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走到桌前,目光落在海图上那条蜿蜒的蓝色航线上。窗外工坊区的锤声依旧,他的思绪却已经飞向了南方更广阔的海域。
孙传庭展开一封密信,上好的宣纸上写着商号暗语,看似寻常的账目里藏着实打实的消息:三百担生丝、五千石稻米、两千匹棉布、八百箱茶叶,还有最关键的四个字——“银锭二十万”。
“二十万两。”林默放下信纸,声音平静,指尖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陈先生那边,动作比我预想的还快。”
“汪家牵头,联了苏州三家、松江两家商号。”孙传庭指着信上的特殊标记,“这些都是不同的东家,这次下了血本,连自家存银都动用了。粮食从湖广调的,生丝是今年新收的春蚕丝,棉花是松江最好的白棉。”
林默走到窗边,望着工坊区升起的淡淡烟柱。
“船呢?”他问。
“江南备了六艘大福船,都是五百料以上的。”孙传庭走到海图前,指尖点在松江位置,“从这里出发走外海,绕过山东半岛,到登州外海跟我们接应。陈先生的意思是,船队扮普通商船,每船装普通货物打掩护,白银和要紧物资藏在夹层里。”
“风险太大。”林默转过身,“六艘大福船目标太明显。郑家水师在福建到山东一线都有眼线,荷兰人的船也在这一带晃。一旦被盯上……”
“所以得护航。”孙传庭说,“北海舰队现在能出海的战船有多少?”
“镇海号完成舾装了,扬波号上个月试航结束。”林默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册草图,“还有三艘武装商船能调用,每艘配八门炮。主力是镇海、扬波两舰,每艘二十四门新铸六磅炮。”
册页上的三桅战船线条修长,船首雕着昂首的龙形,吃水线以下包着铜皮。扬波号稍小,船型更灵活,适合近海作战。
“让舰队提督来一趟。”林默说,“现在。”
半个时辰后,北海舰队提督赵海龙走进议事厅。
四十出头的汉子,个子不高却结实得像块礁石,皮肤被海风刻得黝黑,脸上几道细疤是早年打倭寇留下的。一身深蓝水师服,腰间挎着短刀,走路带着海员特有的微晃节奏。
“大人。”他抱拳行礼,声音粗哑得像裹着海风。
“坐。”林默示意,孙传庭已经倒好了茶。
赵海龙坐下喝了一口,眉头微蹙——他喝惯了海上的烈酒,对茶没什么兴致。
“江南有批货要运过来。”林默开门见山,“六艘大福船,装粮食、生丝、棉花,还有二十万两白银。松江装船,走外海,登州外海接应。”
赵海龙放下茶杯,眼睛眯了起来。
“六艘福船,目标不小。”他说,“松江到登州一千多里海路,要过长江口、山东半岛。一路上郑家船在闽浙巡逻,荷兰人在台湾海峡活动,还有海盗——去年胶州湾就出了两起劫船案。”
“所以要护航。”林默说,“北海舰队现在能出动多少船?”
“镇海、扬波,加三艘武装商船,共五艘。”赵海龙说,“但护航不是打仗,要的是隐蔽。五艘战船护六艘商船,阵势太扎眼,十几里外都能看见。”
“你的意思?”
“分两批。”赵海龙掏出炭笔,在桌上画路线,“三艘武装商船先出发,扮普通商船,在登州外海等着。镇海、扬波晚两天走,另一条航线,海上会合。这样就算有人看见商船队,也只当是三艘小船,不会起疑。”
林默看着桌上的炭笔线条,点了点头。
“接应地点定在哪?”
“崂山湾。”赵海龙在山东半岛南侧画了个圈,“水深,湾口窄,易守难攻。湾里有个小渔村,可以提前派人过去备补给。商船到了先停靠,查完货,换小船分批运回北疆。”
“时间?”
“顺风七八天。”赵海龙算了算,“现在五月,海上多东南风,往北走是逆风,得十天。再算上等风、避风,半个月是保守数。”
林默沉默了片刻。
窗外传来工坊换班的钟声,悠长地荡开,惊飞了檐下几只麻雀。
“半个月。”他说,“这半个月,船队在海上漂着,我们在岸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海上就是这样。”赵海龙说,“风、浪、雾、敌船,什么都可能发生。能做的只有准备周全,剩下的听天由命。”
“我不信命。”林默站起身走到窗边,“我只信准备。赵提督,这次护航,我要你亲自带队。”
赵海龙愣了一下。
“大人,舰队得有人坐镇……”
“坐镇的事交给副提督。”林默转过身,目光锐利,“这批货关系到北疆未来一年的粮饷、军需,甚至生死。二十万两白银,够发半年军饷、买一年粮食。生丝棉花能织几千匹布,做几千件棉衣。这些东西,不能有失。”
赵海龙站起身,抱拳沉声应道:
“末将领命。”
“还有。”林默走回桌前,指尖点在海图上,“避开郑家主力巡逻区。陈先生信里说,郑芝龙最近在福建沿海增了战船,查走私查得严。船队别靠福建,直接走外海绕过去。”
“明白。”
“警惕荷兰人。”林默继续道,“东印度公司的船常在台湾海峡活动,他们炮比我们重,船比我们快。遇上了别硬碰,能避就避。”
“是。”
“最后一点。”林默看着他的眼睛,“真遇上袭击,以保护商船为第一要务。必要时可以弃货保船——但人要尽量带回来。货丢了能再筹,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海龙深吸一口气。
“末将明白。”
两天后,北海船坞。
清晨海面泛着淡金色,太阳刚从东山后爬上来,把天空染成橘红。海风卷着咸腥气,吹得船坞里的旗帜猎猎作响。
镇海号泊在码头边,三桅帆船在晨光里格外雄伟。船长十五丈,宽三丈,吃水线以下的铜皮在海水里泛着暗绿光。三根桅杆笔直指天,帆索密密麻麻像张大网。船首木雕龙首昂着头,琉璃做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赵海龙站在码头上,看着水手做最后准备。一桶桶淡水吊上船,一袋袋粮食、腌肉、咸鱼搬进舱。火药桶用油布裹严实,小心存进底舱隔间。炮弹堆在炮位旁,每一颗都擦得锃亮。
“提督!”年轻水手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稚气,“扬波号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起锚!”
