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立在镇守府高台之上,望向远处的河道。
夜色里,本该漆黑的河畔,此刻亮着成片的火光。
那是工坊工地彻夜不熄的灯火,风裹着水汽与隐约的金铁交鸣扑面而来,炭火与铁锈的气味里,藏着一股工业前夜的躁动。
孙传庭站在他身侧,低声开口。
“各营主将都已传令,从明日起,训练加倍。”
林默微微点头,目光越过点点灯火,投向更南方的黑暗。
那里是北京,是中原,是即将席卷天下的烽火。
八个月。
他攥紧了拳头。
正月二十,北疆,黑水河畔。
河面还结着薄冰,冰层下已有流水声响。两岸原本荒芜的滩涂,如今成了巨型工地,数百工匠民夫往来忙碌,号子声、锤击声、锯木声混作一片,在寒风里荡开老远。
宋应星站在刚搭起框架的工棚前,手里攥着图纸,眉头紧锁。
他今年五十二岁,头发花白,精神却极硬朗。一身棉袍沾满木屑泥点,棉鞋半湿——方才查水车基座时,踩进了融冰的水里。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凝了细霜,转眼又被风吹散。
“宋先生!这根主梁的榫卯位置不对!”
一名年轻工匠匆匆跑过来,满脸焦急。
宋应星放下图纸,快步走了过去。
碗口粗的榆木大梁架在石砌基座上,连接处明显歪斜。他蹲下身摸了摸榫卯接口,又抬头扫了眼工棚整体结构。
“拆了重做。”
他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水车工坊承重要求极高,半分偏差都不能有。这根梁榫眼偏了半寸,现在不返工,等水车装上去一转,整个工棚都得塌。”
年轻工匠脸色一白。
“可是……工期……”
“工期再紧,也不能拿人命和机器开玩笑。”
宋应星从怀里摸出木尺,在梁上比量着。
“去叫两个人,小心拆下来。我亲自盯着你们重新开榫。”
“是!”
年轻工匠连忙跑开。
宋应星转过身,望向上游方向。
那里,火炮铸造工坊也在同步施工,巨大的烟囱已经砌了一半,青灰砖石在冬日里泛着冷光。再往远处,枪管锻造坊、火药配制坊、铠甲锻打坊……沿着黑水河三十里河段,六座大型军工集群同时动工。
这是林默定下的规划。
以水力为核心,打造完整的军工产业链。上游水车提供动力,驱动锻锤、镗床、磨盘;中游工坊负责铸造、锻造、加工;下游做组装、测试、封装。原料从海路运来,码头卸货后走简易轨道车送抵各工坊,成品再直送军营。
一套初具雏形的工业化生产体系。
宋应星深吸一口气。
他写《天工开物》时走遍大江南北,见惯了古老低效的手工作坊。而如今,他正亲手建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生产方式。
“宋先生!”
又一声呼喊传来。
宋应星回头,见汤若望正沿着河堤快步走来。
这位德意志来的耶稣会传教士,穿一身明人棉袍,外罩羊皮坎肩,暖帽压得很低,遮住了棕色卷发。他手里也攥着一卷图纸,脸上满是兴奋。
“汤神父这是?”宋应星迎了上去。
“上游的水车传动装置,我改了设计!”
汤若望汉语已经十分流利,只带一点异国口音。他展开图纸,指着上面复杂的齿轮结构。
“原先的单级传动扭矩不够,带大型锻锤容易打滑。我加了两级变速齿轮,大小齿轮配合,既能保住转速,又能出足够扭矩。轴承位置我还加了铜套,减少摩擦,还能定期注油润滑……”
他语速很快,指尖在图纸上不停点动。
宋应星凑过去细看。
图纸画得极精细,齿轮齿数、模数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眯起眼,在心里飞快算着传动比。
“妙!”
片刻后,他一拍手。
“这么一改,一台水车能带三台大型锻锤同时干活!汤神父这套齿轮,比我在江西见过的水磨坊先进太多了!”
汤若望笑了笑,棕色眼眸里闪着光。
“这不算什么。欧洲有些矿山的水力机械,传动比这还复杂。不过……”
他顿了顿,望向河面正在搭建的水车框架。
“最大的问题还是材料。齿轮得用上好铸铁,还要淬火处理,不然容易崩齿。轴承铜套对铜的纯度要求也很高。”
“材料不是问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就见林默正沿着河堤走过来。
他一身普通灰棉袍,外罩皮甲,腰间佩刀,靴子沾满泥污,显然走了不少路。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亮得像烧着的炭火。
“林都督。”
宋应星和汤若望同时行礼。
“不必多礼。”
林默摆了摆手,走到两人身边,看向汤若望手里的图纸。
“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汤神父,你这套设计,能提多少效率?”
