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放下密信,指尖轻叩桌面。
信上字迹清秀,内容却透着寒意:江南士绅暗中串联,不满北疆“擅扩军备、行僭越之事”,已有不少人提议上奏朝廷,要求裁抑北疆、整肃纲纪。
林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树大招风,他早有预料。
精制盐、煤炉、罐头源源不断流入关内,商路上关于北疆新政的传闻越传越广,迟早会引来这群既得利益者的忌惮。只是他没料到,风声来得这么快。
他起身推开窗缝,寒风卷着信纸哗啦作响。远处黑山堡灯火零星,新兵训练营的夜训号角隐约传来。
三万人的新军架子是搭起来了,可真正能扛住血火的有多少?
清军在辽东整合八旗,皇太极不会给他太多发育时间;朝廷焦头烂额,缓过气来绝容不下北疆自治;江南士绅握着帝国的钱袋子和笔杆子,更不会任由北方冒出来一个新秩序。
他需要眼睛,安插在京城中枢的眼睛。
看清朝堂风向,辨明敌友,为北疆抢出一线生机。
所以两个月前,他派了红娘子北上。
同一时刻,北京城外,晨雾未散。
朝阳门城墙灰蒙蒙的,护城河结着薄冰,守兵缩在垛口后打盹。
一支五辆骡车的商队顺着官道缓缓而来,油布车篷裹得严实,车夫们裹着厚棉袄、蒙着脸,只露一双眼。
为首的篷车里,红娘子掀开车帘一角。
三十岁上下,眉眼利落,青布头巾配深蓝棉袍,外罩半旧羊皮坎肩,活脱脱一个走南闯北的商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鹰一样扫过城门处的守军。
她放下车帘,坐回车厢。
木箱里堆着精制盐、煤炉、罐头和棉布,全是用来打掩护的北疆特产。车厢底板的暗格里,才是真正的要紧东西:密写药水写成的密信、北疆商行账册副本,还有一小袋金叶子——京城打点上下的活动经费。
“掌柜的,快到城门了。”
车外传来护卫老赵的声音。他原是边军夜不收,身手过硬,这次专门调来配合红娘子。
红娘子嗯了一声。
她摸出怀里的布包,里面是全套伪造的路引、商引、货单,印章笔迹纸张都挑不出毛病,身份是山海关北疆货行掌柜“陈红娘”。
指尖微微出汗。
当年跟着义军闯营,她夜袭官寨、乔装入城都没怕过。可这次不是打仗,是潜伏。要在锦衣卫、东厂遍地的京城扎下根,织出一张情报网,还要物色能争取的人才。
刀光剑影易,人心博弈难。
车队慢慢挪到城门口。
满脸横肉的守兵用刀鞘敲了敲车辕。
“哪儿来的?运的什么货?”
老赵跳下车,陪着笑脸递上路引。
“军爷,咱们山海关北疆货行的,拉点本地土产进京。”
守兵装模作样翻了翻文书——他根本不认字,掀开车帘就往里瞅。
红娘子坐在车厢里,脸上堆着商妇的谦卑笑。
“军爷大冷天的辛苦了。”
守兵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又扫过木箱。
“打开看看。”
老赵连忙开箱,雪白的精制盐露出来,颗粒细腻,晨光下泛着光。
守兵抓了一把闻了闻,挑眉。
“盐?私盐吧?”
“军爷说笑了,咱们有正经盐引。”
红娘子笑着递过一小包细盐,约莫半斤重。
“这是北疆新出的细盐,比淮盐还鲜,军爷带回去尝尝,算咱们一点心意。”
守兵掂了掂纸包,脸色缓和不少。又查了剩下几车,都是寻常货物,没见违禁品,挥挥手就放行了。
“进去吧,城里别惹事。”
车队驶进阴暗的城门洞,车轮碾过石板路,隆隆作响。
红娘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三天后,前门大街。
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商铺林立,幌子招展,人来人往嘈杂热闹。
街角新开了一间两间门脸的铺子,黑底金字匾额写着“北疆货行”,落款标注总号山海关、分号北京。
货架上,细盐装在白瓷罐里,煤炉擦得锃亮,罐头码得整齐,棉布展开一截露着细密纹理。两个年轻伙计站在柜台后,招呼着进店的客人。
红娘子站在柜台里,手里翻着账本,余光却不停扫过街面。
她在记人,记路,记这街上的每一双眼睛。
隔壁绸缎庄的掌柜,对面茶楼的常客,偶尔路过的官差差役,全在她脑子里绘成一张图。
这是她进京的第三天。
第一天高价盘下这间铺面,原掌柜山西人皮货亏了本急着脱手,红娘子没还价就付了现银。第二天收拾货架、摆上样品。第三天,正式开张。
生意比预想的还好。
北疆细盐比京城粗盐好上几个档次,煤炉省煤又暖和,正赶上寒冬时节,罐头耐存放,富裕人家都愿意买来尝鲜送礼。一上午就卖了十几斤盐、三个煤炉、五罐罐头。
卖货是幌子,情报才是正事。
红娘子心里清楚,京城里眼线密布,锦衣卫、东厂、各衙门探子、地头蛇蛇虫鼠蚁一窝蜂,急着扩张只会死得快。她得慢慢来,找可靠的人,走稳妥的路。
中午客人少了,红娘子转到后堂。
老赵正在里头清点库存。
“掌柜的。”
老赵见她进来,起身行礼。
红娘子摆手示意他坐,走到窗边透过窗缝看向外面的小巷。
“今天有什么发现?”
