绸缎庄密室里,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红娘子把地图卷起,塞进怀里。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三刻,距离子时还有一刻钟。二十个人已经检查完最后一遍装备,匕首插稳,手弩上弦,迷烟火折塞进最顺手的位置。赵铁头拄着拐杖站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李猴子蹲在墙角,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孙府周边的街道图。王瞎子闭着眼睛,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听——听街上的脚步声,听远处的狗吠,听这座沉睡的巨城每一次细微的呼吸。
红娘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钟楼隐约的钟声。她抬头,夜空浓云密布,不见星月。要下雨了,她想。也好,雨声能掩盖很多声音。
“头儿。”李猴子忽然开口。
红娘子回头。
李猴子指着地上画的图:“东侧这条巷子,我白天去看过。堆的全是柴火和破家具,还有两辆废弃的板车。火一点,半个时辰都扑不灭。”
“守卫呢?”
“巷口有个茶摊,两个锦衣卫的暗桩扮成摊主,一直在那儿盯着。巷尾也有一个,在对面酒楼的二楼窗口。”
红娘子点头。
她走到石桌旁,桌上摊着柳如是三个时辰前送来的那张图。羊皮纸泛黄,墨迹新鲜,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十二个红点——孙府周围所有的监视点。还有三个蓝圈——锦衣卫巡逻队的路线。图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三日后巳时,诏狱。”
柳如是送来这张图时,脸色苍白得像纸。她说,温体仁在乾清宫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说孙传庭在辽东“结党营私,诽谤朝政,交通边将,图谋不轨”。崇祯起初不信,但温体仁拿出了“证据”——几封伪造的书信,还有几个“证人”的供词。皇帝最后点了头。
三日后,孙传庭就要下诏狱。
而诏狱,从来没有人活着走出来过。
“时间不够了。”红娘子当时说。
柳如是咬着嘴唇:“我知道。所以必须提前。”
“提前到什么时候?”
“明晚子时。”柳如是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孙府里有个老仆,姓陈,跟了孙家三十年。他会在后门留一条缝。这是孙府内部的布局图——”
她又拿出一张纸。
红娘子接过,看了一眼,塞进怀里。
现在,那张图就在她怀里,贴着胸口。她能感觉到纸张的硬度,还有墨迹透过布料传来的微凉。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计划又过了一遍。
第一组,李猴子带队,六个人。子时整,在孙府东侧巷子放火。火要大,要快,要惊动半个街坊。锦衣卫的暗桩一定会去查看,巡逻队也会被吸引过去。这是声东击西。
第二组,赵铁头带队,五个人。子时一刻,解决后门的两个守卫。陈老仆会在门后接应。这是开门。
第三组,她自己带队,六个人。子时二刻,从后门进入,直扑孙传庭的书房。带人,撤离。这是核心。
第四组,王瞎子带队,三个人。在撤离路线上设置障碍——绊马索,铁蒺藜,还有两处预设的阻击点。万一被追,就在这里断后。这是退路。
计划很简单。
但红娘子知道,越简单的计划,越容易出错。而在这座城里,任何一点差错,都会要命。
“头儿。”赵铁头忽然直起身子。
红娘子睁开眼睛。
“外面有动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瞎子睁开了眼,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两个人,从街西过来。脚步很轻,但落地很稳——是练家子。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左腿有点跛。”
红娘子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透过云层洒下的微弱光晕。绸缎庄的前堂已经打烊,伙计们都睡了。后院这间密室,是柳如是三年前买下这处产业时,特意让人挖的。入口在库房的地板下,上面堆满布匹,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
脚步声近了。
停在院门外。
叩门声响起——三长两短,再一长。
暗号。
红娘子松了口气,示意赵铁头开门。
门开了,两个人闪身进来。前面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头巾,手里挎着个菜篮子。后面的是个年轻男子,一身短打,肩上扛着个麻袋。
妇人摘下头巾,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是柳如是。
“柳姑娘。”红娘子点头。
柳如是摆摆手,示意年轻男子把麻袋放下。男子把麻袋放在墙角,退到门边守着。柳如是走到石桌前,从菜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十几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先吃点东西。”她说,“子时还有大半个时辰。”
红娘子没客气,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很足,汁水饱满,带着葱姜的香气。她吃了两口,才问:“外面情况如何?”