“至少三成。”
汤若望语气肯定。
“材料达标、维护得当的话,甚至能提五成。”
“好。”
林默点头。
“原料的事我来解决。昨天江南来的船队,运了三百担上等闽铁,还有五十担精铜。我已经吩咐下去,优先供水车工坊使用。”
宋应星眼睛一亮。
“三百担闽铁?那可是好东西!闽铁韧性足,最适合做齿轮和轴承!”
“不止这些。”
林默从怀里掏出一张清单,递给宋应星。
“这是本月原料到货单。硝石五百担,硫磺两百担,铅料一百担,广东运来的锡料八十担。海路虽有风险,但运量大、成本低。郑芝龙那边,我让柳如是加了三成运费,船队保证每月至少跑两趟。”
汤若望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原料……林都督,您这是要把整个北疆,变成一座大兵工厂啊。”
“不是我要变。”
林默望向南方,声音低沉。
“是形势逼得我们不得不变。巴特尔传回来的情报你们都清楚,多尔衮已经拉拢了蒙古诸部,最迟今年秋天,必定大举南侵。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不只是八旗铁骑,还有数万蒙古骑兵。没有足够的火器,没有精良的铠甲,北疆守不住。”
河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宋应星和汤若望都沉默了。
八个月,看着不短,可要建起这么庞大的军工体系,短得让人喘不过气。
“走吧。”
林默收起清单。
“带我去看看火炮铸造工坊的进度。”
黑水河上游五里,火炮铸造工坊。
这里的气氛比水车工坊更炽热。
三座巨型熔铁炉已经建成,炉体用耐火砖砌成,外面裹着厚厚的黏土层保温。炉口上方,木架滑轮吊着巨大的坩埚,专门用来熔炼铁水。
此刻一座熔铁炉正在试运行,炉膛里烈焰熊熊,橘红火舌从炉口喷出来,把周围照得通明。热浪扑面而来,站在二十步外都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
数十名工匠赤着上身忙碌,古铜色的皮肤满是油汗,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光。
“林都督,您来了。”
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工匠快步迎上来。
这人姓赵,是山西来的铸炮老师傅,祖上三代都干这行。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树皮,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赵师傅,进度怎么样?”林默问。
“第一炉铁水,今天下午就能出炉。”
赵师傅指着燃烧的熔铁炉。
“用闽铁和本地生铁三比七配比,加了适量锰矿粉提韧性。按您给的图纸,铸六斤野战炮,炮身长六尺,口径两寸半。”
林默点头。
“模具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在这边。”
赵师傅引着几人走到工棚另一侧。
地面挖着巨大的深坑,坑里用黏土砂石筑成炮模。内外两层,内层是炮膛形状,外层是炮身外形。模具表面用细砂打磨得光滑平整,还用炭笔标了加强筋的位置。
“这是泥范法?”汤若望蹲下身,仔细查看模具。
“是,但做了改进。”
赵师傅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传统泥范干了容易裂,铸出来的炮身有砂眼。我们按宋先生给的方子,黏土加了糯米浆和蛋清,韧性强多了。模具分三段做,中间用榫卯连,浇铸时再拼合,脱模容易,也不容易变形。”
宋应星在旁补充。
“我们还专门建了烘烤窑,模具做好后,文火烘七天七夜,彻底除干净水分。这样浇铸时,铁水不会碰冷模产生气孔。”
汤若望听得连连点头。
“精细,太精细了。欧洲铸炮也用泥范法,很少做这么细致的预处理。”
林默没说话。
他蹲在模具边,伸手摸了摸模具表面。黏土已经干透,坚硬光滑。他几乎能想象出,炽热的铁水灌进去时,会发出怎样的轰鸣,最终凝固成一尊冰冷的杀人利器。
“浇铸的时候,我要在场。”
他站起身。
赵师傅一愣。
“林都督,浇铸太危险,铁水溅出来……”
“我要亲眼看着第一门炮诞生。”
林默打断他。
“这是北疆军工体系的起点,我必须亲眼见证。”
正月二十八,黑水河下游,试炮场。
开阔的河滩地平整过,铺着碎石。三百步外立着一排木靶,靶心画着红圈。木靶后面堆着土坡,当防弹墙用。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雪。
河滩上已经聚了上百人。
林默、孙传庭、宋应星、汤若望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各工坊的工匠代表,还有闻讯赶来的几员营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钉在场地中央那尊刚运到的火炮上。
炮身长六尺,通体黝黑,阴天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炮管笔直,壁厚从炮口到炮尾均匀加厚,线条流畅。炮身两侧带炮耳,架在新制的木制炮车上,车轮包着铁皮,转动灵活。
这便是崇祯十二年式野战炮。
北疆水力工坊集群,第一批正式投产的成品。
四名炮手做着最后的准备。他们穿着统一棉甲,动作熟练沉稳。一人清理炮膛,一人检查火门,两人搬运炮弹——实心铁弹,每颗重六斤,表面打磨得光滑。
空气里飘着火药味,还有河风带来的湿冷。
“装填!”
