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暖风裹着咸腥味,吹过山东崂山湾外海。
镇海号主桅了望台上,王二狗已经眯眼盯了三个时辰。眼眶发红布满血丝,目光却始终钉在东南方向的海平线上。阳光碎在浪尖,晃得人眼睛生疼。
“来了!”
沙哑的喊声猛地划破海风。
赵海龙正检查缆绳,闻言霍然抬头,快步冲到船首搭凉棚望去。
海平线上,六个黑点正缓缓变大。
六艘深褐色福船,吃水极深,船帆鼓得饱满,船首兽首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光泽——是江南船队特有的涂装。
“发信号。”赵海龙沉声道。
大副举起两面彩旗在头顶交叉挥舞。船首炮位旁,水手点燃烟火筒,一声闷响过后,红色烟柱直冲蓝天,在蔚蓝天幕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东南方向的船队很快给出回应。
两枚绿色烟火弹升空,炸开两团翠绿的烟雾。
“是陈先生的人。”赵海龙松了口气,手却依旧按在刀柄上,“传令,所有炮手就位,保持警戒。扬波号绕到船队侧翼,盯紧周边海域。”
“是!”
命令迅速传开。甲板上脚步咚咚作响,炮手撬开火药桶,将火药包与实心弹依次推入炮膛,火绳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帆手调整帆索,船速缓缓降下,准备接应。
六艘福船越驶越近。
破开水面的哗哗声由远及近,像巨兽在喘息。距离五十丈时,江南船队停了下来。
一艘福船放下小艇,八个水手划桨,朝镇海号驶来。艇上站着个中年文士,深青绸衫配半旧马褂,头戴方巾,三缕长须,眼里透着商人的精明。
小艇靠上舷边,北疆水手接住缆绳。
中年男子踩着绳梯爬上来,动作有些笨拙,显然不常走海路。踏上甲板,他先整了整衣襟,目光扫过一圈。
赵海龙迎了上去。
“北疆北海舰队提督,赵海龙。”他抱拳行礼,“奉林都督之命,前来接应。”
中年文士连忙回礼,动作十分周正。
“江南陈氏商行管事,陈文远。”他声音温和,“奉家主之命,押送货物北上。赵提督一路辛苦。”
“陈先生客气。”赵海龙道,“船队路上可还顺利?”
陈文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遇上两股小海盗,都打发了。”他说,“只是听说长江口郑家查得极严,你们……”
“已经过来了。”赵海龙声音平静,平静底下压着冷意。
陈文远点点头,没再多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和一份清单递过去。
“这是家主给林都督的信,还有货物清单。”
赵海龙展开清单,目光扫过第一行,瞳孔微微一缩。
白银,二十万两。
再往下:精米五千石,生丝三百担,棉花五百担,桐油两百桶,生漆一百桶,铁锭五十吨,铜料十吨……
清单整整三页,密密麻麻。
他抬起头看向陈文远。
“这么多?”
陈文远笑了。
“这只是第一批。”他说,“家主说了,北疆要做什么,江南全力支持。钱不是问题,物资也不是问题。只要北疆能守住、能打出去,江南的商路就保得住。”
他压低声音:“江南的士绅们现在也看明白了。朝廷靠不住,流寇靠不住,郑家只想着自己捞钱。只有北疆,是真心做事的。”
赵海龙点点头,把清单折好揣进怀里。
“货物都在船上?”
“都在。”陈文远道,“白银装在特制木箱里,箱底夹层藏着图纸和书籍。生丝、棉花用油布包着,铁锭、铜料都在底舱。船吃水深,但走得稳。”
“好。”赵海龙道,“马上开始转运。镇海号、扬波号护卫,你们六艘船居中。天黑前必须离开这片海域。”
“全听赵提督安排。”
转运随即开始。
镇海号与扬波号靠向江南船队,水手搭起跳板。一箱箱白银被抬出来,四个壮汉抬一箱,脚步沉得发闷。木箱镶着铁箍,铜锁紧闭,封条上印着陈氏商行的印记。
赵海龙亲自开箱查验。
箱盖掀开,银光瞬间晃得人眯眼。五十两一锭的官银码得整整齐齐,银面上“江南官铸”四个字清晰可见,成色十足。
他伸手摸了摸箱底,撬开薄薄的夹板,里面叠着一沓图纸和手抄本:《火器图说》《泰西水法》《几何原本》。
赵海龙把夹板复原,锁上箱子。
“这些箱子全部搬到镇海号底舱。”他对大副道,“派十个人日夜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
“是!”
