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炮场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工匠们收拾工具,炮车盖上防雨油布,被推回工棚。
林默和孙传庭沿着河堤往回走,碎石在靴底发出咯吱的轻响。
河风卷着细雪打在脸上,生疼。
孙传庭几次想开口,瞥见林默凝重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远处镇守府的灯火在暮色里连成一串昏黄的光带。
更南边的天际彻底沉入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但林默清楚,那片黑暗里,惊雷正在酝酿。
同一时刻,河南府,李自成大营。
营帐连绵数里,篝火如星。
中军大帐内炭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初春的寒意。
李自成坐在虎皮交椅上,一身明黄色新制袍服针脚粗糙,龙纹歪扭,却是军营里无上的威严。
他面皮黝黑,颧骨高耸,左脸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到下颌,火光里像条蛰伏的蜈蚣。
手里撕着焦黄的烤羊肉,油脂顺着指缝往下滴。
帐内站着七八员武将,还有两个文士打扮的人。
“王爷。”
牛金星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清晰。
“如今我军已据河南大部,声势正盛。北京城里的崇祯,怕是已经夜不能寐了。”
帐内响起一阵粗豪的笑声。
刘宗敏拍着大腿大笑。
“那还用说!咱们一路从陕西杀出来,明军见了旗号望风而逃。依我看,直接一鼓作气杀进北京,把那狗皇帝从龙椅上揪下来!”
“打进北京!”
“宰了崇祯!”
众将纷纷附和,帐内气氛瞬间火热。
炭火热浪混着汗味酒气,蒸得人脸颊发烫。
李自成没说话,慢慢嚼着羊肉,喉结滚动的声音在短暂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咽下最后一口肉,他用袖子抹了抹嘴,看向牛金星。
“牛先生,你怎么看?”
牛金星拱手。
“王爷,属下以为,此刻直取北京,并非上策。”
李自成挑了挑眉。
“哦?”
“北京城高池深,守军虽弱,可崇祯若拼死调集天下兵马勤王,我军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粮草不济,士气必衰。此其一。”
牛金星顿了顿,声音更沉。
“其二,我军虽众,根基未稳。河南新附,人心未定,主力北上的话,后方空虚,恐生变故。”
他走到帐中那张破旧的大明舆图前,指尖从河南滑向西方。
“王爷请看,关中四塞之固,山河表里。当年秦据关中灭六国,汉高祖凭此定天下。沃野千里,民风彪悍,取之为基,进可东出潼关逐鹿中原,退可凭险据守养精蓄锐。这是王霸之基。”
指尖重重按在“陕西”二字上。
帐内安静下来。
众将盯着地图,有人皱眉思索,有人不以为然。
李自成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粗糙的手指抚过黄河、秦岭,最终停在“西安”二字上。
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西安……”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情绪翻涌。
当年他还是驿卒的时候,押送公文去过西安。
高大的城墙,宽阔的街道,绸缎轿子穿行的市井……
那时他站在城门外仰头看,心想这辈子能在城里住一天,死都值。
后来差事丢了,活不下去,他拿起了刀。
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城,可西安始终是他心里遥不可及的梦。
“王爷。”
牛金星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先取关中,据山河之固,再图天下。这是万全之策。”
李自成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
“你们觉得呢?”
刘宗敏挠了挠头。
“牛先生说得有道理……可咱们从陕西杀出来,现在又杀回去,这……”
“此一时,彼一时。”
牛金星声音铿锵。
“当年我们是流寇、饥民。如今我们有数十万大军,精兵强将,王号大旗。此番西进,不是回去——是王者归来!”
四个字砸在帐内,掷地有声。
李自成的眼睛亮了。
他双手按在虎皮椅背上,炭火映得刀疤泛着冷光。
“传令。”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铁钉砸进木头。
“三日后,大军开拔,西进陕西。”
二月初,潼关。
号称天下第一关的雄关,此刻笼罩在诡异的死寂里。
城墙高耸,雉堞如齿,本该固若金汤。
可城头的旗帜蔫蔫耷拉着,垛口后的兵卒面黄肌瘦,鸳鸯战袄补丁摞补丁。
关守备张老将站在城楼里,望着关外山道,脸色灰败。
手里的公文被揉得发皱,是西安十天前发来的。
说孙传庭调任,新总督未到,陕西防务暂由巡抚代管,命各关隘“严守待援”。
“严守待援……”
张守备苦笑一声,把公文扔在桌上。
“援兵在哪?粮饷在哪?”
脚步声匆匆响起,一个千户脸色慌张冲上楼。
“大人!探马回报,闯贼前锋过了灵宝,距潼关不足百里!是刘宗敏的部众,至少三万人!”
张守备的手猛地一抖。
三万人。
潼关守军满额五千,实际能战的不足三千,欠饷半年。
箭矢不足,火器老旧,粮草只够半月。
怎么守?
