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口外海,五月的风裹着湿润的咸腥味。
镇海号甲板上,了望手突然敲响铜钟。钟声急促,在海风里传得很远。
赵海龙快步从船舱出来,手按刀柄,目光投向东北海面。
两艘大船正从崇明岛方向驶来。
那是两艘福船,比镇海号还大一圈,船身涂着深红漆,船首高高翘起,雕着狰狞兽首。暗褐色船帆上绣着巨大的“郑”字,甲板上站着数十名水手,两侧炮窗全开,黑洞洞的炮口隐约可见。
郑家的船。
赵海龙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带着铁锈般的味道。
“传令,扬波号靠拢。所有炮手就位,但不要装填火药。”
“是!”
命令迅速传开。镇海号上水手脚步咚咚作响,炮手守在炮位旁,没有动火药桶。帆手调整帆索,船速慢慢降下来。扬波号从侧后方靠上,两船保持五十丈距离,船首正对郑家船队。
两艘郑家福船越驶越近。
船身破开水面的哗哗声传来,像巨兽在喘息。船帆吃满风,鼓胀得像饱食的兽腹。船首兽首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光泽,黑曜石嵌成的兽眼空洞冰冷。
距离三十丈时,郑家船队停了下来。
一艘福船放下小艇,六个水手划桨,朝镇海号驶来。艇上站着名军官模样的人,深蓝水师服外罩皮甲,腰挎长刀。脸很白,是养尊处优的苍白,不是海员晒出来的黝黑。
小艇靠上舷边,水手抛出缆绳。北疆水手接住,把小艇拉稳。
那军官踩着绳梯爬上来,动作很慢,刻意端着从容。踏上甲板,他拍了拍袖上的水珠,目光扫了一圈。
赵海龙迎上去。
“北疆北海舰队提督,赵海龙。”他抱拳行礼,声音平稳,“不知郑家水师的兄弟,有何指教?”
军官没立刻回礼。他上下打量赵海龙,目光在脸上的疤痕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郑家水师千户,郑泰。”他慢悠悠开口,声音有些尖细,“奉我家将军之命,巡查长江口海域。你们是哪家的船?要去哪里?”
“北疆镇守府的船。”赵海龙说,“奉林都督之命,南下接应商船。”
“北疆?”郑泰挑眉,“林默的人?”
“正是。”
郑泰笑了。笑很浅,只动了嘴角,眼里没半分暖意。
“北疆的船,跑到长江口来做什么?”他走到船舷边,手扶栏杆望向远海,“这里离辽东,可远得很。”
“接应商船,运送物资。”赵海龙道,“郑千户,我们与郑将军有过协议,北疆船只在东海通行,郑家水师不予阻拦。”
“协议?”郑泰转过身,“什么协议?我怎么不知道?”
赵海龙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取出一份文书。宣纸上字迹工整,末尾盖着郑芝龙的私印和鲜红官印。
郑泰接过,漫不经心扫了一眼。
“哦,这个啊。”他把文书递回去,“去年的老黄历了。将军说了,北疆的船可以过,但要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违禁品。”郑泰说,“朝廷有令,铁器、硝石、硫磺、白银,都不能私自出海。你们船上,有没有这些东西?”
赵海龙心往下一沉。
“船上只有一些北疆特产。”他说,“皮毛、药材、山货,都是普通货物。”
“普通货物?”郑泰走到一个货箱旁,脚尖踢了踢箱子,“打开看看。”
两个水手上前,撬棍撬开箱盖。箱子里装满晒干的蘑菇木耳,散发出浓郁的菌香。
郑泰弯腰抓起一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随手扔回箱子里。
“下一个。”
一连查了五个箱子,全是北疆山货:皮毛、药材、干果,还有几箱烈酒。郑泰查得很细,每样都拿起来看、闻,甚至掰开检查有没有藏东西。
甲板上的气氛越来越紧绷。
北疆水手守在岗位上,手都按在武器上。炮手盯着郑泰,眼里压着怒火。海风卷着海鸟的尖啼掠过,刺耳得像嘲讽。
郑泰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这些?”
“就这些。”赵海龙说。
郑泰笑出了声。
“赵提督,你当我三岁小孩?”他走到赵海龙面前,两人相距三步,“北疆派两艘战船南下,就为了运这点山货?船上的炮是摆设?水手的饷银从哪来?”
