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货架染成暖金,前门大街的喧闹渐渐平息。
伙计小张一块块上门板,沉闷的撞击声在空荡的店里回荡。
红娘子站在那面大玻璃镜前,看着镜里模糊的身影。
她心里清楚,等那位宫里的嬷嬷再来,买卖就只是幌子了。
转身步入后堂,脚步声落在空店里,格外清晰。
门外,前门大街华灯初上。
远处的紫禁城,早已沉入沉沉的黑暗。
同一时刻,一千三百里外,盛京。
腊月二十八的盛京城寒风刺骨,北风卷着雪粒打在城砖上,沙沙作响。
睿亲王府的正厅里,却热得逼人。
十六盏牛油大烛把厅堂照得亮如白昼,正中的铜火盆里,上好的木炭烧得通红。
多尔衮坐在主位上。
三十一岁正值壮年,石青色蟒袍外罩玄色貂氅,腰间玉带悬着镶宝短刀。
他身形不算魁梧,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势。眼窝深陷,黑眸锐利如刀,扫过来时仿佛能剜进人骨头里。
指尖转着银杯,温热的马奶酒气混着炭火味,漫在空气里。
“豪格那边,怎么样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首一名蓝甲将领立刻起身躬身。
“回辅政王,豪格贝勒麾下正蓝旗已被拆分。三甲喇调镶白旗,两甲喇调正黄旗,只剩一甲喇留作护卫。他本人……闭门称病。”
多尔衮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称病?”
他放下银杯,杯底撞在桌面,发出清脆一声响。
“那就让他好好养。传我令,派两名太医每日过去诊脉,所需药材,全从府库里挑最好的送。”
“嗻。”
将领重新坐下,额角渗出细汗。
谁都明白,这不是养病,是软禁。
多尔衮的目光扫过厅中二十余名心腹。
八旗将领、汉官谋士,人人神色各异,或恭敬或躲闪,没人敢与他对视。
“豪格的事,到此为止。”
多尔衮缓缓开口。
“他是先帝长子,是我侄儿。只要安分守己,我不会亏待他。但——”
他话音陡然转冷。
“若有人还想借着旧主的名头兴风作浪,别怪我不念旧情。”
厅堂里死寂一片。
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现在说正事。”
多尔衮重新端起银杯,啜了一口马奶酒。
他看向右侧首位的范文程。
“范先生,蒙古那边,情形如何?”
范文程起身拱手。
这位投靠后金多年的汉臣身形清瘦,眼神却格外精明。
“回辅政王,先帝驾崩后,蒙古诸部心思浮动。科尔沁、察哈尔、土默特、喀尔喀,各部都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我大清是否还如先帝时强盛,观望辅政王您能否镇住局面,也观望……关内明廷还有多少余力。”
多尔衮冷笑一声。
“明廷?”
他重重放下银杯。
“崇祯连京营饷银都发不出来,流寇在陕西河南越闹越大,江南士绅只顾争权夺利。他们还有什么余力?”
“辅政王明鉴。”
范文程躬身。
“但蒙古人素来是墙头草。谁强就倒向谁,谁给的好处多就跟着谁。”
“那就给他们好处。”
多尔衮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传我令:从府库调绸缎五百匹,茶叶三百担,白银五万两,再挑一批关内掠来的珠宝玉器,一并备上。”
厅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份礼,重得惊人。
“辅政王,”一名镶黄旗固山额真忍不住开口,“这么多东西,是不是……”
“舍不得?”
多尔衮看向他,目光如冰。
“等打下北京城,这些东西要多少有多少。现在给出去,是换他们替我们卖命。蒙古骑兵野战冲阵,大有用处。”
那固山额真立刻低头。
“嗻。”
“范先生,”多尔衮转回视线,“你亲自挑选使者,要能言善辩、熟悉蒙古各部的。告诉他们——满蒙一家,联姻之谊不可忘。今秋我大清举兵南征,邀他们共襄盛举。战利品按出兵多少公平分配,打下北京,许他们关内牧场放牧,许与汉人通商。”
范文程眼睛一亮。
“辅政王此策甚妙!牧场、通商,正是蒙古诸部最想要的。”
“还有。”
多尔衮补充道。
“告诉科尔沁的巴特尔台吉,他妹妹去年嫁了我弟弟多铎,我们是一家人。这次南征,让他做蒙古诸部先锋。事成之后,我许他亲王爵位,世袭罔替。”
“嗻,臣明白。”
“三日内使者必须出发。”
多尔衮挥了挥手。
“正月十五之前,我要听到蒙古各部的答复。”
“嗻!”
