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三下,孙府东侧那条堆满杂物的巷子就炸开了火光。
先是巷口那辆废弃板车的草料堆冒起浓烟,火星在夜风里跳跃,像一群发疯的萤火虫。接着是堆在墙角的旧家具——破桌子、烂椅子、散了架的屏风——干燥的木头遇火就着,噼啪声像过年放鞭炮。火舌舔上巷子两侧的土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却把火势往南推,往孙府的方向推。
“走水啦——!”
第一声喊叫从巷口传来,尖利得像刀子划破布帛。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锣声哐哐哐地响起来,急促得像催命。街坊的门一扇扇打开,人影从屋里冲出来,提着水桶,端着木盆,慌慌张张往巷子跑。火光映红了半条街,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孙府后墙外,两个穿着灰布衣的汉子从暗处探出头。
他们是锦衣卫的暗桩,一个叫王三,一个叫李四。王三盯着巷子方向,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额头的汗珠。李四则侧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除了救火的呼喊,还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往巷子聚。
“要不要过去看看?”王三问。
李四犹豫了一下。他们的任务是盯死孙府后门,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但巷子离得太近了,火要是烧过来,孙府也得遭殃。而且那边乱成这样,万一有人趁乱——
“留一个。”李四说,“我去看看,你守着。”
王三点头。
李四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巷子方向摸过去。他刚拐过墙角,就看见巷口已经挤满了人。街坊们排成两排,从井里打水,一桶桶往火里泼。水浇在火上,嗤嗤作响,白烟混着黑烟,呛得人直咳嗽。火势没小,反而更大了——风太大了,火借风势,已经烧到了巷子中段。
李四皱了皱眉。
他挤进人群,想看看火是怎么起的。刚走到巷口那辆板车前,脚下一滑——地上全是水,混着泥,滑得像油。他踉跄一步,手扶住墙,墙是热的,烫手。他缩回手,低头看,墙根下有一小滩黑色的东西,黏糊糊的,闻着有股怪味。
火油。
李四心里一紧。
这不是意外走水,是有人放火。
他猛地转身,想往回跑。但人群太挤了,你推我搡,水桶撞水桶,泼出来的水溅了他一身。他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刚跑到孙府后墙拐角,就听见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很轻,但很清晰。
李四停下脚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屏住呼吸,慢慢探出头,往孙府后门方向看。
后门开着一条缝。
门口躺着两个人——正是本该守在那里的两个锦衣卫明哨。他们倒在地上,脖子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歪着,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夜空。血从他们身下淌出来,在青石板上漫开,被雨水一冲,变成淡红色的溪流。
李四的喉咙发干。
他看见门缝里有人影闪动。三个,不,四个。都穿着黑衣,动作快得像鬼。他们从门里出来,贴着墙根,往胡同深处走。走在最后那个,回头看了一眼。
是个女人。
火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李四看清了她的眼睛——冷得像冰,锐得像刀。
李四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拔刀,但手抖得厉害。他眼睁睁看着那几个人消失在胡同的阴影里,然后才想起该吹哨子。
他从怀里掏出铜哨,塞进嘴里,用力一吹——
哨声尖利,刺破雨幕。
但太晚了。
***
红娘子走在最前面。
雨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她手里握着刀,刀尖朝下,血顺着刀槽往下滴,一滴,两滴,混进地上的积水里。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黑山营最精锐的好手——赵铁头、李猴子、王瞎子。赵铁头拄着拐杖,但走得不慢;李猴子手里捏着三枚铁蒺藜,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王瞎子闭着眼,耳朵却竖着,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
孙传庭走在中间。
他换了一身深色布衣,外面罩着黑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没说话,只是跟着红娘子的脚步,一步不落。内应陈老仆走在最后,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和几件换洗衣裳。
他们从孙府后门出来,穿过那条窄巷,左拐,进甜水井胡同。胡同很黑,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雨里摇晃,光晕模糊得像梦。雨越下越大,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水花。脚步声被雨声盖住,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沉重。
“前面就是大石桥。”红娘子低声说,“王瞎子的人应该在桥那边接应。”
孙传庭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浓云密布,不见星月。雨丝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扎下来,扎进他的眼睛里,有点疼。他想起书房里那盏油灯,想起摊在桌上的那本《孙子兵法》,想起自己写了一半的奏折——关于辽东屯田、关于火器改良、关于裁撤冗员。
都成了废纸。
他笑了笑,笑容有点苦。
陈老仆忽然停下脚步。
“大人。”他说,声音发颤。
红娘子回头。
胡同口,亮起了火把。
不是一两个,是一排。火光在雨中摇曳,映出一片明晃晃的刀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胡同两头围过来。还有马蹄声,急促得像战鼓。
红娘子握紧了刀柄。
她数了数火把——至少十个。十个锦衣卫,全副武装,刀出鞘,弩上弦。为首的是个小旗官,三十来岁,方脸,浓眉,手里握着一把绣春刀。他看着红娘子,看着孙传庭,嘴角咧开,露出黄牙。
“哟。”他说,“深更半夜,这是去哪儿啊?”