“大人,要不要……向西安求援?”千户声音发紧。
“求了。”
张守备声音干涩。
“三天前就派人去了。回信说,西安兵力也空虚,让咱们‘相机行事’。”
“相机行事”四个字,像冰锥扎进心里。
千户脸瞬间白了。
城楼外风声呜咽,像无数鬼魂在哭。
空气里混着尘土、霉味,还有关下飘上来的淡淡腐臭——是前几天病死的兵卒,还没来得及埋。
“传令下去。”
张守备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
“所有将士上城,弓弩火器备齐。告诉弟兄们,守住潼关,朝廷必有重赏。”
千户张了张嘴,最终只抱拳应了一声。
“是。”
脚步声咚咚远去。
张守备扶着冰冷的城砖,望向关内西安的方向。
“孙总督在的时候……”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听不见。
孙传庭在时,整顿军备清查粮饷,至少军心还稳。
可他被调走了,接任的官员无能贪腐,陕西防务一天烂过一天。
现在,狼来了。
二月初八,潼关陷落。
战斗只打了不到两个时辰。
刘宗敏根本没强攻。
他派偏师绕到关后断了退路,主力在关前佯攻。
关内守军本就士气低落,一见后路被截,当场大乱。
张守备城头督战,被流矢射中咽喉,当场毙命。
主将一死,守军彻底崩溃。
有人开了关门投降,有人弃城乱跑。
闯军像潮水一样涌进关城。
刘宗敏骑马缓缓走进城门,马蹄踩在青石板上,清脆作响。
关城内一片狼藉,遍地兵器尸体。
士兵挨家挨户搜查,哭喊声、呵斥声、砸门声混成一片。
血腥味、烟火味,还有劫掠前的兴奋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部将策马过来,满脸笑意。
“将军!关城仓库里还有不少粮食,够咱们吃一阵子了!”
刘宗敏点点头,没笑。
他抬头望向关城深处,那是通往西安的方向。
“传令。”
他声音沉冷。
“大军休整一日,明日继续西进。告诉弟兄们,打下西安,金银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得令!”
部将兴奋地调转马头,高声传令。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陕西大地。
潼关失守!闯贼西进!
州县官员慌作一团。
有的紧闭城门征发民壮死守,有的收拾细软准备跑路,还有的暗中派人联络闯军献城。
更多的是活不下去的饥民。
陕北到关中,三年旱灾蝗灾,再加官府催税,早已民不聊生。
田野荒芜,十室九空,路边饿殍随处可见。
“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口号一传过来,无数绝望的百姓眼里燃起了火。
他们拿起锄头、木棍、菜刀,汇入闯军洪流。
李自成的大军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过华阴,克华州,下渭南,兵锋直指西安。
沿途州县或降或破,几乎无人能挡。
陕西明军要么调去中原剿寇,要么分散守城,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二月十八,闯军前锋抵达西安城东二十里的灞桥。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夜深,宫灯昏黄。
崇祯坐在御案后,捏着奏报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他才二十八岁,看上去却像四十岁。
眼窝深陷,面色蜡黄,鬓角已经生了白发。
明黄龙袍穿在消瘦的身上,空荡荡的。
御案上奏章堆成小山,墨香混着檀香,还有陈年宫殿散不去的霉味。
“潼关失守……渭南失守……闯贼已至灞桥……”
崇祯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陕西巡抚呢?陕西总兵呢?他们都死了吗?!”
殿下跪着几个大臣,首辅温体仁、兵部尚书张凤翼、户部尚书李待问……
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说话!”
崇祯猛地把奏报摔在御案上,纸张哗啦作响。
“朕养你们何用?!每年几百万辽饷剿饷,都喂了狗吗?!陕西的兵呢?将呢?怎么就挡不住一群流寇?!”
温体仁伏在地上,声音惶恐。
“陛下息怒……孙传庭调任后,陕西防务确有松懈,可闯贼势大,拥众数十万,陕西兵力空虚,实在是……”
“兵力空虚?”
崇祯冷笑。
“那朕问你,兵力去哪了?辽东?建虏今年可曾大举入寇?中原?流寇不是已经剿得差不多了吗?兵呢?!将呢?!”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宫灯光影晃在他脸上,憔悴的面容更显扭曲。
“传旨!”
他停下脚步,声音嘶哑。
“命三边总督洪承畴即刻率部入陕剿贼!命宣大总督卢象升抽调精兵南下援陕!命湖广、四川、河南各督抚速发援兵,合围闯贼!”
殿下一片死寂。
温体仁抬起头,满脸苦涩。
“陛下……洪督师正在甘肃镇压羌乱,一时难以抽身。卢督师在宣大防备建虏,调兵南下的话,宣大空虚,恐建虏乘虚而入。至于湖广、四川、河南……各地皆有寇患,自顾不暇,恐怕……”
“恐怕什么?!”
崇祯眼睛红了。
“恐怕调不动?还是不愿调?!”
