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寒意扫过工坊外,林默与孙传庭并肩而立,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孙传庭率先开口。
“扩军草案我拟好了,按你之前说的,优先招工匠和识字者,待遇从优,家属一并安置。”
林默微微点头。
“明天就开始,时间不等人。”
两人转身往镇守府走,身后工坊里工匠收工的喧闹声渐远,河畔水轮日夜转动,正为即将到来的风雨锻造兵刃。
次日天刚亮,北疆所有屯堡、集镇的告示墙前,都贴上了崭新的黄麻纸布告。
最上方七个浓黑大字——北疆镇守府募兵令。
下面写得明明白白:
入伍先发安家银五两,月饷一两五钱,粮米三斗,冬夏军服各两套。
工匠、识字者,月饷再加五钱。
战功另赏,伤残有抚恤,阵亡家属由屯堡供养。
布告末尾一行小字:尊明不奉乱命,保境安民,护我华夏。
告示墙前很快围满了人。
黑山堡集市口,中年汉子赵铁柱挤在最前面,眯着眼逐字读着。
他原是宣府边军小旗,去年鞑子入关队伍被打散,逃到北疆靠打短工糊口。
看到“月饷一两五钱”时,他喉结狠狠动了一下。
旁边年轻后生扯了扯他袖子。
“赵叔,这饷银……能是真的?”
赵铁柱没应声,目光死死钉在“伤残有抚恤,阵亡家属由屯堡供养”那行字上。
他想起宣府那些断手断脚、躺在破庙里等死的老兵,想起自己饿死的婆娘。
他声音沙哑。
“试试。”
不远处,背着木匠箱的周木生也在看布告。
他是河南逃荒来的,一身木工手艺,还认得几个字。
看到“工匠月饷加五钱”,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十几个铜板,指尖发烫。
风卷着尘土刮过街道,布告被吹得哗啦作响。
围在墙前的人,没人走。
三天后,黑山堡外校场搭起十几座草棚。
棚前摆着长桌,文书坐桌后登记,每个棚子都挂着木牌:甲字棚测力气,乙字棚测视力,丙字棚测反应,丁字棚验手艺,戊字棚考识字。
报名的队伍从校场门口排到堡外土路,蜿蜒如长蛇。
赵铁柱排在丙字棚队伍里。
前面是个瘦高年轻人,正紧张得不停搓手。
棚子里的老兵拿起两个小木球。
“看好了。”
话音落下,两个木球一高一低抛向空中,轨迹交错。
“哪个先落地?”
年轻人急着开口。
“左、左边那个!”
老兵摇头。
“右边。下一个。”
年轻人垂头丧气地走了。
赵铁柱上前站定。
老兵扫了他一眼,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当过兵?”
“宣府边军,小旗。”
老兵点点头,抬手再次抛球,速度更快,轨迹更乱。
赵铁柱眼都不眨,盯着木球落地。
“右边先落地,差半个手掌的高度。”
老兵笑了。
“过。去戊字棚,识字吗?”
“认得几十个。”
“那也得考。”
戊字棚前队伍短了一大截。
周木生已经考完,攥着刻了“丁戊”的木牌,排在汇总处等临时号牌。
发牌军官拿起木牌,刻刀落下,划了道横线,又刻了个小小的“匠”字。
“拿好,明天辰时还在校场集合,带上你的木匠工具。”
周木生接过木牌,新木头的香气钻进鼻子,手心攥得全是汗。
点将台上,孙传庭站在风里,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头。
旁边的千户语气里全是惊讶。
“人比预想的多太多!这才第一天,黑山堡一个点就来了快八百人。照这势头,各屯堡加起来,十天就能招够五千人。”
孙传庭没接话,目光扫过全场。
他看见通过测试的人攥着木牌,眼睛亮得像揣了团火;也看见没通过的人垂着头,背影萧索地往外走。
“质量怎么样?”
总文书赶紧翻名册。
“回都督,目前通过三百二十七人。其中有从军经历四十一人,工匠六十五人,识字八十九人——识字过百的,有三十三人。”
孙传庭颔首。
这个比例比预想的好太多,寻常明军百户都不一定能认全一百个字。
“继续招,标准不能降。宁缺毋滥。”
“是!”
入夜,镇守府书房烛火跳动。
林默对着油灯,在宣纸上写新兵训练纲要。
大纲分五大项:纪律养成、队列操练、火器操典、工事构筑、体能锻炼。
每一项下面,又细分了几十条细则。
从内务军容到队列转向,从燧发枪十二步操作到壕沟构筑,从奖惩条例到格斗基础,写得清清楚楚。
林默还在火器操典旁写满注释——怎么用口令统一步调,怎么用鼓点控制节奏,怎么在战场上稳住射击线。
他写得很慢。
近现代体系不能全搬,明军旧法也不能全用,得找个最贴合当下的平衡点。
二更天的打更声飘进窗。
林默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起身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远处黑山堡灯火星星点点,再往外就是漆黑荒野。
白天的募兵简报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天各点总计通过一千四百余人。
人数喜人,压力也沉。
人招来了,怎么把这群来路不同、心思各异的人,拧成一支能打胜仗的队伍?