“更紧了。”柳如是的声音很低,“孙府周围又加了二十个兵丁,都是温体仁从京营调来的亲信。锦衣卫的暗桩也换了班,现在盯梢的是北镇抚司的人,比之前那批更老练。”
“孙大人呢?”
“还在府里。”柳如是说,“我的人今天下午扮成送柴的进去看了一眼。孙大人在后院书房,正在写字。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书房门外多了两个守卫,寸步不离。”
红娘子咽下最后一口包子。
“陈老仆可靠吗?”
“可靠。”柳如是说,“他儿子前年死在辽东,是孙大人托人把尸骨运回来的,还给了五十两银子的抚恤。陈老仆说,这条命是孙大人给的,现在该还了。”
红娘子点头。
她走到墙角,打开麻袋。里面是二十套衣服——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还有几顶斗笠,几双布鞋。她拿出一套,扔给李猴子。
“换上。行动的时候穿这个。”
李猴子接过,抖开看了看:“头儿,这料子太新了。普通百姓穿不起这么新的衣裳。”
“沾点土,磨一磨。”红娘子说,“半个时辰,我要看到它们像穿了三年。”
李猴子咧嘴笑了:“明白。”
二十个人开始换衣服。密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布料摩擦的声响。柳如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云层越来越厚,风也大了,吹得院里的老槐树枝叶哗哗作响。
“要下雨了。”她说。
“正好。”红娘子换上一身深灰色的布衣,把头发重新扎紧,“雨声能盖住脚步声。”
柳如是回头看她:“红姑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红娘子系好腰带,抬头。
“温体仁可能已经知道有人要救孙大人。”柳如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红娘子的耳朵,“今天傍晚,我的人在茶楼听到几个锦衣卫的小旗闲聊,说温阁老吩咐了,孙府周围‘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他们还提到,诏狱那边已经腾出了牢房,刑具也都备好了。”
红娘子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有人要救,但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说,“所以才会加派人手,严加防范。但这反而说明,他心虚。”
“万一他设了陷阱呢?”
“那就踏过去。”红娘子的声音很平静,“林大人说过,救孙传庭,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答对了,活。答错了,死。但就算死,也得把答案写在纸上,递出去。”
柳如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孙大人能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不是朋友。”红娘子说,“是兄弟。”
她走到石桌前,把地图重新摊开。二十个人已经换好衣服,围拢过来。火把的光照在一张张脸上,那些脸上有疤,有皱纹,有风霜,但眼睛都很亮。
红娘子用手指点着地图。
“再对一遍。”
“第一组,李猴子。子时整,东侧巷子放火。火要旺,但别烧到民宅。巷口茶摊两个暗桩,巷尾酒楼一个。你们六个人,分三路。两个人解决茶摊,两个人解决酒楼,两个人放火。得手后,立刻撤到第二个接应点——这里,城隍庙后街的豆腐坊。”
李猴子点头:“明白。”
“第二组,赵铁头。子时一刻,后门。守卫两个,都是京营的好手。陈老仆会在门后等你们,听到三声猫叫就开门。你们五个人,三个人解决守卫,两个人警戒。得手后,发信号——一支响箭,朝天上射。”
赵铁头摸了摸脸上的疤:“交给我。”
“第三组,我自己带。子时二刻,进府。书房在后院东厢,门口两个守卫。我们六个人,四个人解决守卫,两个人进书房带人。孙大人可能已经换了衣服,也可能没有。不管怎样,带出来,立刻从后门走。”
红娘子顿了顿,看向王瞎子。
“第四组,王瞎子。你们三个人,在撤离路线上设障。第一处,孙府后街拐角,绊马索。第二处,甜水井胡同,铁蒺藜。第三处,大石桥,阻击点。如果追兵超过二十人,你们就撤,不用管我们。如果少于二十人,就拦住,给我们争取时间。”
王瞎子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古井。
“明白。”他说。
红娘子直起身子,环视所有人。
“最后说一遍。”她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这次行动,不是为了立功,不是为了赏银,甚至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救一个人。这个人,是林大人的兄弟,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兄弟。他活着,北疆就有希望。他死了——”
她停了一下。
“他不能死。”
二十个人沉默着。
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出一片坚硬的轮廓。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握紧了拳头。赵铁头摸了摸腰间的刀,李猴子舔了舔嘴唇,王瞎子又闭上了眼睛。
窗外,打更的声音又响了。
子时。
红娘子深吸一口气。
“检查装备。”
密室里响起金属摩擦的声音,弓弦拉紧的声音,还有火折子打开又合上的声音。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检查。匕首的刃是否锋利,手弩的机括是否灵活,迷烟的药粉是否受潮。
柳如是走到红娘子身边,递给她一个小瓷瓶。
“这是什么?”
