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的声音像一群蝗虫振翅。
红娘子把孙传庭往身后墙根一推,自己侧身翻滚。三支弩箭钉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箭尾嗡嗡震颤。雨水打在箭杆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第四支箭擦着她的左肩飞过,撕开一道血口,火辣辣的疼。
“放!”
锦衣卫指挥使的声音冰冷。
第二轮箭雨来了。
红娘子没躲。
她迎着箭雨冲了上去。
左手从腰间摸出最后两颗铁丸——那是黑山堡工坊特制的烟雾弹,外壳是薄薄的陶土,里面混着硫磺、硝石和辣椒粉。她咬掉引线,往地上一砸。
“砰——!”
陶土碎裂,浓烟炸开。
不是普通的烟,是呛人的、辣眼睛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白雾。烟雾瞬间弥漫整条窄巷,火把的光在雾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黄晕。锦衣卫的阵型乱了,有人咳嗽,有人揉眼睛,有人下意识地后退。
红娘子冲进烟雾。
她的刀在雾里划出一道弧光。
第一个锦衣卫的喉咙被割开,血喷出来,在烟雾里变成一团红雾。第二个锦衣卫举刀格挡,刀被震开,红娘子的刀尖刺进他的胸口,穿透皮甲,刺穿肋骨,刺进心脏。第三个锦衣卫反应过来,一刀劈向红娘子的后背——她没躲,硬挨了这一刀,刀锋砍进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她闷哼一声,反手一刀,砍断了那人的手腕。
血。
到处都是血。
雨水冲不淡的血。
孙传庭从墙根站起来,握紧手里的刀。他看着红娘子在烟雾里厮杀,看着她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看着她每杀一个人,自己身上就多一道伤。她的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背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翻卷,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红姑娘!”孙传庭喊。
红娘子没回头。
她杀到巷口,杀到锦衣卫指挥使的马前。
指挥使坐在马上,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冰冷。他拔出了绣春刀。
刀光在雨里一闪。
红娘子举刀格挡。
“铛——!”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红娘子被震得后退三步,脚下打滑,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喘着粗气,血从嘴角流出来。指挥使的马往前踏了一步,马蹄踩在血水里,溅起红色的水花。
“投降。”指挥使说,“留你全尸。”
红娘子笑了。
笑得狰狞,笑得疯狂。
“全尸?”她说,“老娘要的是活路!”
她再次冲了上去。
这次不是硬拼。
她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根短管,铁制的,巴掌长,黑乎乎的。那是黑山堡工坊试制的第一代手铳,只能打一发,装填麻烦,准头差,但近距离威力惊人。
红娘子把铳口对准指挥使的马。
扣动扳机。
“轰——!”
火光炸开,硝烟味混着血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马嘶鸣着人立而起,指挥使猝不及防,从马背上摔下来,重重砸在血水里。红娘子扔了手铳,扑上去,刀尖对准指挥使的喉咙——
“放箭!”
副官的声音在烟雾外响起。
第三轮箭雨。
这次不是对着红娘子。
是对着孙传庭。
孙传庭站在巷子深处,背靠着墙,无处可躲。他看着箭矢飞来,像一群黑色的鸟,扑向他的胸口。他闭上眼睛。
“孙大人!”
红娘子的声音。
她放弃了杀指挥使,转身扑向孙传庭。刀在她手里旋转,劈开两支箭,第三支箭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第四支箭射中她的右腿,箭尖穿透小腿,从后面穿出来。她踉跄一步,单膝跪地,血从伤口涌出来,混进雨水。
“走!”她嘶吼,“往巷子深处走!右边有岔路!”
孙传庭没动。
他看着红娘子,看着她跪在血水里,看着她身上插着的箭,看着她苍白的脸。雨水打在她脸上,冲掉血污,露出下面青白的皮肤。她的眼睛还亮着,像两团火,在雨夜里燃烧。
“我不走。”孙传庭说。
“走!”红娘子吼,“这是命令!”