林默深吸一口寒气,关上窗回到桌前。
他提笔在大纲扉页加了一行字:
设教导队,培养基层士官,统一训练标准,铸炼军魂。
十天后,第一批五千二百名新兵,分赴北疆三处新兵训练营。
营地设在荒野河谷,依山傍水地势开阔,成片帐篷整整齐齐,横竖成线,每顶住十人,门口挂着编号木牌。
天还没亮,嘹亮的号角声撕碎了清晨的寂静。
赵铁柱钻出帐篷,身上是崭新的灰棉军服。料子厚实针脚细密,比他当年在宣府穿的破烂强上十倍。
他系好腰带戴好毡帽,跟着同帐篷九个人,快步跑到空地上集合。
每个小队前都站着老兵教官,全是北疆军挑出来的老卒,见过血打过仗。
赵铁柱这队的王教官,三十多岁,脸上一道刀疤,左耳缺了半块,腰杆挺得像标枪。
“立正——”
声音粗粝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赵铁柱本能地并拢脚跟,挺胸收腹。旁边几个新兵慢半拍,姿势歪歪扭扭。
王教官走到一个驼背新兵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都给我站直了!背挺起来!头抬起来!你们现在是兵,不是地里刨食的农民!”
新兵吓得一哆嗦,赶紧摆正姿势。
王教官在队伍前来回走了两圈,目光像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脸。
“我知道你们为啥来。为饷银,为活路,为不饿死。这不丢人,老子当年也一样。”
他顿了顿。
“但既然来了,穿了这身皮,拿了饷吃了粮,该干的事就得干好。训练,听令,打仗。北疆军的规矩简单——该给你的,一分不少。该你做的,一丝不差。听明白了没有?”
队伍里稀稀拉拉响起回答。
“明、明白了……”
王教官猛地吼出声。
“没吃饭吗?!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声音齐了不少。
“再大声点!”
“明白了!!!”
吼声在河谷里撞来撞去,惊飞了林子里的寒鸦。
号角声再次响起。
“全体都有——向右转!跑步走!”
队伍动了起来,脚步杂乱,有人顺拐,有人踩了前面人的脚后跟。
王教官跑在队伍侧面,吼声不停。
“跟上!步子迈开!一!二!一!二!”
五千多人的队伍像条灰色长龙,沿着河谷土路往前跑,脚步声轰隆隆震得地面发颤。
赵铁柱调整着呼吸,跟上节奏。他当过兵,知道长跑的诀窍。
旁边十七岁的李二狗就不行了,瘦得像根竹竿,跑了不到一里地就喘得像破风箱。
赵铁柱低声提醒。
“鼻子吸气嘴巴呼气,慢点儿。”
李二狗咬着牙照做。
跑了五里地,队伍终于停下。
好多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王教官的吼声立刻炸响。
“起来!刚跑完不能坐!都站起来慢慢走!”
赵铁柱拉起李二狗,扶着他慢慢踱步。
早饭是两个杂粮馒头一碗热菜汤,粗糙但管饱,热汤下肚,清晨的寒气散了大半。
赵铁柱注意到,伙夫发饭分得极准,每人分量丝毫不差。
纪律,从这些小事里就透了出来。
早饭过后,队列训练开始。
几十个百人大方阵,在划定区域里练立正、稍息、转向。
口令声此起彼伏,在河谷里回荡。
大半新兵连左右都分不清。
王教官气得脸发青,直接让所有人脱下左脚的鞋。
“光脚的是左边!穿鞋的是右边!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向左转!”
这次果然好多了。
赵铁柱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
他当年在宣府练过这些,但王教官教的更细更严,最强调两个字:整齐。
“我要听到一个声音!脚落地要像一个人!转身要像一个人!你们是一个整体!懂吗?!”
很多人不懂。
他们散漫惯了,突然要像一个人一样动,比登天还难。
但教官不管这些,错了就重来,慢了就加练。
一个上午,方阵就反复练这几个动作。
枯燥,累人。太阳升到头顶时,不少人后背的棉服都被汗浸透了。
午饭后半个时辰休息。
李二狗凑到赵铁柱身边,小声嘀咕。
“赵叔,练这玩意儿有啥用啊?打仗又不比谁站得直。”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
“有用。战场上上千上万人同时动,各动各的乱成一锅粥,还打什么仗?”
