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涧边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工匠们分头拆卸部件、复测炮管数据,宋应星和汤若望凑在一处,低声讨论后续改进方向。
林默没多停留,转身踏着夜色往镇守府走,脚步沉稳。
回到书房,案头已经堆了好几份文书。
孙传庭的军队扩编请示,沈炼送来的辽东清军密报,还有一封江南来的火漆信。
林默先拿起密报,目光扫过第一行,瞳孔微缩。
“多尔衮已整合正白、镶白两旗,正蓝旗清洗完毕,开春恐有动作……”
他放下密报,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开春,满打满算,只剩三个月。
烛火在窗纸上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默没急着处理其余文书,取了白纸拿炭笔快速勾勒。
不过片刻,一张北疆水系图跃然纸上——大凌河、小凌河、女儿河,三条主河如血脉贯穿全境。
他在几处落差大、河道窄的关键位置,挨个画上圆圈。
原型机只是起点。
他要把水力镗床,复制到整个北疆。
天刚蒙蒙亮,镇守府议事厅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木桌两侧,孙传庭一身戎装坐左首,腰杆笔直。宋应星、汤若望在右侧,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眼里却亮得惊人。再往下是工坊主事:老铁匠赵大锤、木工头鲁三、水利主事陈河工。
每人面前一杯热茶,白汽在冷空气中袅袅上升。
林默进门,众人齐齐起身。
“坐。”
林默在主位坐下,没有半句寒暄,开门见山。
“昨夜山涧试机成了。水力镗床加工的炮管,精度远超手工,效率提了十倍不止。”
他语气平静,每个字却都像重锤敲在铁砧上。
“但现在不是庆功的时候。这只是第一步。三个月内,开春之前,我要这项技术变成实打实的产能,变成能装备全军的枪炮。”
孙传庭身体微微前倾。
“贤弟,你打算怎么做?”
“建厂。”
林默把那张水系图推到桌子中央。
“以原型机为标准,在大凌河、小凌河、女儿河沿岸选址,建第一批正式水力兵工厂。重点造两样东西。”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改进型野战火炮,三寸口径,六尺炮管,重量控制在八百斤内,四匹马可拖拽机动。”
“第二,燧发枪枪管。七分口径,三尺二寸管长,壁厚均匀,内壁精度不低于昨夜的炮管标准。”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炭盆里木炭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晨练号角。
宋应星先开了口,语气带着顾虑。
“都督,三条河同时动工,人手、材料、时间都太紧张……”
“我知道难,但必须做。”
林默直接打断,分派任务干脆利落。
“宋先生总揽技术全局,汤先生协助精密机械部分。赵师傅带铁匠组负责所有金属锻打加工。鲁师傅的木工组包揽水轮、传动轴、支架。陈师傅,水利工程你全权负责,选址、筑坝、引水,十天内拿出三个地点的详细方案。”
语速不快,每道指令都清晰明确,不容置疑。
赵大锤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声音粗哑。
“都督,铁料不够。造机器再加炮管枪管,现有的存铁撑死够做两台机器,剩下的缺口太大。”
“铁料我来解决。”
林默转头看向孙传庭。
“兄长,你派人去辽西各卫所、废弃屯堡,收拢所有能用的废铁——破锅烂犁、残损兵器,全都收上来。另外派人去山西找晋商买铁,价格可以上浮,务必一个月内运到。”
孙传庭点头。
“明白。”
“还有煤。”
林默继续吩咐。
“炼铁耗煤量大,辽西本地有煤矿,立刻派人勘探开采。本地不够,就从关内采购。”
鲁三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都督,水轮叶片得用柞木、榆木这种耐水泡的硬木。北疆柞木倒是多,但砍伐、阴干、加工都要时间……”
“时间不够就抢时间。”
林默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所有木工三班倒,阴干来不及就用药水浸泡处理。我要的是三个月内三套水轮全部能用,不是完美无瑕的工艺品。”
鲁三一咬牙。
“是!”
汤若望这时也提出问题,口音虽怪,用词却准。
“林都督,精密齿轮加工需要专用工具,我们现在只有一套分度盘和铣刀。三座工坊同时建,至少要三套工具,而且操作工匠必须培训,否则精度不达标,传动就会出故障。”
林默看向他。
“汤先生需要什么?”
“人,和时间。”
汤若望答道。
“至少二十个机灵识字的学徒,跟我学齿轮加工。另外要再做两套分度盘和铣刀,需要精铜和熟练铜匠。”
“都给你。”
林默毫不犹豫。
“陈河工,从你手下挑二十个最机灵的年轻人,即日起归汤先生调遣。赵师傅,铜匠组优先满足汤先生的需求。”
“是!”
“是!”