“麻沸散。”柳如是说,“孙大人如果反抗,或者不肯走,就用这个。沾一点在帕子上,捂住口鼻,三息就倒。”
红娘子接过,塞进怀里。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柳如是看着她,“红姑娘,保重。”
红娘子点头。
她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夜风更大了,带着潮湿的土腥味。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屋顶的瓦片。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巨兽在低吼。
要下大雨了。
红娘子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二十个人,二十双眼睛,都在看着她。
她举起右手,握拳。
所有人同时举起右手,握拳。
没有口号,没有誓言,只有一个动作。
然后,门开了。
第一组,李猴子带队,六个人,像六道影子一样滑出院子,消失在夜色中。他们要去东侧巷子,要去放那把火。
第二组,赵铁头带队,五个人,从另一侧离开。他们要去后门,要去开门。
第三组,红娘子自己,带着剩下的五个人,留在密室里等。等火起,等门开,等那个时刻到来。
第四组,王瞎子三个人,最后离开。他们要去布置那些障碍,那些陷阱,那些可能用上也可能用不上的退路。
密室里只剩下红娘子和柳如是。
火把还在烧,但油快没了,光渐渐暗下来。柳如是走到桌边,拿起最后一个包子,掰成两半,递一半给红娘子。
“吃点吧,子时二刻还早。”
红娘子接过,咬了一口。包子已经凉了,肉馅凝固成块,吃起来有些腻。但她还是吃完了,连渣都没剩。
“柳姑娘。”她忽然说,“如果这次我没回来——”
“别说这种话。”柳如是打断她,“你会回来的。”
红娘子笑了笑。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色浓得像墨,只有远处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发出微弱的光。更声又响了,子时一刻。
时间在流逝。
每一息,都像刀子在心上割。
红娘子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路线又过了一遍。从孙府后门出来,左拐,穿过两条小巷,到甜水井胡同。右拐,过一座小桥,到大石桥。左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处废弃的宅院。韩猛的人会在那里接应,有马车,有马,有换洗的衣裳。
然后出城。
从西便门走,守门的军官是柳如是打点好的。出了城,一路向南,到通州。从通州上船,走运河,到天津。从天津换海船,走海路回辽东。
计划很周密。
但红娘子知道,从孙府到西便门,这短短三里路,每一步都可能踏进鬼门关。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
是火光。
红娘子猛地睁开眼睛。
东边的天空,一片橘红。火光照亮了低垂的云层,把半个京城都映成了血色。隐约的呼喊声传来,还有锣声,急促得像催命的鼓点。
火起了。
李猴子得手了。
红娘子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走。”
她推开密室的门,带着五个人,像六道鬼影一样滑进夜色。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打在青石板上,打在他们的斗笠上。雨声掩盖了脚步声,也掩盖了远处越来越大的喧哗。
孙府,就在前面。
后门那条巷子,黑得像一口深井。
红娘子停下脚步,贴在墙边。雨打湿了她的衣裳,布料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她眯起眼睛,看向巷子深处。
那里,有两盏灯笼。
灯笼下,两个身影,像两尊门神。
守卫还在。
但下一秒,其中一盏灯笼忽然晃了一下,然后灭了。另一盏灯笼也晃了晃,但没有灭——有人捂住了灯笼,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微弱得像萤火。
然后,一声猫叫。
三声。
短,长,短。
门开了。
一条缝。
红娘子没有犹豫,像一道箭一样射出去。五个人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得像猫。他们穿过巷子,穿过那两具倒在地上的尸体,穿过那道门缝。
门后,是个老仆。
满脸皱纹,眼睛很亮。
“红姑娘?”老仆的声音在发抖。
“是我。”红娘子说,“孙大人在哪儿?”