她从地上爬起来,拖着伤腿,挡在孙传庭面前。剩下的锦衣卫已经围了上来,刀光在雨里闪烁。烟雾渐渐散了,火把的光重新照亮巷子。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锦衣卫的,也有黑山营的——刚才混战中,又有两名队员倒下,现在只剩下五个人还站着,个个带伤。
“孙大人。”指挥使从地上爬起来,抹掉脸上的血,声音冰冷,“你走不了。”
孙传庭看着指挥使,看着围上来的锦衣卫,看着红娘子颤抖的背影。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刀。
“那就一起死。”
“死不了。”红娘子说,“林帅说过,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活着回去。”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咬掉塞子,把里面的药粉倒进嘴里。那是黑山堡军医配的虎狼药,能激发潜能,但伤根基。药粉入口,苦涩辛辣,像吞了一团火。红娘子的身体颤抖起来,眼睛充血,呼吸变得粗重。
“跟我冲。”她说。
她冲了出去。
不是冲向指挥使,而是冲向巷子右侧——那里有一堵矮墙,墙后是另一条巷子。红娘子踩着尸体,一跃而起,左手抓住墙头,翻身过去。孙传庭紧随其后,剩下的五名队员断后。
“追!”
指挥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红娘子落地,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右腿的箭伤疼得钻心,虎狼药的效力在血管里燃烧,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咬紧牙关,拖着伤腿往前跑。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上长满青苔,湿漉漉的。地面是碎石子,硌脚,雨水积在低洼处,一脚踩下去,水花四溅。
“这边!”红娘子指着前方,“穿过这条巷子,往左拐,是废弃的道观!”
孙传庭跟上。
五名队员也翻过墙来,其中一人背上中了一箭,箭杆还在颤抖。他咬着牙,没吭声,跟着队伍往前跑。
巷子尽头有光。
是火把的光。
还有脚步声。
红娘子停下。
孙传庭也停下。
五名队员围上来,背靠背,刀尖对外。
巷口站着三十多人。
不是锦衣卫。
是五城兵马司的兵丁。
穿着号衣,拿着长枪、腰刀,火把举得高高的。为首的是个把总,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他看着红娘子等人,咧嘴笑了。
“哟,还真让温阁老说中了。”把总说,“这条道儿上果然有耗子。”
红娘子心里一沉。
温体仁连五城兵马司都调动了。
全城大索。
“让开。”红娘子说。
“让开?”把总笑了,“你当老子是傻子?锦衣卫那边传了话,抓到一个反贼,赏银五十两。你们这儿……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个,三百五十两。够老子喝半年花酒了。”
他举起鬼头刀。
“弟兄们,上!活的死的都行!”
三十多个兵丁冲了上来。
长枪如林,刀光如雪。
红娘子深吸一口气。
虎狼药的效力还在燃烧,疼痛变得麻木,力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涌。她举起刀,迎了上去。
第一个兵丁的长枪刺向她的胸口。她侧身躲过,刀锋划过枪杆,砍断枪头,顺势一刀劈在那人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惨叫声。第二个兵丁的刀砍向她的脑袋,她低头,刀锋擦着头皮飞过,削掉一缕头发。她反手一刀,刺进那人的肚子,搅动,拔出,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脸。
热。
腥。
咸。
孙传庭也在厮杀。
他的刀法不如红娘子狠辣,但沉稳,精准。一个兵丁的长枪刺来,他格开,刀锋顺着枪杆滑上去,削掉那人的手指。另一个兵丁从侧面砍来,他转身,刀背砸在那人手腕上,腕骨碎裂,刀落地。第三个兵丁扑上来,他侧踢,踢中那人的膝盖,咔嚓一声,腿断了。
五名队员也在拼命。
他们背靠背,组成一个小圆阵,刀光闪烁,枪影翻飞。一个队员被长枪刺中胸口,枪尖从背后穿出来。他咬着牙,抓住枪杆,往前冲,刀砍向持枪的兵丁。两人一起倒下。另一个队员被刀砍中肩膀,深可见骨。他嘶吼着,一刀劈开对手的脑袋,脑浆混着血,溅了一地。
血。
更多的血。
巷子变成了屠宰场。
红娘子杀到把总面前。
把总的鬼头刀劈下来,势大力沉。红娘子举刀格挡。
“铛——!”
火星四溅。
红娘子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流。把总的力量太大,她单膝跪地,刀被压到肩膀上,刀刃切进皮肉。疼。但她没松手。她抬头,看着把总那张横肉脸,看着他那双贪婪的眼睛。
“为了五十两银子。”红娘子说,“值吗?”
把总咧嘴笑:“值!”
他加重力道。
红娘子的刀又往下沉了一寸,刀刃切进骨头。她咬紧牙关,左手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匕首——短小,锋利,淬了毒。她猛地往前一扑,匕首刺进把总的小腹。
把总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插在肚子上的匕首,看着血从伤口涌出来。他张嘴,想喊什么,但没喊出来。红娘子转动匕首,搅动,拔出。把总捂着肚子,后退两步,撞在墙上,慢慢滑倒,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把总死了!”