命令一道道下达,像一张大网迅速铺开。
林默最后扫过所有人,语气沉了几分。
“我知道这事难,但我们没得选。多尔衮整合了三旗人马,开春大概率南下。我们必须在他动兵之前,让北疆军工产能翻十倍、翻百倍。”
他顿了顿,说出更关键的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比建厂更重要——保密。”
议事厅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水力镗床的技术,绝不能外泄半分。”
林默目光锐利如刀。
“从今日起,所有参与工匠分三级。一级工匠掌握核心技术,不得离开工坊区域,衣食住行全由镇守府供给,家眷由官府优厚安置。二级工匠负责操作,可归家,但严禁对外谈论工坊任何细节。三级工匠只做外围活计,只知自己手头的事,不知全貌。”
孙传庭皱了皱眉。
“贤弟,这是不是……”
“必须如此。”
林默语气斩钉截铁。
“兄长,你负责组建保密监察队,从军中挑最可靠的老兵,专管工坊警戒和人员审查。可疑人员靠近,立刻扣押。有工匠敢外传技术,以通敌论处,斩立决。”
“斩立决”三个字出口,像冰锥扎进空气里。
宋应星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
他心里清楚,这项技术足以改写战场格局,一旦落到清军手里,北疆的优势会荡然无存。
“除此之外,核心部件分散制造。”
林默继续布置。
“齿轮在甲坊做,传动轴在乙坊做,水轮在丙坊做,最后统一到总装坊组装。每个工坊的工匠只知道自己做的零件,不知道完整机器是什么样。”
汤若望恍然。
“就像欧洲的钟表作坊,齿轮、发条、表盘分开做,最后统一装配。”
“没错。”
林默点头。
“生产区实行军事管制,进出凭腰牌,腰牌每日更换。工匠不得携带纸张、工具出坊,下工必须搜检。”
一条条严苛的规矩落下,没人反对。
所有人都明白,这项技术,就是北疆的命根子。
接下来的日子,北疆像一台被推到满档的机器,疯狂运转起来。
大凌河上游的河湾处。
陈河工带着十几个徒弟站在齐膝深的冰冷水里,举着标杆测河床、算流速。
初冬的河水刺骨,众人嘴唇冻得发紫,手上动作却丝毫不乱。岸边堆着刚开采的青石,石匠们抡锤凿石,叮叮当当的声响在河谷里回荡。
“坝基就打在这处岩基上!”
陈河工指着脚下吼道。
“水流急,落差够,正好!”
徒弟抹了把脸上的水。
“师傅,坝筑多高?”
“一丈五尺!”
陈河工嗓门洪亮。
“蓄水量要够水轮转一整天!去告诉石匠组,再加三百方条石!”
“是!”
小凌河畔的柞木林里,鲁三带着上百木工连轴转。
锯子拉扯的尖啸声此起彼伏,粗壮的柞木接连倒下,去皮截段。空气里混着新木的清香和汗水的咸涩。
“阴干来不及了,全泡药水!”
鲁三对着手下大吼。
“把桐油松香配的药液拉过来,泡三天三夜!我要硬度,不要品相!”
壮汉们推着木桶车赶来,深褐色的药液倒进池子。原木被滚进去,咕嘟咕嘟冒着泡。
更远处的临时工棚里,赵大锤的铁匠组炉火正旺。
风箱呼啦作响,铁块在炉中烧得通红,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大小锤雨点般落下,火花四溅。叮当声、吼叫声、淬火的嗤啦声,搅成一片滚烫的工业交响。
赵大锤光着膀子,肌肉虬结,亲自掌钳盯着火候。
“火候到了!起!”
烧红的铁棒架上模具,学徒们抬着锻锤狠狠砸下——砰!
铁棒被砸扁延伸,渐渐显出主轴的雏形。
“翻面!再来!”
砰!砰!砰!
锻打声沉闷有力,像大地的心跳。
七天后,第一座水力工坊正式开始浇筑坝基。
陈河工用了林默提的“土法水泥”——石灰混黏土细沙,加糯米浆和猪血,凝固后硬度极高,还耐水泡。
工匠们挑着灰浆来回奔跑,倒进石缝捣实。空气里混着石灰的刺鼻味和糯米的甜香,坝体一天天往上长。
与此同时,鲁三的木工组送来了第一套水轮部件。
一丈二尺的弧形叶片,边缘包着铁皮,轮毂镶着铁轴套。工匠们用滑轮吊装,一片片固定在轮毂上,铁销敲得当当响。
等最后一片叶片装完,一头巨大的“机械巨兽”静静卧在木架上,只等入水唤醒。
赵大锤的铁匠组也如期交付了齿轮组和传动轴。
黄铜齿轮金光锃亮,齿尖锋利;两丈长的主轴光滑如镜。牛车小心翼翼把部件运到坝边,正式开始总装。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宋应星和汤若望亲自盯在现场,水轮吊装就位,传动轴穿入轴套,齿轮组逐组安装调试,每一处咬合都反复校准,直到转动顺畅、毫无卡顿。
汤若望拿着自制的卡尺,挨个报间隙数据。
“甲齿乙齿间隙,半根发丝。”
“乙齿丙齿间隙,一根发丝,偏大。”
“调垫片!”