红娘子没说话。
她侧过头,对孙传庭说:“孙大人,退后。”
孙传庭没动。
“红姑娘。”他说,“一起走。”
“走不了。”红娘子说,“他们人太多。”
小旗官笑了。
“还挺识相。”他挥了挥手,“拿下!活的赏一百两,死的五十两!”
锦衣卫们动了。
他们分成两拨,一拨从正面压过来,一拨从侧面包抄。刀光在火把下闪着寒光,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噗嗤噗嗤响。雨打在他们的盔甲上,叮叮当当,像敲铁皮。
红娘子动了。
她没等锦衣卫靠近,先冲了出去。刀在她手里划出一道弧光,直劈最前面那个锦衣卫的面门。那锦衣卫举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红娘子手腕一翻,刀锋贴着对方的刀身滑下去,削向他的手腕。锦衣卫惨叫一声,刀脱手,手腕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第二个锦衣卫冲上来,刀劈向红娘子的肩膀。红娘子侧身躲过,左手一扬,一枚铁蒺藜射出去,正中那人的眼睛。锦衣卫捂着脸倒地,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第三个,第四个……
红娘子像一头冲进羊群的狼,刀光所过之处,必见血。赵铁头和李猴子也动了。赵铁头虽然瘸了一条腿,但手里的拐杖舞得呼呼生风,专打人膝盖。李猴子身形灵活,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的铁蒺藜一枚接一枚地射出去,专打眼睛、喉咙、手腕。
但锦衣卫人太多了。
而且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三个人围住红娘子,两个人缠住赵铁头,两个人追着李猴子。剩下三个,直扑孙传庭。
陈老仆挡在孙传庭身前。
“大人快走!”他喊。
一个锦衣卫一刀劈过来,陈老仆举起包袱挡。刀砍在包袱上,里面的干粮和衣服被砍得稀烂。第二刀跟着就到,直劈陈老仆的脖子。孙传庭猛地伸手,把陈老仆往后一拉,刀锋擦着老仆的肩膀划过,割破了衣服,带出一道血痕。
“陈伯!”孙传庭喊。
“大人别管我!”陈老仆推开孙传庭,“快走!往胡同深处走!那边有接应!”
孙传庭咬了咬牙。
他看了一眼红娘子。红娘子被三个人围着,刀光在她身边飞舞,她已经中了一刀——左臂上,伤口不深,但血已经把袖子染红了。赵铁头瘸着腿,被两个人逼到墙角,拐杖已经断了。李猴子还在周旋,但气喘吁吁,铁蒺藜快用完了。
“红姑娘!”孙传庭喊。
红娘子回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红娘子看见孙传庭眼里的决绝,孙传庭看见红娘子眼里的命令。
“走!”红娘子喊,声音嘶哑,“赵铁头,李猴子,护着孙大人走!我断后!”
赵铁头和李猴子一愣,但没犹豫。他们同时发力,逼退眼前的敌人,冲到孙传庭身边。赵铁头一把抓住孙传庭的胳膊,李猴子架起陈老仆。
“走!”赵铁头喊。
孙传庭没动。
他看着红娘子。
红娘子又中了一刀——这次在背上,刀锋划破衣服,割开皮肉,血瞬间涌出来。她踉跄一步,但没倒,反手一刀,捅进那个伤她的锦衣卫的肚子。锦衣卫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肚子上的刀,然后软软地倒下去。
“走啊!”红娘子嘶吼。
孙传庭闭上眼睛,再睁开。
“走。”他说。
赵铁头和李猴子架着他,拖着陈老仆,往胡同深处跑。身后传来打斗声,刀剑碰撞声,还有红娘子的怒吼声。孙传庭没回头,他不能回头。
雨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听见身后传来哨箭的声音——尖利,刺耳,像鬼哭。那是锦衣卫求援的信号。接着是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火把的光在雨幕里晃动,像无数只眼睛。
“快!”赵铁头喊,“前面左拐!进那条小巷!”
他们冲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高墙,墙上长满青苔,湿漉漉的,滑得站不住脚。巷子尽头是一堵墙——死胡同。
“错了!”李猴子骂了一声,“不是这条!”