老赵掏出小本子翻开。
“街对面绸缎庄王掌柜,山东人,来京十年,人本分但好赌,欠了赌坊不少银子。”
红娘子点头。
好赌的人能用,但也容易反水,得再观察。
“隔壁当铺,是锦衣卫一个百户的小舅子开的,常有来路不明的东西进出。”
这个得绕着走,锦衣卫的人太敏感,沾上身就甩不掉。
“斜对面茶楼二楼雅间,常有中低层京官聚会,翰林院、六部、都察院的都有。茶楼有个伙计小刘,河南人,去年闹灾家里人都没了,缺钱花。我试探过,愿意赚外快。”
红娘子眼睛一亮。
官员聚会的地方,最容易漏消息。酒过三巡茶过五味,朝堂秘闻、边关动向,随口就漏出来了。
“先别急着拉拢。”
红娘子沉吟片刻。
“再观察几天,确认他嘴严靠谱。要是没问题,就让他留意官员谈话,尤其是朝廷动向、边关军情相关的。”
“明白。”
老赵又汇报了几条街的情况,红娘子默默记在心里。
一张情报网的雏形,正在她脑子里慢慢铺开。
但这还不够。
林默给她的核心任务,不只是探听消息。更重要的,是接触那些对朝廷失望、有真才实学的官员将领,物色可以争取到北疆的人才。
她走到桌边,从暗格里取出一份名单。
是林默亲笔写的,十几个名字,各附备注。
第一个就是李邦华:原兵部职方司郎中,刚直敢言,屡次上疏触怒崇祯,遭贬后闲居京城,对朝廷大概率心存不满。
往下还有倪元璐、周遇吉、黄得功……个个都是明末能臣猛将,如今要么赋闲,要么受排挤。
红娘子盯着名单看了很久,又小心收了回去。
这些人都是北疆急需的人才,但绝不能冒然接触。得先摸透每个人的处境、性情、人脉,再找最合适的时机递出橄榄枝。
急不得。
半个月过去,北疆货行的生意彻底火了。
细盐成了大户人家的刚需,煤炉卖断了货,红娘子紧急从北疆补了两批。罐头成了贵妇圈的新鲜玩意儿,送礼都讲究送两罐北疆果肉罐头。
借着做生意的由头,红娘子认识了不少人。
隔壁王掌柜欠了赌债,她牵线让他从北疆进便宜棉布周转,王掌柜感恩戴德,街面上的八卦事知无不言。
茶楼伙计小刘收了她的接济,把茶楼里听来的官员闲谈都悄悄递出来,琐碎归琐碎,偶尔就能挖出有用的消息。
街上的地保每月收着孝敬,官差来查之前总会提前过来打声招呼。
情报网越织越密。
红娘子白天迎客,晚上整理情报,加密后通过秘密渠道送回北疆。
她摸清了不少事:崇祯又在催各省督抚剿贼,可粮饷跟不上,各路官军都在观望拖延;清军主力还在辽东整合,但小股游骑已经开始骚扰关宁防线;江南士绅果然动了手,弹劾北疆“擅扩军备”的奏疏已经递去了通政司。
还有各路官员的私事秘闻,有用的没用的,全汇聚到她手里。
她像一只耐心的蜘蛛,趴在京城这张巨大的蛛网上,静静感知着每一丝震动。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下了入冬第一场大雪,鹅毛似的雪花落了一上午,街道屋顶全裹上了白。街上行人稀少,铺子也冷清下来。
红娘子让伙计提前关了门,在后堂烤火。
炭盆烧着北疆运来的煤块,火苗旺,屋里暖烘烘的。她坐在桌边,整理这几天汇总的情报。
老赵掀帘进来,带着一身寒气,肩头帽子上全是雪。
“掌柜的,有宫里的消息。”
他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炭笔字迹潦草。
红娘子接过来凑到灯下,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皱紧了。
消息来自小刘的同乡——宫里一个杂役太监。三天前,乾清宫里,一个十五岁的小太监回话时措辞稍有不慎,崇祯当场发怒,直接下令杖毙。
人拖出去的时候,地上的血擦了三遍才擦干净。
红娘子盯着纸条,半天没说话。
炭盆里火星噼啪响,屋里明明很暖,她却觉得脚底往上冒寒气。
十五岁的孩子,一句话,就活活打死了。
她当年在义军里见过不少暴行,可那是流寇。
坐在龙椅上的,是大明天子,是天下共主。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把纸条凑到炭盆边,火苗腾地卷上来,纸条瞬间化作一缕青烟。
“皇帝如此,朝廷如此。”
她低声说,听不出情绪。
老赵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红娘子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大雪还在下,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城墙城楼都隐在雪幕里,模糊不清。
这座看起来祥和安静的都城,底下早就烂透了。
皇帝多疑暴戾,朝堂党争不休,官员贪腐成风,军队废弛不堪,百姓流离失所。
大明的天,撑不了多久了。
她想起林默的嘱托,想起那份名单,想起那些被朝廷埋没打压的人才。
不能再等了。
她转过身,看向老赵。
“明天开始,接触名单上的人。”
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老赵点头。
“先从谁下手?”
红娘子走回桌边,再次取出那份名单。
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了最上面那一个。
李邦华。
原兵部郎中,刚正不阿,因言获罪,闲居京城。
备注里写着:对朝廷失望度极高,可争取。
红娘子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投向大雪覆盖的京城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