兵丁们慌了。
红娘子站起来,拖着伤腿,往前冲。孙传庭跟上,剩下的三名队员跟上。他们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巷子,冲进另一条街。
街上空荡荡的。
雨还在下。
远处有火光,有喊杀声,有锣声。全城都乱了。
“道观在前面!”红娘子指着前方,“快!”
他们跑过街道,跑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破败的道观——门塌了一半,墙倒了半边,院子里长满杂草,荒草丛里立着几尊残破的神像。雨打神像,洗掉上面的灰尘,露出斑驳的彩绘。
红娘子冲进道观,靠在残墙上,喘着粗气。
虎狼药的效力开始消退。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伤口,从骨头,从每一寸皮肤。右腿的箭伤疼得她眼前发黑,背上的伤口火辣辣的,左肩的刀伤深可见骨。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孙传庭也靠在墙上,胸口起伏。
他身上的伤不多,但体力消耗太大。刚才的厮杀,他杀了六个人,格挡了十二刀,躲过了七枪。他的刀卷了刃,手上全是血泡,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三名队员围过来。
一个腹部中刀,肠子流出来,他用手捂着,脸色苍白。一个肩膀被砍断,左臂耷拉着,只剩一点皮肉连着。一个腿上中了两箭,站不稳,靠着墙。
七个人进来。
现在只剩四个半。
“红……红姐。”腹部中刀的队员开口,声音虚弱,“我……我不行了。”
红娘子走过去,蹲下,看着他。
他叫刘三,黑山堡的老兵,跟着林默打过三次仗,身上有七处伤疤。这次来京师,他家里刚添了儿子,还没满月。他说等任务完成,回去要给儿子打一把长命锁。
“别说胡话。”红娘子说,“能回去。”
刘三笑了,笑得很苦。
“回……回不去了。”他说,“肠子……肠子断了。我……我知道。”
他抓住红娘子的手。
手很冷,像冰。
“红姐……帮……帮我个忙。”他说,“我怀里……有……有块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帮我……带给我媳妇……告诉她……我对不起她……儿子……儿子……”
话没说完。
他的手松开了。
眼睛还睁着,看着道观破败的屋顶,看着雨水从瓦缝里漏下来,一滴一滴,滴在他脸上。
红娘子闭上眼睛。
她伸手,合上刘三的眼睛。从他怀里摸出那块玉佩——青玉的,雕着莲花,已经磨得光滑。她握在手心,玉是温的,还带着刘三的体温。
“红姑娘。”孙传庭走过来,“我们得走。”
红娘子睁开眼。
她站起来,把玉佩塞进怀里。
“走。”
她拖着伤腿,往道观后门走。后门也塌了,只剩一个门框。她跨过去,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死路——一堵高墙,三丈高,墙上长满青苔,滑不留手。
前有高墙。
后有追兵。
红娘子停下。
她回头,看着孙传庭,看着剩下的两名队员。
“翻过去。”她说。
“翻不过去。”孙传庭说,“墙太高。”
“必须翻过去。”红娘子说,“墙那边是通惠河的支流,有船。”
她走到墙根,蹲下。
“踩着我上去。”
孙传庭愣住。
“红姑娘——”
“快!”红娘子吼,“没时间了!”
孙传庭咬牙,踩上红娘子的肩膀。红娘子闷哼一声,伤口崩裂,血涌出来。她咬着牙,站起来,把孙传庭往上托。孙传庭抓住墙头,翻身过去。
“下一个!”红娘子说。
肩膀断掉的队员踩上来。红娘子颤抖着站起来,把他托上去。他翻过墙,落地声很重。
“红姐,你也上来!”墙那边传来喊声。
红娘子没动。
她看着最后一名队员——腿上中箭的那个。
“你上。”她说。
队员摇头:“红姐,你先——”
“这是命令!”红娘子嘶吼。
队员咬牙,踩上红娘子的肩膀。红娘子用尽最后力气,把他托上去。他翻过墙,落地。
红娘子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她没力气了。
虎狼药的效力完全消退,疼痛像无数把刀,在她身体里搅动。右腿的箭伤让她站不稳,背上的伤口让她直不起腰,左肩的刀伤让她抬不起手。血从伤口往外涌,流到地上,混进雨水。
她抬头,看着高墙。
三丈。
她翻不过去。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火把的光照进来,把巷子照得通亮。锦衣卫指挥使带着人追来了,至少二十个。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也来了,三十多个。他们把巷子口堵死,刀出鞘,弩上弦。
指挥使看着红娘子,笑了。
“跑啊。”他说,“怎么不跑了?”