赵海龙没说话。
“这样吧。”郑泰说,“我也不为难你。货我看了,确实普通。但你们要过这片海,总得表示表示。”
“表示什么?”
“买路钱。”郑泰说得直白,“这片海,是我郑家的海。要过,就得交钱。这是规矩。”
海风骤然大了,吹得船帆猎猎作响。远处海鸥俯冲叼起一条飞鱼,振翅而去。浪涛拍着船身,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赵海龙看着郑泰。
这人年纪不大,不到三十,眼里却全是老辣的算计。手指纤细,指甲修剪整齐,不像常年握刀的手,可腰间刀柄磨得光滑,说明刀从不离身。
“要多少?”赵海龙问。
郑泰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郑泰摇头。
“三千两。”他说,“一艘船一千五,两艘三千。白银,现银。”
甲板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三千两白银,几乎是镇海号半年的维护费。北疆每一两银子都有去处——造炮、造船、养兵、买粮,半分都浪费不得。
“郑千户,数目太大了。”赵海龙说,“我们南下带的现银不多。”
“不多?”郑泰又笑了,“那就没办法了。要么交钱,要么掉头回去。或者……”他目光扫过镇海号的炮窗,“你们可以试试硬闯。但我提醒你,我这两艘船,每艘四十门炮。你们两艘加起来,也才四十八门。而且这里是长江口,我郑家的船,半个时辰就能再来五艘。”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海面上,两艘郑家福船静静泊着。炮窗里的炮口对准镇海、扬波两舰,黑洞洞的像兽嘴。甲板上水手握刀而立,眼神冷漠。
赵海龙沉默了很久。
海风卷着远处渔船的号子声,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太阳升到头顶,阳光把甲板木板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汗水从赵海龙额角滑下,滴在甲板上,洇出深色圆点。
“好。”他终于开口,“三千两,我给。”
郑泰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赵提督是聪明人。银子呢?”
赵海龙转身对大副说:“去舱里,取三千两现银。”
大副脸色难看,还是转身去了。脚步声咚咚响着,下了舷梯,消失在船舱里。
等待的工夫,郑泰在甲板上踱步。他走到一门炮旁,伸手摸了摸炮身。铸铁表面粗糙,带着海风的微凉。
“这炮铸得不错。”他说,“北疆自己造的?”
“是。”
“几磅的?”
“六磅。”
郑泰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走到船舷边,望向远海。海水深蓝,阳光下碎金点点。几片云飘在天边,像撕碎的棉絮。
大副回来了,身后两个水手抬着木箱。箱子很沉,水手脚步都有些踉跄。放在甲板上打开,里面码着整齐的银锭。
每锭都是五十两标准官银,铸着“足色纹银”四个字。银锭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白光,像一箱凝固的月光。
郑泰走过去,拿起一锭掂了掂,放进嘴里咬了一下。银锭上留下浅浅牙印。
“成色不错。”他把银子扔回箱子,“行了,你们可以走了。”
他转身走向绳梯,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赵海龙。
“对了,还有件事。”他说,“过了这片海,往南就是福建。我家将军说了,北疆的船,最好别靠近福建沿海。那片海,是我郑家的地盘。真去了,下次就不是三千两能解决的了。”
赵海龙手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明白了。”他说。
郑泰笑了笑,顺着绳梯爬下去。小艇解开缆绳,划桨声哗哗远去,渐渐消失在风里。
两艘郑家福船调转航向,调整船帆,缓缓驶离。船身破开水面,留下白色浪痕。船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海面上两个黑点。
镇海号的甲板上,一片死寂。
水手们还站在原位,没人说话。海风卷着船帆哗哗响,缆绳在桅杆上摩擦出吱呀声。远处海鸟飞过,啼声凄厉。
赵海龙站在船舷边,望着郑家船队消失的方向。
拳头还攥着,指节发白。脸上的疤痕在阳光下颜色更深,像几条蜈蚣伏在皮肤上。眼睛亮得吓人。
“提督……”大副走到他身边,声音很低。
“传令。”赵海龙开口,声音沙哑,“扬波号跟上,继续南下。全速。”
“是!”