众人陆续告退。
厅堂里只剩多尔衮一人,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他端起凉透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冰冷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刺痛,却让他愈发清醒。
豪格已除,内部初定。
接下来,就是拉拢蒙古,挥师入关。
他想起皇太极临终的嘱托,拳头缓缓握紧。
兄长放心。
这天下,终究会是我爱新觉罗家的。
正月十二,科尔沁草原。
冬日的草原一片枯黄,寒风卷着雪沫,刮在脸上像刀割。
巴特尔台吉的大帐里,却暖得发烫。
火塘里牛粪烧得正旺,铜壶上的奶茶咕嘟冒泡,奶香混着茶香飘满整座帐篷。
巴特尔坐在主位。
四十多岁的壮汉,脸膛黝黑,络腮胡浓密,一身羊皮袍裹得严实,狐皮帽檐压得很低。
他面前摆着三只银碗,热奶茶浮着一层奶皮。
帐中除了两名心腹将领,还有一位从盛京来的使者。
“台吉,这奶茶真香。比我们盛京的,醇厚多了。”
使者端起银碗,笑着恭维。
巴特尔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使者客气了。草原上的奶茶,都是慢火熬出来的,自然香些。”
两人对饮一口。
滚烫的奶茶落肚,暖意散开。
“台吉,辅政王让我带来的礼物,您可还满意?”
使者放下碗,笑容更盛。
帐角堆着十几口木箱。
箱盖敞开,流光溢彩的绸缎、封装严实的茶叶,还有紫檀木匣里赤金镶红宝的头面首饰,在火光下格外耀眼。
“满意,当然满意。”
巴特尔点头。
“辅政王太客气了。”
“应该的。”
使者身体微微前倾。
“辅政王说了,满蒙一家,您妹妹嫁了多铎贝勒,我们就是亲戚。亲戚间送点礼物,不算什么。”
巴特尔又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
“台吉,辅政王的意思,我也转达过了。”
使者压低声音。
“今秋南征,邀您共襄盛举。战利品按出兵多少分,打下北京,许您关内牧场、通商之权。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
“辅政王说了,只要您答应做蒙古诸部先锋,事成之后,许您亲王爵位,世袭罔替。”
帐中瞬间静了。
只剩火塘噼啪作响,帐外风声呼啸。
两名心腹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世袭罔替的亲王爵,对蒙古台吉来说,诱惑太大了。
巴特尔端起银碗,又喝了一口奶茶。
奶茶滚烫,他心里却发沉。
他想起去年秋天,那个从北疆来的汉人使者。
那人没带金珠宝贝,只带了一句话。
“林都督说,蒙古人与汉人,都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后金是客,客强主弱,终非长久之计。若台吉愿意,北疆愿与科尔沁结兄弟之盟,互市通商,共抗强敌。”
那人眼神坦荡,没有半分居高临下。
他当时,不是没有动心。
可眼前这些厚礼,还有那个亲王爵位,同样沉甸甸的。
“台吉?”
使者见他不语,轻声催促。
巴特尔放下银碗。
碗底撞在矮几上,闷响一声。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豪爽的笑。
“使者放心。辅政王如此厚爱,巴特尔感激不尽。你回去转告辅政王——科尔沁部,愿追随辅政王南下中原!今秋出兵,我部愿为先锋!”
使者眼睛瞬间亮了。
“好!台吉深明大义!我敬您一碗!”
他激动地站起身,端起银碗。
两人仰头饮尽。
奶茶的香气混着牛粪烟火气,还有绸缎的染料味,缠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巴特尔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咽着一块石头。
使者走后,大帐里只剩巴特尔和两名心腹。
火塘里的火渐渐弱了,帐内光线暗了下来。
“台吉,您真要跟着多尔衮南下?”
一名心腹忍不住开口。
巴特尔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厚重的毡帘。
冷风瞬间灌进来,吹得他胡须乱颤。
帐外是无边无际的枯黄草原,远处牧人赶着羊群往回走,咩叫声在风里飘得很远。
天与地混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看不到尽头。
“你们觉得,多尔衮能成事吗?”
巴特尔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能。”
一名心腹沉声道。
“明廷已经烂透了,关内自己都打作一团。”
“可北疆那个林默……”
另一个犹豫道。
“听说去年宁远城外,他带几百人,就挡住了正蓝旗一个甲喇。”
巴特尔沉默。
他又想起那句话。
“后金是客,客强主弱,终非长久之计。”
是啊,后金是客。
他们从白山黑水来,占了辽东,还想吞了关内。
可终究是外人。
蒙古人和汉人,才是这片土地上的主人。
哪有主人帮着外人,打另一个主人的道理?