“退回去!”赵铁头说。
但来不及了。
巷口已经被堵住。
五个锦衣卫,举着火把,握着刀,一步步逼过来。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映出一张张狰狞的脸。雨水顺着他们的盔甲往下流,滴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
赵铁头把孙传庭推到墙角。
“大人,躲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五个锦衣卫。他手里没有武器,拐杖断了,刀也丢了。但他站得很直,像一堵墙。
李猴子站在他身边,手里捏着最后一枚铁蒺藜。
“老赵。”李猴子说,“下辈子还做兄弟。”
赵铁头笑了。
“好。”
五个锦衣卫冲了上来。
赵铁头迎上去,用身体撞向最前面那个。两人滚倒在地,赵铁头死死抱住那人的脖子,用力,再用力。锦衣卫挣扎,用手肘砸赵铁头的背,用膝盖顶赵铁头的肚子。赵铁头不松手,眼睛瞪得很大,血从嘴角流出来。
李猴子射出了最后一枚铁蒺藜,打中了一个锦衣卫的眼睛。然后他扑向另一个,用牙咬,用手抓,用头撞。像一头疯狗。
孙传庭靠在墙角,看着这一切。
雨打在他脸上,他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陈老仆躺在他脚边,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人已经昏过去了。孙传庭蹲下身,撕下自己的衣襟,给陈老仆包扎。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巷子里的打斗声渐渐弱下去。
赵铁头倒下了,身上插着两把刀。李猴子倒下了,喉咙被割开,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五个锦衣卫,死了三个,伤了两个。伤的那两个,喘着粗气,用刀撑着地,看着孙传庭。
“孙大人。”其中一个说,“跟我们回去吧。温阁老说了,只要你肯认罪,可以留你一命。”
孙传庭没说话。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弯腰,从赵铁头尸体旁捡起一把刀。刀很沉,刀柄上还沾着血,温热的血。他握紧刀,看着那两个锦衣卫。
“来。”他说。
两个锦衣卫对视一眼,笑了。
“孙大人还会用刀?”
“试试就知道了。”
孙传庭动了。
他冲出去,刀劈向左边那个锦衣卫。动作很笨拙,完全不像练过武的人。锦衣卫轻松格开,反手一刀,划向孙传庭的胸口。孙传庭躲闪不及,衣服被划开,胸口多了一道血痕。
但他没停。
他又劈出第二刀,第三刀。一刀比一刀用力,一刀比一刀疯狂。他不懂什么招式,不懂什么技巧,只是砍,拼命地砍。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锦衣卫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孙传庭扑上去,刀举过头顶,用力劈下——
刀锋砍进那人的肩膀,卡在骨头里。
锦衣卫惨叫。
另一个锦衣卫从后面冲上来,刀刺向孙传庭的后心。孙传庭想躲,但来不及了。他闭上眼睛,等着刀锋刺进身体的感觉。
但那一刀没刺中。
一支弩箭从巷口射进来,正中那锦衣卫的喉咙。锦衣卫瞪大眼睛,手里的刀掉在地上,人直挺挺地倒下去。
孙传庭回头。
巷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衣,浑身是血,左臂无力地垂着,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她站得很直,手里握着一把弩,弩弦还在颤动。
是红娘子。
她身后,躺着七八具锦衣卫的尸体。雨打在她身上,血混着雨水往下流,在她脚下汇成一滩红色的水洼。她看着孙传庭,嘴角扯了扯,想笑,但没笑出来。
“孙大人。”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还能走吗?”
孙传庭点头。
他拔出卡在尸体肩膀里的刀,走到红娘子身边。红娘子把弩递给他,自己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绣春刀。她的手在抖,刀差点掉地上。
“接应点……”孙传庭问。
“没了。”红娘子说,“王瞎子那组……全死了。锦衣卫早有准备,他们在所有预设的接应点都埋伏了人。”
孙传庭的心沉下去。
“那……”
“还有最后一个地方。”红娘子说,“韩猛安排的,只有我知道。在城隍庙后街,豆腐坊的地窖。但得穿过三条街,至少会遇到三拨巡逻队。”
孙传庭看着红娘子。
红娘子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左臂完全抬不起来,背上的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急促,每喘一口气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你走不了。”孙传庭说。
“能走。”红娘子说,“必须走。”
她转身,往巷口走。脚步踉跄,但没停。孙传庭跟上去,扶住她的胳膊。红娘子没拒绝,靠在他身上,一步一步往外挪。
雨还在下。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雨声和他们的脚步声。火把的光已经远了,救火的人还在巷子里忙活,呼喊声隐隐约约传来。甜水井胡同口,躺着十几具尸体——有锦衣卫的,有黑山营的。血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整条胡同都变成了红色。
红娘子停下脚步,喘了口气。
“从这边走。”她指着右边一条更窄的巷子,“穿过去是驴市胡同,从驴市胡同往南,过两个路口,就是城隍庙后街。”
孙传庭点头。
两人钻进巷子。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上长满杂草,湿漉漉的,滴着水。巷子地面是烂泥,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红娘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孙传庭扶着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红姑娘。”孙传庭低声说,“谢谢你。”
红娘子没说话。
她只是走,一步一步,往前走。雨打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雨水混着血水,从眼角流下来,像血泪。
巷子尽头有光。
是火把的光。
还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
红娘子停下。
孙传庭也停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退回去。”红娘子说。
但来不及了。
巷口已经被堵住。
这次不是十个,不是二十个。
是至少五十个锦衣卫。
全副武装,刀出鞘,弩上弦。火把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如白昼。为首的那个,骑在马上,穿着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雨水打在他的斗笠上,顺着帽檐流下来,像一道道泪痕。
他看着红娘子,看着孙传庭,笑了。
“温阁老果然料事如神。”他说,“还真有人来劫囚。”
红娘子握紧了刀。
孙传庭也握紧了刀。
雨越下越大,像瓢泼一样。血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淌成一条条红色的溪流。火把在风雨中摇晃,光晕模糊得像梦。
五十个锦衣卫,举起了弩。
箭尖在火光下,闪着死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