命令传下,帆手调整帆索,帆布吃满风,船身开始加速。扬波号紧随其后,两艘船一前一后,驶向南方。
海水被船首劈开,向两侧翻涌,溅起白色浪花。咸腥水汽扑到甲板上,海风大得几乎站不稳。
赵海龙还站在船舷边,没动。
他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蓝,和更远的、模糊的海平线。
可他记得。
记得郑泰那张苍白倨傲的脸,记得他掂量银子的动作,记得他说“这片海是我郑家的海”时的语气。
记得三千两白银。
记得这份屈辱。
海风吹过,带着远方大海的气息。有盐,有鱼,有自由,也有枷锁。
赵海龙转过身,走向船舱。脚步很重,踩在甲板上发出闷响。每一步,都像把什么东西狠狠踩进了心里。
七天后,消息传回黑山堡。
信鸽傍晚时分飞回来,翅膀上还沾着海风的咸。信筒很小,蜡封着,刻着北海舰队的标记。
林默在书房里拆开信。
只有一页纸,字迹潦草,是赵海龙在船上匆匆写的。长江口遇郑家水师、被检查、勒索三千两、郑泰的警告,写得清清楚楚。
林默看完,把信纸放在桌上。
书房很静。窗外天色暗下来,暮色渗进窗户,把房间染成深蓝。桌上油灯还没点,只有门缝漏进一点走廊的光。
孙传庭站在书桌对面,看着林默。
林默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信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却很重。
“三千两。”孙传庭说。
“嗯。”林默应了一声。
“郑泰,郑芝龙的侄子。”孙传庭走到窗边,望着沉沉暮色,“郑家水师里最跋扈的年轻军官之一。去年在福建沿海,勒索过三支商队,逼死过一个不肯交钱的商人。”
林默没说话。
书房又静下来。远处传来军营号角声,是晚操结束的号令。号角悠长,在暮色里荡开,带着几分苍凉。
“你怎么看?”孙传庭问。
林默抬起头。
昏暗光线里,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寒星。
“今日之辱,他日必当奉还。”他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咬得极清楚,“加快大船建造,加快火炮量产。总有一天,我们的舰队要让他们不敢拦,也不敢查。”
孙传庭看着林默。
他看见林默眼里的寒光,冷得像冬日坚冰。可寒光深处,还有更炽热的东西——一种决心,一种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决心。
“需要多久?”孙传庭问。
“三年。”林默说,“三年之内,我要北海舰队有十艘镇海号这样的战船,每艘配三十六门炮。船坞同时在建的船不少于五艘,火炮工坊产量翻三倍。”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帘子。
墙上挂着巨大海图,从辽东到广东,整个中国沿海标注得细致入微。港口、岛屿、暗礁、洋流,还有各方势力的控制范围。
林默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从北海船坞一路向南,经山东、江苏、浙江,最后停在福建沿海。
“郑家控制着闽粤海域。”他说,“荷兰人在台湾,西班牙人在吕宋。我们要打通海路,就必须有足够的力量。”
他的手指在福建沿海画了个圈。
“这里是郑家老巢。但这里……”手指移到台湾,“这里是荷兰人的要塞。荷兰人要贸易、要港口、要立足。郑家要垄断海贸、当地上皇帝。”
他转过身,看着孙传庭。
“他们之间,有矛盾。”林默说,“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矛盾。”
孙传庭走到海图前,看着他手指的位置。
“你想联合荷兰人对付郑家?”
“不。”林默摇头,“我要让荷兰人和郑家互相消耗。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手。”
他走回书桌旁,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赵海龙做得对。”他说,“三千两银子,换船队安全通过,值得。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木匣。
“传令船坞。”林默说,“从明天起,所有船匠分三班,日夜不停。告诉火炮工坊,年底前我要一百门新炮。告诉铁矿,我要更多生铁,更多焦炭。”
孙传庭点头。
“还有一件事。”林默说,“派人去江南找陈先生。告诉他,我们需要更多船匠、铁匠、懂造船造炮的人。不管花多少钱,都要请来。”
“明白。”
林默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五月夜晚的凉意。远处,黑山堡城墙在夜色里显出深灰轮廓,城头火把已经点起,点点火光在黑暗里连成一条线。
更远处,工坊区的烟囱还在冒烟。白烟在夜色里升腾,被风吹散,融进黑暗。锤声还在响,很远却很坚定,一下,又一下,像大地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