他抓起御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
砰!
砚台碎裂,墨汁四溅,金砖上晕开一片狰狞的黑。
几个大臣吓得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
“朕是皇帝!是大明的天子!”
崇祯声音带着哭腔。
“朕的命令,难道就没人听了吗?!陕西若失,关中若失,西安若失……北京还能守得住吗?!这大明江山,难道就要亡在朕手里吗?!”
他踉跄着坐回龙椅,双手捂脸,肩膀剧烈颤抖。
殿下大臣跪着,无人敢言。
宫灯火苗跳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窗外风声呜咽,穿过宫阙,像无数亡魂在叹息。
更漏滴答作响,在死寂的宫殿里格外清晰,像在倒数着什么。
许久,崇祯放下手,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空了。
“下去吧。”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传旨……能调多少兵,就调多少兵。告诉陕西官员,守住西安,朕……重重有赏。”
“臣……遵旨。”
大臣们如蒙大赦,磕头退下。
乾清宫只剩崇祯一人。
他坐在龙椅上,望着堆积如山的奏章,望着地上的墨渍,望着昏黄的宫灯,望着空旷冰冷的宫殿。
他忽然想起十七年前刚登基的时候。
十六岁,意气风发,发誓要中兴大明,做一代明君。
铲除魏忠贤,勤于政事,节俭自律……
可为什么,江山还是一天天地烂下去?
“祖宗……”
他低声呢喃,眼泪又落了下来。
“子孙不肖……子孙不肖啊……”
窗外,风更猛了。
北疆,镇守府作战室。
烛火通明。
墙上挂着巨大的大明舆图,各色线条标注着各方势力动向。
林默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炭笔。
孙传庭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风寒气。
他脱下披风走到林默身边,看向地图。
陕西位置,一道巨大的红色箭头从河南直指西安。
旁边小字标注:李自成,拥众约四十万,二月十八抵灞桥。
“消息确认了?”
孙传庭声音有些干涩。
“确认了。”
林默没回头,炭笔在“西安”二字周围画了个圈。
“潼关失守后,陕西明军一溃千里。各地饥民纷纷响应,李自成的兵力,恐怕已经超过五十万。西安……守不住了。”
孙传庭攥紧了拳头。
他是陕西人,祖籍就在那里。
如今故乡正被战火吞噬,被流寇践踏。
“朝廷……没有援兵?”
他问,其实心里早有答案。
林默冷笑一声。
“崇祯下了旨,没人听。洪承畴在甘肃,卢象升在宣大,都动不了。其他各省自顾不暇,都在观望保存实力。西安城里撑死两三万老弱残兵,粮草不足,军心涣散。你觉得能守几天?”
孙传庭沉默了。
烛火跳动,在地图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蜡油燃烧的气味混着纸墨的陈旧气息,弥漫在屋里。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林默转过身,看着孙传庭。
烛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传庭,你看。”
他指着地图上的红圈。
“西安若失,关中易主。李自成占了关中,就有了立国根基。整顿兵马,积蓄粮草,然后东出潼关逐鹿中原。到那时……”
他没说完,孙传庭懂。
到那时,明朝最后一点翻盘的希望,就彻底没了。
中原会陷入李自成、张献忠、朝廷残部、关外清军的多方混战。
百姓,只会更苦。
“大明……”
孙传庭声音沙哑。
“真的没多少时间了。”
林默点点头,拿起桌上一份密报。
是红娘子从北京秘密送来的。
上面详细记着崇祯在乾清宫的失态,朝臣的推诿,还有北京城里日益恐慌的气氛。
“崇祯已经乱了。”
林默放下密报。
“朝廷这台机器,正在彻底失灵。接下来,要么李自成攻破北京,要么清军入关,要么……天下彻底崩坏,群雄割据。”
他看向孙传庭,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的暗棋,必须加快落子了。”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
“你打算怎么做?”
林默没立刻回答。
他走回地图前,炭笔从北疆画出一条线,穿过山西指向陕西。
又画了一条线,从北疆直指北京。
“两条路。”
他声音很轻,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要么,趁李自成在陕西立足未稳,我们出兵南下,联合残存明军先灭闯贼,再整合北方对抗建虏。要么……”
炭笔停在北京的位置。
“要么,我们等。等北京城破,等崇祯殉国,等大明法统彻底断绝。然后,我们以‘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为旗号,南下收拾河山。”
孙传庭呼吸骤然急促。
两个选择,每一个都关乎亿万人的生死,关乎华夏文明的走向。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灯花。
林默放下炭笔,转过身。
烛光里他神色平静,眼底却燃着近乎冷酷的决绝。
“传庭。”
他说。
“我们没多少时间犹豫了。李自成在西安城下多待一天,天下局势就恶化一分。工坊在日夜赶工,军队在加紧训练,但我们还需要一个时机,一个名分,一个让天下人愿意跟随我们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