李二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午训练更累。
队列行进加体能训练,俯卧撑、仰卧起坐、蛙跳轮番来。
好多新兵几个就趴下了,王教官拎着鞭子巡场,鞭子甩得啪啪响,没人敢偷懒。
赵铁柱底子在,咬着牙能撑住。
李二狗做完蛙跳直接吐了,还是爬起来接着练。
太阳西斜,一天训练结束。
晚饭多了一小勺咸菜。
累是真累,但赵铁柱心里那种麻木和绝望,反倒淡了不少。每天该做什么清清楚楚,踏实。
晚上,王教官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
“都听着,明天开始加文化课。每晚一个时辰,认字,学军规。”
帐篷里一片哀嚎。
“嚎什么嚎!”
王教官的吼声隔着帆布传进来。
“北疆军里认字多的升得快,饷银也高!不想当一辈子大头兵,就给我好好学!”
脚步声远了。
赵铁柱睁开眼,摸出怀里的临时号牌,上面刻着编号和一个小小的“识”字。
他握紧木牌,木纹硌着手心。
日子一天天重复。
队列,体能,文化课。
枯燥,艰苦,但每天都能看见进步。
脚步声越来越齐,转向越来越统一,新兵脸上的茫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专注,是被训练磨出来的纪律性。
半个月后,第一批燧发枪运到了训练营。
一箱箱油纸包着的长枪抬到校场,所有新兵的眼睛都直了。
王教官打开木箱,取出一支燧发枪。
深褐色硬木枪身,冷铁色枪管,阳光下泛着幽光。
“这就是你们的家伙——北疆一式燧发枪!有效射程八十步,五十步内能破棉甲!不用火绳,不怕风雨,装填快打得准,但前提是——你们得会用!”
训练进入新阶段。
燧发枪操作十二步,每一步都要反复练到肌肉记忆。
空枪练,装填练,瞄准练。教官们巡场纠错,动作不对就抽枪托,脆响不断。
“战场上慢一步,死的就是你!”
“装药要量准!多了炸膛,少了打不远!”
赵铁柱学得很快。
他用过火铳,原理相通,没几天就把十二步练得行云流水。
王教官看了他好几次,眼神里带着赞许。
李二狗就难了。
他身子弱力气小,压实这一步总做不好,练了三天手掌都磨破了。
晚上,李二狗看着红肿的手掌,声音带着哭腔。
“赵叔,我是不是太笨了……再练不好,就要被调去辅兵营了……”
赵铁柱拿出治外伤的草药粉给他敷上。
“不是笨,是力气不够。明天早上提前半个时辰起,我带你练。”
李二狗猛地抬头,眼睛亮了。
“真、真的?”
“嗯。”
两个月时间,在日复一日的训练里飞快溜走。
三座训练营像三台巨大的磨盘,把五千多新兵一点点打磨成型。
与此同时,第二批、第三批新兵陆续入营,营地越扩越大。
到十一月底,北疆常备军从一万五千人,直接扩充到了近三万人。
这还不算各屯堡的民兵预备役。
装备换装也在提速。每天都有新燧发枪、新火炮从工坊运出,老兵陆续换装,新兵结束基础训练就上火器实操。
训练场上枪声越来越密,硝烟终日飘在河谷上空。
这天下午,林默和孙传庭骑马来到训练营。
两人没惊动任何人,悄悄登上营外高坡,俯瞰全场。
校场上,几十个方阵同时操练。
练队列的,脚步整齐如闷雷滚地。
练火器的,排枪齐射轰鸣震耳,硝烟缓缓散开。
练工事的,士兵挥着锹镐挖壕沟,动作迅速有序。
寒风卷着旗帜猎猎作响,训练场上却热气蒸腾。
孙传庭看了很久,才开口。
“两个月,三万人的架子搭起来了。虽说还有不少新兵在训,但至少,已经像支军队了。”
林默没说话,目光扫过全场。
确实像支军队了,但也只是“像”而已。
训练和实战完全是两回事。这些兵大多没见过血,没闻过血腥味。现在的纪律和勇气,全靠训练撑着。真上了战场,面对血肉横飞的死亡威胁,有多少人能稳住?
“人数是上来了。”
林默声音平静。
“但要形成真正的战斗力,还差得远。”
孙传庭转头看他。
林默的目光依旧落在训练场上。
“我们现在有了强军的雏形。纪律有了,队列有了,火器操作有了。但还缺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
“实战的淬炼。”
孙传庭沉默。
他知道林默说得对。再好的训练,也比不上一场真刀真枪的仗。
“可现在没仗打。清军还在辽东整合,朝廷那边也顾不上我们。”
“所以才要抢时间。”
林默说。
“抢在清军大举南下,或者朝廷缓过气之前,让这支军队脱胎换骨。”
他勒转马头,准备下坡。
孙传庭追问。
“怎么脱胎换骨?”
林默回头,看了他一眼。
“找仗打。”
三个字落下,他催马冲下了高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