白银之后是粮食。
一袋袋苏湖精米压得水手弯下腰,袋口麻绳扎得紧实。生丝、棉花裹在油布里,摸上去厚实柔软。桐油、生漆装在木桶里,蜡封着桶口,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最重的是铁锭与铜料。特制木架捆着粗麻绳,八个水手才能挪动一块。铁锭灰黑粗糙,铜料暗红发亮,全是军工急需的硬通货。
转运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太阳偏西,海面镀上一层金红。风渐渐大了,浪涛拍着船身哗哗作响。海鸥在头顶盘旋啼叫,像在催促。
最后一箱货物搬上镇海号,赵海龙看了眼天色。
“起锚,扬帆。全速北返。”
“是!”
命令传下,主帆缓缓升起,船身开始移动。六艘江南福船跟在后面,八艘船组成紧密阵型:镇海号开路,扬波号护在侧翼,商船居中,稳稳向北驶去。
赵海龙站在船楼上,手扶栏杆,目光扫过四周海面。
海面辽阔无边,远处几座小岛墨绿如黛,在夕阳里沉成深色轮廓。海鸟绕着岛屿飞,白翅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提督。”大副走过来,压低声音,“三点钟方向有船。”
赵海龙转头望去。
五里外,三艘单桅小船正朝这边张望。船身破旧,船首站着几个人,手里举着望远镜。
“小海盗。”赵海龙道,“不用理他们。传令,所有炮位打开炮窗,把炮口亮出来。”
“是!”
炮窗齐齐推开,黑洞洞的炮口推出船舷,铜铸炮身在夕阳下泛着暗金光泽,直直对着那三艘小船。
小船上的人明显僵住了。
犹豫片刻,三艘船齐刷刷调转船头,灰溜溜朝着反方向开走,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跑了。”大副道。
“正常。”赵海龙说,“这些货色只敢欺负商船,见了战船就怂。”
他顿了顿:“还是不能大意。传令下去,今晚所有人轮值,了望手加倍。必须平平安安穿过黄海,不能出半点差错。”
“明白。”
夜幕降临。
海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稀疏星辰在云缝里时隐时现。海风更猛了,吹得船帆猎猎作响,缆绳摩擦桅杆发出吱呀声。
船队挂起防风灯笼,八盏灯火在黑暗里连成一条线,缓缓向北移动。
赵海龙一夜没回船舱。
他靠在船楼栏杆上,盯着漆黑的海面。深夜海风带着凉意,吹得衣襟啪啪作响。他竖着耳朵,分辨着浪声、风声、船身吱呀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海鸟啼鸣。
一夜平安。
天亮时,海面上起了雾。
白茫茫的雾气从海面升起,像层薄纱裹住整片海域。能见度极低,只能看清周围几十丈。船队减速,了望手敲响铜钟,钟声在雾里闷沉沉地回荡。
“提督,雾天走太险了。”大副皱眉,“万一撞船……”
“不能停。”赵海龙道,“雾天正好隐蔽。传令,各船靠拢,保持间距。了望手加倍,多听动静。”
“是!”
船队继续前行。
雾越来越浓,浓得几乎看不见船首兽首。海水声变得发闷,船身像在牛乳里穿行。水手们都绷紧了神经,手握武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悠长号角。
号角声在雾里回荡,模糊却清晰。
赵海龙猛地抬头。
“是官船。”他沉声道,“传令,全船准备战斗。”
“是!”
炮手迅速就位,火绳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水手们抄起弓箭火铳,伏在船舷后,死死盯着前方浓雾。
雾气里,一艘船的轮廓慢慢浮现。
双桅帆船,朱红官漆,船首挂着“巡”字旗。船上站着几十名官兵,正朝这边张望。
“是登州水师的巡逻船。”大副松了口气。
赵海龙却没松手,刀柄依旧握在掌心。
“发信号。”他说,“告诉他们,北疆船队奉命北上。”
“是!”
信号旗升起。巡逻船看清后,也升起回应旗,缓缓靠了过来,隔着二十丈雾色停下。
船首站着名水师军官,披着皮甲。
“北疆的船?”他高声喊道,“为何在此处?”
“奉命北上护送商船。”赵海龙回喊道,“有林都督手令。”
“林默?”
“正是。”
军官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
“过去吧。”他喊道,“雾大,仔细着点。”
“多谢。”
巡逻船调转船头,重新钻进浓雾里消失不见。
赵海龙望着船消失的方向,眉头皱着。
“登州水师……怎么会在这巡逻?”
“兴许是防海盗。”大副道。
“也可能是防我们。”赵海龙冷声道,“不管怎样,加速,尽快离开这片海域。”
“是!”