“书房,跟我来。”
老仆转身,沿着回廊快步走去。红娘子跟上,五个人散开,两人在前,两人在后,一人警戒侧面。雨还在下,打在回廊的瓦顶上,哗哗作响。院子里很黑,只有书房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到了。
书房门外,两个守卫站在屋檐下,正在探头看东边的火光。其中一个说:“怎么回事?走水了?”
另一个说:“谁知道,反正不关咱们的事——哎!”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两把匕首,同时从后面刺进了他的脖子。另一个守卫刚要喊,嘴就被捂住,刀锋划过喉咙,血喷出来,溅在门板上。
红娘子推开书房的门。
孙传庭坐在书桌前,正在写字。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胡茬,神色平静得像在自家后院赏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向红娘子。
“来了?”他说。
“来了。”红娘子说,“孙大人,走。”
孙传庭放下笔,站起身。他没有问去哪儿,没有问为什么,甚至没有多看那两具尸体一眼。他只是走到墙边,拿起一件黑色的斗篷,披在身上。
“走吧。”他说。
红娘子点头,转身出门。
老仆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大人,这是干粮,还有几件换洗的衣裳。”
孙传庭接过包袱,拍了拍老仆的肩膀。
“陈伯,保重。”
“大人保重。”老仆的眼睛红了,“一定要回来。”
孙传庭笑了笑,没说话。
红娘子已经走到了回廊尽头。雨越下越大,像瓢泼一样。远处的火光还在烧,把东边的天空烧得通红。呼喊声,锣声,还有隐约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交响。
后门就在前面。
门开着,赵铁头站在门边,手里握着刀,刀尖在滴血。他看到红娘子,点了点头。
“都解决了。”
红娘子没说话,带着孙传庭穿过门,走进巷子。巷子里很黑,雨打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五个人围上来,把孙传庭护在中间。
“走。”红娘子说。
他们沿着巷子,向左拐,穿过两条小巷,到甜水井胡同。雨太大了,地上全是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响。胡同里没有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雨中摇晃,光晕模糊得像梦。
右拐,过桥。
桥很小,只有三步长。桥下的水很急,哗哗地流。红娘子走在最前面,孙传庭跟在她身后,五个人散在四周。桥对面就是大石桥,王瞎子应该在那里等着。
但就在他们走到桥中间的时候——
胡同口,忽然亮起了火把。
很多火把。
火光在雨中摇曳,映出一片明晃晃的刀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还有马蹄声,急促得像战鼓。
红娘子停下脚步。
她看着那些火把,那些刀光,那些从雨幕中浮现的身影。
至少五十人。
全是锦衣卫。
为首的那个,骑在马上,穿着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雨水打在他的斗笠上,顺着帽檐流下来,像一道道泪痕。他看着红娘子,看着孙传庭,笑了。
“温阁老果然料事如神。”他说,“还真有人来劫囚。”
红娘子握紧了刀柄。
雨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
她回头,看了一眼孙传庭。
孙传庭也看着她,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红姑娘。”他说,“看来,咱们得杀出去了。”
红娘子点头。
她举起刀,刀锋在雨中闪着寒光。
身后,五个人同时举起了刀。
身前,五十个锦衣卫,举起了弩。
箭尖在火光下,闪着死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