炮长一声令下。
一名炮手把定量发射药包从炮口塞进去,用推杆推到炮膛底部。另一人抱起铁弹小心放入炮口,推杆再入,将炮弹推到底,压实火药。
“瞄准!”
炮车缓缓调整方向,炮口抬起,对准三百步外的木靶。炮长单膝跪地,眯起一只眼,顺着炮身的简易照门准星瞄准。他手很稳,呼吸平缓。
全场死寂。
只剩风声,还有远处河水流动的哗哗声。
“放!”
炮长猛地挥手。
点火的炮手把火绳凑向火门。
嗤——
引火药点燃,冒起一缕青烟。
下一秒,轰!
巨大的轰鸣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
炮口喷出炽烈火焰,浓白硝烟瞬间弥漫,将整个炮位裹住。炮身猛地后坐,炮车车轮在碎石地上犁出两道深沟。铁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呼啸,划出一道低平轨迹,直扑木靶。
砰!
三百步外,最中间的木靶应声碎裂。
木屑乱飞,红色靶心被彻底砸烂。铁弹去势不减,狠狠砸进后面的土坡,溅起一大片泥土。
硝烟慢慢散去。
炮身还冒着淡淡白气,炮管在冷空气里迅速冷却,表面凝了一层细密水珠。
孙传庭第一个冲了过去。
他跑到炮身前,伸手摸了摸还带着余温的炮管。金属表面温热光滑,没有半分砂眼裂纹。他又转头望向远处的木靶——那里只剩一堆碎木。
“成了……”
孙传庭声音发颤。
“真的成了!三百步直射命中!这精度,这威力……旧式火炮得拉到两百步内才有准头,十炮能中三炮都算好的!”
他转过身,满脸激动。
“有此利器,何愁建虏不破!林兄,咱们的水力工坊,真造出宝贝了!”
工匠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赵师傅老泪纵横,扑通跪在地上,对着火炮磕了三个头。宋应星和汤若望紧紧握着手,两人眼里都泛着泪光。炮手们互相拍着肩膀,放声大笑。
只有林默,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那尊火炮,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南方。
南方的天空,云层更厚重了,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天际。风卷着细碎雪沫吹过来,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利器虽好。”
林默低声开口,声音只有身边的孙传庭能听见。
“也要看握在谁手里,用来做什么。”
孙传庭一愣。
“林兄,你……”
“传庭,你看这门炮。”
林默走到炮身前,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
“它能打三百步,能轰碎木靶,能杀敌人。可同样的炮,要是落到朝廷那些官僚手里,说不定只会用来镇压饥民,在内斗里打自己人。要是落到李自成手里,他会用它轰开北京的城门。要是落到清军手里……他们会用它轰塌我们的城墙。”
他转过身,看着孙传庭。
“我们造出了利器,可中原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糟。崇祯现在在做什么?还在和朝臣扯皮,还在为辽饷发愁,还在猜忌这个怀疑那个。李自成在陕西越闹越大,张献忠在湖广死灰复燃。朝廷的军队,要么剿寇耗光了实力,要么在观望保存实力。”
河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中原的烽火,怕是很快就要烧过来了。”
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孙传庭心上。
孙传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顺着林默的目光望向南方。
阴沉的天际线下,是广袤的中原大地,是正在崩塌的帝国,是即将喷发的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