船队加快了航速。
雾气渐渐消散,中午时分太阳破云而出,阳光洒在海面,驱散了最后一缕白雾。海面重新变得开阔,湛蓝海水翻着白浪,远处深绿色的海岸线清晰可见。
“看到陆地了!”了望手高声喊道。
赵海龙抬头望去。
前方海岸线蜿蜒曲折,山崖、沙滩依次铺开。更远处,连片的建筑映入眼帘——是北海船坞。
码头上早已站满了人。
孙传庭站在最前面,手搭凉棚望着海面。身后跟着几十名官员将领,还有数百士兵工匠,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盯着海面上越来越近的八艘船。
“来了。”孙传庭轻声道。
船队缓缓驶入港湾。
镇海号率先靠岸,船帆降下,锚链哗啦啦坠入水中。跳板搭起,稳稳连在码头与船舷之间。
赵海龙第一个走下船。
十几天的海上颠簸,踏上陆地时脚步有些发虚。他深吸一口气,泥土草木的气息混着码头的鱼腥味、桐油味扑面而来。
“赵提督。”孙传庭迎上来,脸上带着笑意,“一路辛苦了。”
“孙大人。”赵海龙抱拳行礼,“幸不辱命。”
“货物都安全?”
“都安全。”赵海龙从怀里掏出清单递过去,“二十万两白银,还有大批物资。江南陈先生还送了一批图纸书籍,藏在箱底夹层。”
孙传庭接过清单展开,目光扫过,眼皮也微微一跳。
“这么多……”他低声说了句,随即抬头发令,“卸货!”
命令传开,码头上瞬间动了起来。
更多跳板搭起,形成人力传送带。一箱箱白银被抬下船,铁箍木箱沉甸甸的,压得抬箱人弯腰弓背。
孙传庭亲自开箱查验。
箱盖掀开的瞬间,刺眼的银光涌了出来。
五十两一锭的官银码得整整齐齐,阳光下反射出千万道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一箱一千两,二十万两就是两百箱。
两百箱白银在码头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银山。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银光,脸上全是震惊。
“我的天……”一个年轻官员喃喃道,“这么多银子……”
“够咱们用多久?”旁边的将领低声问。
孙传庭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银堆前,伸手碰了碰银锭。金属冰凉光滑,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指尖。
“粗略估算。”他声音平静,谁都听得出底下压着的激动,“这批白银加物资,足够北疆一年半的军费与建设开支,还有大量结余可以储备和投入新工坊。”
码头上安静了一秒。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士兵举着武器,工匠挥着工具,官员们互相拍肩。欢呼声在码头回荡,在海湾里撞来撞去,惊起崖壁上成片的海鸟。白翅翻飞,啼声尖锐,和欢呼声搅在一起。
孙传庭看着欢呼的人群,嘴角上扬,很快又收了笑意,转向赵海龙。
“路上可有波折?”
赵海龙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长江口遇上了郑家的船。”他说,“郑芝龙的侄子郑泰,要了三千两买路钱。”
孙传庭眼睛眯了起来。
“你给了?”
“给了。”赵海龙道,“船队安全最重要。这事我已经写信呈报林都督。”
孙传庭点点头。
“你做得对。钱可以再赚,船队不能出事。但这笔账,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顿了顿:“林都督已经下令,全力加速海军建设。三年之内,我们要有十艘镇海号级别的战船。到时候……”
话没说完,赵海龙却懂了。
到时候,就再也不用给谁交买路钱。
到时候,北疆的船,能在海上堂堂正正地走。
赵海龙点点头,眼里闪过一道亮芒。
卸货一直持续到天黑。
码头点起连片火把,火光在夜色里跳动,照着忙碌的人群。白银装车运往黑山堡金库,粮食、生丝、金属、油料全部分类入库,逐一登记造册。
孙传庭站在码头边,看着最后一箱货物搬下船。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远处黑山堡城墙沉在夜色里,城头火把连成一条光带。更远处工坊区的烟囱还冒着白烟,锤声隐隐约约传来,一下,又一下,沉稳又坚定。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
咸腥的海水味、刺鼻的桐油味、湿润的泥土味、烟火的焦糊味混在一起,是独属于北疆的气息——是建设的味道,是生长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他转身对身边书记官道:“记录。”
书记官连忙掏出纸笔。
“崇祯十二年五月二十八日,北海舰队护航编队与江南商船队于崂山湾成功会合,安全返回北海船坞。”孙传庭声音清晰,“运回白银二十万两,精米五千石,生丝三百担,棉花五百担,桐油两百桶,生漆一百桶,铁锭五十吨,铜料十吨,另有西洋工艺图纸与书籍一批。”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些。
“此批物资到位,北疆财政与军备实力大增。可支撑一年半军费及建设开支,结余充足。海军扩建、军工扩产、民生工程均可全面提速。”
书记官笔尖飞快,一字不落地记下。
孙传庭望着记录的字迹,脸上露出一抹淡而真切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