,眼神凌厉,杀气在雪地里弥漫。
陈邦彦额头冒出冷汗,连忙道:“林总旗息怒,过去之事确实是我方有错。睿亲王愿意罢兵,正是为了弥补过错啊。”
“弥补?好啊。”林默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既然要弥补,那就拿出诚意来。”
“第一,清军须赔偿北疆军费白银十万两。”
陈邦彦倒吸一口冷气。
“第二,赔偿上等战马一千匹。”
“第三,清军须承诺永不犯北疆,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第四,清军退兵不得少于一百里,并且留下所有攻城器械作为赔礼。”
林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这四个条件,缺一不可。答应了,我们就议和。不答应,那就继续打。”
陈邦彦脸色苍白。这哪里是议和,这分明是羞辱。
“林总旗……这些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
“苛刻?”林默冷笑,“清军杀我百姓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苛刻?现在我要点赔偿,你就觉得苛刻了?还是说,你们所谓的议和,根本就是缓兵之计?”
陈邦彦心里一紧,强作镇定道:“林总旗误会了,只是这些条件实在难以接受,能否再商量商量?”
“没得商量。”林默斩钉截铁,“要么答应,要么继续打。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没答复,战场上见。”
陈邦彦无奈拱手:“在下做不了主,需要回去禀报睿亲王。在下告辞。”
他转身要走,孙传庭突然开口:“等等。”
陈邦彦停下脚步。
孙传庭策马上前,翻身下马,压低声音道:“陈先生,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旁。
孙传庭看着陈邦彦,轻声问:“陈先生是汉人吧?”
陈邦彦点头:“在下原是锦州守军,崇祯四年被俘,后来就跟着睿亲王了。”
“我明白,乱世求生不易。”孙传庭语气平静,“但陈先生既是汉人,就该明白,汉人的江山,终究要由汉人来守。”
陈邦彦沉默不语。
孙传庭继续道:“我家林帅改良火器,训练新军,短短数月让黑山堡固若金汤。清军数万大军围城三月,死伤无数却连城墙都摸不到。这样的本事,你在大清国可曾见过?”
陈邦彦摇了摇头。
“今日你们来议和,是因为打不下去了。林帅愿意谈,不是怕你们,而是不想让将士们再流血。”孙传庭眼神微冷,“你回去务必转告睿亲王,北疆所求不过一方安宁。若执意相逼,唯有死战到底。届时满清内部那些虎视眈眈的亲王贝勒,会不会借机发难,睿亲王自己心里清楚。”
陈邦彦瞳孔一缩,他没想到这个文官竟一眼看穿了满清朝堂的暗流涌动。
“孙先生的话,在下记住了,一定原原本本转告。”
“雪大路滑,陈先生路上小心。”
黑山堡议事厅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这个陈邦彦是个人才,说话滴水不漏。多尔衮派他来,是选对人了。”孙传庭评价道。
红娘子冷哼一声:“再人才也是汉奸,帮着鞑子打自己人,算什么本事。”
林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陈邦彦是不是人才不重要,重要的是,多尔衮想干什么。”
宋应星捋了捋胡子:“他想撤退,但又不甘心,所以派使者来拖延时间。”
“宋先生说得对。”林默放下茶杯,“多尔衮进退两难,想假装议和,等撤退完了再翻脸不认账。”
“那我们还跟他谈什么?”红娘子怒道,“直接告诉他,要打就打,要滚就滚!”
孙传庭笑了:“红将军,多尔衮想拖延时间,我们也需要时间。林帅,江南的物资什么时候能到?”
林默算了算日子:“第一批已经到登州了,半个月内就能运到黑山堡。尤其是宋先生急需的铅料和硝石,这次足足有五千斤。”
“这就对了。”孙传庭抚掌,“我们需要这半个月。他派使者来,我们就陪他谈,讨价还价,半个月就过去了。等物资一到,他想打我们也不怕。”
红娘子恍然大悟。
林默看着孙传庭,眼中闪过赞许:“传庭兄,你刚才私下跟陈邦彦说了什么?”
孙传庭将敲打陈邦彦的话复述了一遍。
林默听完笑了:“软硬兼施,既表明了决心,又戳了多尔衮的软肋。传庭兄这手玩得漂亮。不过,我提的那些条件,多尔衮不可能答应。”
“你就是要他不答应。”孙传庭一语道破,“条件太容易,多尔衮反而会怀疑。提出他不可能答应的条件,他才会相信我们是真心想议和,只是要价高,这样他才会继续跟我们扯皮,而不是直接翻脸。”
“知我者,传庭兄也。”林默点头,“这期间不能放松警惕,红将军,骑兵加强夜间巡逻,防他狗急跳墙。”
“明白,我亲自带队。”
“宋先生,新一批火药三天后配好,全部运上城墙。”
夜幕降临,林默与孙传庭再次站在城楼上。
远处的清军营地亮起篝火,隐约传来集结的号角声。
“看这架势,清军是真的要撤了。”孙传庭说。
“但他们不会就这么走了。”林默望着火光,“多尔衮一定会想办法找回面子。我猜,他会派小股部队假装偷袭,打一下就跑。回去后就能吹嘘说,不是打不下来,而是不想打了,临走还教训了咱们一下。”
孙传庭哑然失笑:“那我们就配合他一下。让他打到城墙下,用火铳招呼,打死打伤一些再放他们回去。他有了面子,我们也没损失。”
“好主意。”
雪又下起来了,鹅毛般的大雪落在两人的肩头。
“传庭兄,等清军退了,你有什么打算?”林默突然问。
孙传庭沉默良久,轻叹一声:“我想回京城一趟。黑山堡赢了,但大明的问题远没解决。流寇肆虐,朝堂党争,我想回去向皇上禀报,看看能不能推动一些改革。”
林默看着他,没有嘲笑。
他知道崇祯刚愎自用,朝堂腐朽,大明就像一艘漏水的巨轮,正在缓缓沉没。孙传庭此去,几乎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传庭兄,如果你要回京城,我支持你。”林默转过头,眼神在雪光中异常坚定,“但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黑山堡永远是你的后盾。哪怕这天下都烂透了,我这里,也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孙传庭心头一震。
他看着林默,忽然觉得,在这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个兄弟,是人生最大的幸运。
“谢谢。”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望着远处的雪夜。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掩埋世间的一切痕迹。
但有些痕迹,是雪掩埋不了的。
比如仇恨,比如信念,比如那些在风雪中依然燃烧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