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邦彦跪在帐中，额头贴着冰冷的毡毯。
多尔衮拿着那张写满议和条件的纸，看了很久。
“就这些？”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邦彦不敢抬头：“回王爷，林默的条件都在纸上了。孙传庭私下还说，北疆不是大明，不会任人宰割。若王爷想体面撤军，他们可以给个台阶下。”
多尔衮冷笑一声：“台阶？他们给我台阶？”
他猛地站起身，将纸摔在炭火盆旁。纸页边缘很快卷曲发黑，冒出一缕青烟。
“十万两白银，一千匹战马，五百副铁甲，还要承认北疆镇守府对现有控制区的合法统治？”多尔衮一字一顿，眼神阴鸷，“我率三万大军南下，围困黑山堡两月有余，现在他们让我赔钱赔马赔甲，还要我体面撤军？陈邦彦，你觉得我该息怒吗？”
陈邦彦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卑职以为，林默和孙传庭是在试探。他们知道我们粮草不济，盛京又催王爷退兵，所以开出天价，想探我们的底线。”
多尔衮没有说话，走回座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帐帘突然被掀开，一名传令兵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报！盛京急报！”
多尔衮接过密信，拆开火漆。信纸是明黄色的，盖着皇太极的印。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陈邦彦偷偷抬眼，看到多尔衮的眉头先是紧皱，随后慢慢舒展，最后竟扯出一丝苦笑。
“皇上终究还是……”多尔衮喃喃自语，将信纸折好放在桌上，“起来吧。”
陈邦彦挣扎着站起，膝盖一阵刺痛。
“你做得很好，至少探清了他们的虚实。”多尔衮语气恢复了冷静，“传令全军，拔营连夜北撤。”
陈邦彦一愣：“王爷，那林默的条件……”
“就当没听过。皇上已下旨命我即刻回师，盛京那边有更重要的事。”
陈邦彦心中疑惑，试探着问：“那临走前，要不要给黑山堡一点教训？也好让皇上觉得，王爷不是败退，而是主动撤军。”
多尔衮掀开帐帘，望向漆黑的夜空：“传令豪格，带三千精骑子时出发，佯攻黑山堡东门。打出声势，但不要强攻，放几把火射几轮箭就撤。”
“王爷英明！”
“英明？”多尔衮苦笑，“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重新看了一遍密信。皇太极的借口是蒙古察哈尔部有异动，但多尔衮心里清楚，三万大军围困一个小小的黑山堡两月有余却损兵折将，皇太极是不想让他再打下去了，要他在事情变得更糟前体面退场。
子时，黑山堡东门城楼。
林默和孙传庭并肩而立。孙传庭举着宋应星新造的单筒望远镜，望向远处的黑暗。
“来了。”孙传庭低声道。
黑暗中，点点火光如蜿蜒的火蛇，正朝黑山堡游来，粗略估计至少有三千骑。
“果然来找回面子了。”林默放下望远镜，“传令，按计划行事。”
低沉的号角声在夜空中回荡。城墙上，火铳手在垛口后列队，弓弩手箭矢上弦。
红娘子一身戎装跑上城楼：“林帅，东门已准备就绪！”
“记住，只守不攻，等他们冲到百步之内再开火。”
马蹄声如暴雨般逼近，清军骑兵举着火把在雪地里狂奔。冲在最前面的，是身穿金甲的豪格。
五十步！
“放！”红娘子厉声下令。
砰砰砰！
火铳齐射，硝烟弥漫。铅弹呼啸而出，冲在最前面的清军骑兵应声倒地，战马嘶鸣翻滚，冲锋阵型瞬间大乱。
豪格挥舞长刀嘶吼着继续前冲。
“放箭！”
箭矢如雨倾泻，清军骑兵的盾牌被射穿，不断有人跌落马背，鲜血染红了雪地。
豪格冲到城墙下，抬头望去，只见火把通明，守军面无表情，手中的火铳已经重新装填完毕，黑洞洞的枪口全对准了他。
攻不上去。
“撤！”豪格咬牙嘶吼，调转马头。
清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几十具尸体和满地狼藉。
“林帅，要不要追？”红娘子问。
林默摇了摇头：“让他们走，多尔衮需要这个台阶。”
天亮后，雪停了。
红娘子与巴特尔率领三百精骑，沿着清军撤退的车辙印一路向北尾随监视。
清军大队人马井然有序地北撤，虽然沿途遗弃了一些破损的帐篷和发霉的粮食，但主力未损，前中后军层次分明。
“不愧是八旗精锐，撤退都这么有章法。”巴特尔感叹。
红娘子放下望远镜：“林帅说了，不追。我们只远远跟着，确认他们是不是真往辽西去。”
他们跟了整整一天，直到清军在河谷边扎营。夜间斥候回报，清军营地安静无异动，明日一早便会继续赶路。
三天后，红娘子回到黑山堡复命。
“清军一路往北，过了大凌河，往义州方向去了，确实是回盛京的路线。”
城楼上，林默听完汇报，点了点头：“辛苦了，去歇着吧。”
城下，黑山堡的军民正在欢庆。锣鼓声、鞭炮声响成一片，孩子们在雪地里奔跑，大人们喝酒唱歌，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胜利了，黑山堡守住了。
但林默的脸上却没有笑容。
孙传庭看了他一眼：“在想什么？”
“我在想，多尔衮回去后怎么向皇太极交代。”
“无非是说黑山堡城防坚固，久攻不下，又逢盛京有变，所以主动撤军。至于临走前的佯攻，他会说成是‘教训了北疆一顿’。”孙传庭分析道。
林默点头：“然后呢？”
“皇太极会信，也不会全信。但他现在要应付蒙古察哈尔部、关内流寇和朝鲜，暂时不会再来找我们的麻烦。”
“暂时。”林默重复着这个词，“多久？”
孙传庭沉默了。
两人都清楚，清军这次南下并未伤筋动骨，三万大军只损失了几千人。多尔衮回去后定会重整旗鼓，而雄才大略的皇太极，绝不会容忍一个不受控制的势力在辽东崛起。
下一次清军再来，准备会更充分，攻势会更猛烈。
“传庭兄。”林默转过头，目光深邃，“清军退了，但我们不能松懈。城墙要加固，火铳要量产，江南的贸易线必须尽快打通。”
孙传庭点头：“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林默盯着他，“你要回京城推动改革，这件事比打仗更重要。大明的问题不在外敌，在内政。如果内政不修，就算我们打退清军十次、百次，大明还是会亡。”
孙传庭闻言，神色变得无比肃穆。
“我知道。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试一试。”
两人没有再说话，并肩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的欢庆。
这热闹的背后，是更大的危机，也是更重的责任。
林默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他掌心融化，变成一滴冰冷而清澈的水。
这滴水，像是这个时代的眼泪，也像是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