巴特尔放下毡帘,走回火塘边。
余烬暗红,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去,把阿古拉叫来。”
他对心腹吩咐道。
阿古拉是他的亲卫队长,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片刻后,精瘦的蒙古汉子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
“台吉。”
“阿古拉。”
巴特尔看着他,语气郑重。
“你亲自去一趟北疆,走老路,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去见林默都督,告诉他——多尔衮联络蒙古诸部,许以重利,约定今秋共同南侵。科尔沁表面答应了,但我会尽量拖延出兵时间。让他……早做准备。”
阿古拉眼神一凛。
“台吉,这太危险了!万一被多尔衮知道……”
“所以你要格外小心。”
巴特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走大路,别住驿站,对谁都别说去向。见到林都督,把话带到就立刻回来。”
“嗻!”
阿古拉躬身退下。
大帐重归寂静。
巴特尔坐回火塘边,望着那点余烬出神。
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
可有些险,不得不冒。
正月二十,北疆镇守府。
林默的签押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
墨香混着炭火味弥漫在空气里,靠墙的书架堆满卷宗账册,墙上一幅巨大的辽东地图,朱墨两色标注着兵力、粮草、工坊、商路,密密麻麻。
林默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炭笔。
青色棉袍外罩件半旧羊皮坎肩,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眼底带着倦色,眼神却亮得惊人。
孙传庭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红娘子那边,有消息了吗?”
林默盯着地图,头也不回地问。
“还没有。”
孙传庭道。
“北京到北疆快马也要五六天,她腊月二十八才接触到宫里的人,就算立刻传信,这会儿也该在路上了。”
林默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的目光从北京移到山海关,再到宁远、锦州,最后停在盛京的位置。
“多尔衮……这个冬天,他不会闲着。”
他喃喃道。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都督!孙大人!”
一名亲卫掀帘冲进来,神色激动。
“科尔沁部来人了!是巴特尔台吉的亲卫队长阿古拉!说有紧急军情!”
林默和孙传庭同时站起身。
“带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风尘仆仆的蒙古汉子被带了进来。
脸上满是冻疮,嘴唇干裂,皮袄破了好几处,一进暖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阿古拉,见过林都督、孙大人。”
他单膝跪地,汉语生硬。
“快起来。”
林默上前扶起他。
“一路辛苦了,先喝口热茶。”
孙传庭早已倒好茶递过去。
阿古拉接过,顾不得烫,咕咚咕咚几口喝干,才喘过气来。
“是台吉让我来的。”
他抹了把嘴,从怀里掏出层层油纸包裹的羊皮纸。
“这是台吉的亲笔信。”
林默接过,递给孙传庭。
孙传庭快速扫过,脸色骤然一变。
“信上说什么?”
林默沉声问。
“多尔衮以辅政王名义,派使者携重礼联络蒙古诸部,许以战利品、牧场、通商之利,约定今秋共同南侵。”
孙传庭声音发紧。
“科尔沁、察哈尔、土默特……大部都已答应。巴特尔台吉表面应下,特意冒风险派人来报信,让我们早做准备。他说,多尔衮整合内部、拉拢蒙古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最迟今秋,辽东必有一场空前恶战。”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炭火噼啪作响,窗外北风呼啸。
林默转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广袤的蒙古草原。
他仿佛能看见万千蒙古骑兵正在集结,马刀映着冷光,马蹄踏碎冻土。
他沉默了很久,才转过身看向孙传庭。
语气平静,却带着冰冷的决绝。
“传庭,水力工坊必须提速,军队训练必须加量。”
他指尖点在地图上几条河流的位置。
“告诉宋应星和汤若望,所有工坊日夜不停。火炮、火枪、铠甲、火药……六月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批成规模的装备。”
“告诉各营主将,从明日起,训练强度加倍。野外拉练、实兵对抗、火器操演……我要的是一支铁军,一支能在野战中正面击溃八旗与蒙古骑兵的铁军。”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
“明白!”
“还有。”
林默看向阿古拉。
“回去告诉巴特尔台吉,他的情义,林默记下了。北疆与科尔沁的盟约,永远有效。让他尽量拖延出兵时间,实在拖不了……战场上见机行事。”
阿古拉重重点头。
“嗻!”
“去休息吧。”
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吃饱睡足,明天再走。”
阿古拉躬身退下。
房间里只剩林默和孙传庭两人。
火光跳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微微晃动。
孙传庭走到地图前,望着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土地,低声道:
“今秋……只剩八个月了。”
“八个月。”
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铁砧上,掷地有声。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