赵海龙点点头,望向另一侧。
扬波号停在旁边,船型更流畅,船首像把锋利的刀。新刷的桐油在阳光下发亮,甲板上炮手们正检查炮门、擦拭炮管。
三艘武装商船前一天就出发了,装着北疆产的煤炉、铁锅、粗布,还有一批朝鲜换来的高丽参。不值什么大钱,足够掩人耳目。
“大人来了。”有人低声道。
赵海龙转身,看见林默和孙传庭从码头那头走来。
林默一身深蓝常服,外罩薄披风,海风吹起衣角,露出腰间短剑。孙传庭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个木匣。
“赵提督。”林默走到近前,“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赵海龙道,“镇海、扬波共四十八门炮,火药炮弹备足一个月用量。淡水粮食够用二十天。水手三百,炮手一百,全是老手。”
林默点点头,目光扫过两艘战船。
海风裹着海水的咸、缆绳的桐油味吹过来。远处海鸥盘旋,发出尖锐的啼鸣。浪涛拍打着码头木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这次护航,不只是接货。”林默说,“也是北海舰队的一次考验。北疆要发展,不能只靠陆路。海上通道必须打通,必须攥在我们自己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赵海龙。
“你在海上跑了二十年,见过风浪,见过敌船,见过生死。任务有多重要,我不多说。我只问一句:有没有信心把船队带回来?”
赵海龙挺直了腰杆。
“末将十六岁上船,跟过商船,打过倭寇,跟荷兰炮船交过手。海上的事,末将不敢说全懂,但该知道的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沉而坚定。
“末将不敢说一帆风顺——海上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事。但末将保证,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把船队带回来。”
林默看了他很久。
然后从孙传庭手里接过木匣,打开。
匣子里放着三面令旗:红、蓝、黄。每面都用金线绣着龙,龙眼墨黑,在晨光里泛着幽光。
“这三面令旗你带上。”林默说,“红旗遇敌,蓝旗转向,黄旗弃货。遇上危险升对应令旗,船队依令行事。记住,货可以丢,船可以损,人要活着回来。”
赵海龙双手接过木匣。
“末将领命。”
“还有这个。”孙传庭掏出一封信,“这是给陈先生的回信。到了松江交给汪家掌柜。信里说了,货物安全抵达,北疆给江南商号再加三个点分红。”
赵海龙把信收好,揣进怀里。
码头上,水手们各就各位。镇海号甲板上,大副正指挥起锚。绞盘吱呀转动,粗重的锚链从海水里被拉起,带起一片水花。
扬波号上,船帆已经开始升起。白色帆布在海风里鼓胀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翅膀。
“起风了。”赵海龙抬头看天,“东南风,正好北上。”
林默也抬起头。
天空是澄澈的蓝,几缕白云像丝带飘在天边。太阳完全升起来,阳光碎在海面上,成了千万片金鳞。海风越来越大,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去吧。”他说,“一路顺风。”
赵海龙抱拳行礼,转身走向镇海号。踏上舷梯,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走向那艘即将远航的战船。
甲板上,水手们看见提督上船,纷纷站直身子。炮手守在炮位,帆手拉着帆索,了望手爬上了桅顶了望台。
“起锚!”赵海龙的声音在海风里传开。
绞盘转动声更响了。锚链完全离开水面,海水从链环间哗哗流下。船身微微晃动,开始随着海浪起伏。
“升帆!”
白色帆布完全展开,吃满了风。镇海号缓缓驶离码头,船首劈开海水,留下一道白色的浪痕。扬波号紧随其后,两艘战船一前一后,驶向海湾出口。
林默和孙传庭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影渐渐远去。
船越来越小,最后成了海面上的两个黑点。白帆在蓝天下,像两朵飘远的云。
海风还在吹,带着远方大海的气息。咸的,腥的,藏着未知的危险,也裹着无限的希望。
“半个月。”孙传庭轻声说,“半个月后,他们能回来吗?”
“不知道。”林默说,“但我们必须等,也必须信。”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的陆地。
那里有黑山堡,有工坊区,有训练的士兵,有等着粮食的百姓。
还有二十万两白银,五千石粮食,三百担生丝,两千匹棉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