工匠们用铜锤轻敲轴座,增减薄铜片一点点微调。
从清晨调到日头偏西,最后一组齿轮终于调试完毕。
夕阳把河面染成金红色。
宋应星深吸一口气,看向林默。
林默微微点头。
“开闸。”
陈河工站在坝顶,猛地扳动闸门机关。
木制闸板缓缓升起,积蓄了一天的河水轰然涌出,顺着导流槽狠狠撞向水轮叶片。
哗——
水声震耳。
巨大的水轮先是缓缓转动,叶片拨起白浪。
很快,在持续的水流冲击下,转速越来越快。哗啦啦的水声里,水雾被夕阳映出一道细碎的彩虹。
传动主轴随之旋转。
齿轮组咬合运转,发出低沉均匀的嗡鸣,沉稳得像巨兽的呼吸。
动力顺着皮带传进工坊,带动了镗床主轴。
工坊内,镗床早已就位,炮管毛坯牢牢固定,镗刀尖对准管口中心。
林默走进去,全场瞬间屏住呼吸。
他扫过一遍部件,对操作工匠点头。
“开始。”
工匠扳下离合杆。
镗刀缓缓推进,刃尖触碰到炮管内壁。
嗤——
尖锐却平稳的切削声响起。
和手工镗削的刺耳断续完全不同,水力驱动的镗刀走得稳、进得匀,切削声规律得像纺机穿梭。螺旋状的铁屑从管口不断涌出,落进水槽里嗤嗤冷却。
林默站在一旁,看着镗刀一点点深入,手指悄然握紧。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色彻底黑透,工坊里火把通明。
水轮在外面不知疲倦地转着,动力源源不断。工匠轮班吃饭休息,机器一刻不停。
子夜时分,镗刀终于从炮管另一端缓缓退出。
工匠拉下离合,外面的水轮依旧空转,水声哗哗。
炮管被卸下,吊到测量台上。
火把光照进内壁,反射出明亮均匀的光斑——光滑,笔直,像用墨线弹出来的一样。
汤若望拿起细铜棒,从一端轻轻送入。
铜棒毫无阻滞地滑过整根炮管,从另一端穿出。
“笔直,无卡涩。”
宋应星用内径规挨个位置测量。
“全程误差,不超过半根发丝。”
工坊里爆发出压抑却热烈的欢呼。
林默却没笑。
他走到炮管前,指尖抚过冰凉的外壁。
第一座正式水力兵工厂,成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三条河畔接连立起三座水力工坊。
大凌河工坊主打火炮炮管,小凌河工坊专攻燧发枪管,女儿河工坊同步试验水力锻锤和轧机,为后续板甲、轧铁铺路。
每天都有大批毛坯运进工坊,经水力镗床加工后,变成内壁光滑的成品,再送往深山里的总装车间。
那片山谷戒备森严,进出要过三道哨卡,换三次腰牌。工匠们在这里把炮管配上炮架、炮耳,拼成完整的野战火炮;把枪管装上枪机、枪托,做成可击发的燧发枪。
产能以惊人的速度暴涨。
从最初每天两根炮管、二十根枪管,到十天后五根炮管、五十根枪管。
一个月后,三座工坊加起来,一天就能出十五根合格炮管、两百根枪管。
是手工时代的二十倍,质量还更稳定。
孙传庭隔三差五就来总装车间看。
望着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涂着防锈油的火炮火枪,他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这天下午,林默和他并肩站在车间外的空地上,看着又一批炮管被装上马车,运往组装区。
木轮碾过碎石路,咯吱作响,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铁灰色。
孙传庭难掩激动。
“贤弟,有此利器,北疆军械冠绝天下!再给三个月,我们就能装备两个全火器炮营,换装五千支燧发枪!到时候就算多尔衮八旗齐来,我们也有一战之力!”
林默没说话。
他目送马车拐过山坳消失不见,才转头看向孙传庭,语气平静得像深潭。
“兄长,技术从来都只是工具。”
“关键在人,在组织,在我们能不能把这些优势,变成实打实的战斗力。”
林默的目光落在孙传庭脸上。
“造出枪炮容易,让士兵练熟、让将领会用、让全军适应新战法,才是最难的。”
孙传庭脸上的激动慢慢褪去,换成了凝重。
“你的意思是……”
“接下来,该全力扩军训练了。”
林默抬眼望向北方的天空,那是辽东的方向。
“枪炮有了,但握枪的人,还不够多,不够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而且我们的时间,恐怕比预想的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