红娘子没说话。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雨打在她脸上,冰冷。她伸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小竹筒,拇指粗,三寸长。那是信号筒,拉开引线,会炸出一团红色的烟花,十里外都能看见。
韩猛说过,如果到了绝境,拉响信号筒,他会带人来接应。
但接应点离这里有三条街。
来得及吗?
红娘子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咬掉引线。
“咻——!”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雨夜里炸开,像一朵血色的花。烟花的光芒照亮了巷子,照亮了红娘子苍白的脸,照亮了指挥使惊讶的表情。
“杀!”指挥使反应过来,“快杀了她!”
弩箭上弦的声音。
刀出鞘的声音。
脚步声。
红娘子闭上眼睛。
她听见箭矢破空的声音。
听见刀锋劈下的风声。
听见——
马蹄声?
不,不是马蹄声。
是车轮声。
急促的,沉重的,从巷子另一头传来——那是死路的方向,是高墙的方向。但声音确实是从那边传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红娘子睁开眼。
她看见高墙上突然炸开一个缺口。
不是炸开,是撞开——一辆马车,两匹马拉着的,包着铁皮的车厢,像一头疯牛,撞破了高墙,冲进巷子。砖石飞溅,尘土飞扬。马车在巷子里急刹,车轮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车门打开。
十几个人跳下来。
穿着粗布衣,戴着斗笠,看起来像车夫、苦力。但他们手里拿着刀,拿着弩,动作迅捷,眼神凌厉。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跳下车,看了一眼红娘子,又看了一眼巷子口的锦衣卫和兵丁。
“红姑娘?”他问。
红娘子点头。
“韩猛让我来的。”汉子说,“上车!”
红娘子想站起来,但没力气。汉子走过来,一把抱起她,扔进车厢。孙传庭和两名队员也从墙那边翻过来,跳上车。汉子跳上车辕,一甩马鞭。
“驾!”
马车冲了出去。
冲向巷子口。
冲向锦衣卫和兵丁。
“拦住他们!”指挥使吼。
弩箭射来,钉在车厢上,咚咚作响。刀砍过来,砍在包铁的车厢上,火星四溅。马车没停,直直撞过去。一个兵丁躲闪不及,被撞飞出去,砸在墙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另一个锦衣卫举刀砍向马腿,汉子一鞭子抽过去,鞭梢缠住那人的手腕,一拉,手腕断裂,刀落地。
马车冲出巷子,冲上街道。
雨还在下。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雨水和血水。
马车在青石板上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人高的水花。车厢里,红娘子靠在孙传庭身上,喘着粗气。她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孙传庭的衣服。
“红姑娘,撑住。”孙传庭说。
红娘子没说话。
她看着车窗外的雨夜,看着飞速后退的街道,看着远处城墙上晃动的火把。全城还在戒严,但他们冲出来了。
暂时冲出来了。
“去哪?”孙传庭问驾车的汉子。
“通惠河。”汉子头也不回,“有船等着。”
马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高大的院墙,墙上爬满枯藤。巷子尽头是水——一条河,不宽,但水流湍急。河边有个小码头,木头搭的,已经腐朽。码头上系着一艘船,乌篷船,看起来普普通通。
马车在码头前停下。
汉子跳下车,拉开车门。
“下船,快!”
孙传庭扶着红娘子下车,两名队员也跟着下来。红娘子脚刚沾地,腿一软,差点摔倒。孙传庭扶住她,半抱半拖,把她拖上船。两名队员也上了船。
汉子解开缆绳,跳上船头。
“开船!”
船夫撑篙,船离开码头,顺流而下。
雨打乌篷,噼啪作响。
船在黑暗的河道里行驶,两岸是黑黢黢的房屋,偶尔有灯火闪烁。远处传来锣声,喊声,马蹄声——全城还在搜捕。
但他们在船上。
暂时安全了。
红娘子靠在船舱里,闭上眼睛。
她听见水流声,听见雨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感觉身上的伤口在疼,感觉血还在流,感觉力气在一点点流失。
但她还活着。
孙传庭还活着。
任务完成了。
她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刘三的玉佩。玉是温的,还带着她的体温。她握紧玉佩,握得指节发白。
船在黑暗里前行。
向着通惠河。
向着出城的水道。
向着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