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回到黑山堡议事厅时,孙传庭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摊着草原地图,炭笔勾着几条路线和几个圈。
“大人,草原有消息了。”孙传庭道,“派去科尔沁的人回来了,巴特尔台吉愿意谈,派他儿子过来,三天后到。”
林默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科尔沁部的位置。离后金盛京不远,离北疆更近。
“带了多少人?”
“十来个,对外说是做皮毛生意。”孙传庭道,“但使者说,巴特尔私下交代,想看看北疆的‘实力’。”
林默笑了。
“那就让他看。”他说,“安排一场演练,燧发枪齐射,火炮实弹。再带他去工坊区外围转转——不碰涉密的部分。”
“明白。”孙传庭点头,“还有,巴特尔部缺铁器、茶叶、布匹,上好马多,愿意用马换。”
“马我们要,但不止要马。”林默说,“我们要情报,要草原上的眼睛和耳朵。”
窗外,工坊区的锤声一声接一声,像沉稳的心跳。
三天后清晨,一队蒙古人出现在黑山堡北面山口。
十一个人,十二匹马——多出来的一匹驮着皮毛和干肉。为首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身材魁梧,脸被草原风刮得黝黑粗糙,细长眼睛锐利如鹰。褪色蓝布袍外罩羊皮坎肩,腰上挂着弯刀和火镰。
“那就是巴特尔的儿子,巴图。”孙传庭站在了望台上指着道,“巴特尔在科尔沁不算大台吉,手下三百多户,牧场在辽河上游,离盛京不到三百里。”
林默望着队伍走近。蒙古马都是肩高腿长的好马,骑手身子随着马步微微起伏,像长在马背上一样。
“放他们进来。”林默说,“安排客舍先歇半天,下午带去演练场。”
午后阳光刺眼。
演练场在西侧山谷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通路。三百名士兵列成三个方阵,深蓝棉甲配铁盔,手里端着燧发枪,站姿笔挺。
巴图和十名亲随被领到观礼台。木台高出地面三尺,铺着毡毯,摆着桌椅和奶茶。
林默坐主位,孙传庭居右,巴图安排在左手边。
“请坐。”林默开口,通译立刻译成蒙古语。
巴图点头坐下,目光却一直在扫场中的士兵。亲随们站在台后,手按刀柄,神情警惕。
通译给巴图倒了碗奶茶,砖茶加了盐和奶,是蒙古人习惯的口味。巴图喝了一口,眉头微动。
“这茶……”
“张家口来的新茶。”林默说。
巴图放下碗,他手指粗壮关节突出,手背上一道刀疤。
“林大人,我父亲让我来,看看北疆的货。听说你们有铁器、布、茶。”
“有。”林默说,“而且比晋商便宜三成。”
巴图眼睛一亮,很快又压了下去。
“便宜,也要看货好不好。我父亲说,做生意讲诚信,货好价公道,才能长久。”
“说得对。”林默笑了,“所以,先让你看看我们的‘货’。”
他朝孙传庭一点头。
孙传庭起身走到台边,举起一面红旗。
场上三个方阵立刻动了。士兵齐刷刷转向靶场,三百步外立着几十个穿旧棉甲的草人,模拟后金兵装束。
火药味慢慢散开。倒药声、铅弹滚动声、通条捣实的闷响,汇成一片有节奏的嘈杂。
巴图盯着士兵的动作。他见过火铳——后金军里也有,都是火绳枪,装填慢,雨天不能用。可眼前这些枪,枪机上没有火绳夹,只有弯曲的击锤连着火扳机。
“这是什么枪?”巴图问。
“燧发枪。”林默说,“不用火绳,靠燧石打火。”
话音刚落,孙传庭的红旗猛地挥下。
“第一队——预备!”
最左方阵举枪。一百支枪齐刷刷指向靶场,枪口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放!”
轰——
一百声枪响汇成一记震耳的巨响。观礼台地面都在震,巴图耳膜嗡嗡作响。硝烟从枪口喷涌而出,刺鼻的硫磺味直冲鼻腔。
远处靶场上,几十个草人剧烈晃动。有的“脑袋”被打飞,有的胸口炸开大洞,棉絮稻草四散飞溅。
巴图眼睛瞪大了。
他见过火绳枪齐射,可声音没这么整,威力没这么大。更让他心惊的是装填速度——
“第二队——预备!”
中间方阵已经举枪。根本没等硝烟散尽,他们就完成了装填。
“放!”
第二声巨响炸开。
硝烟更浓,白雾笼罩了半座演武场。剩下的草人几乎全被打烂,草屑碎布漫天飞。
巴图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他浑然不觉。
“第三队——预备!”
“放!”
第三轮齐射落下,靶场上已经没一个完整草人。木杆都被打断不少,歪歪扭扭倒在地上。
三队轮射,前后不到三十个呼吸。
巴图深吸一口气,硝烟呛得他咳了一声。他端起奶茶猛喝一大口,压下喉咙里的干痒。
“怎么样?”林默问。
巴图放下碗,沉默片刻。
“快。比火绳枪快一倍。下雨天也能用?”
“能。”林默说,“只要火药不湿。”
巴图点点头,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算账。
“这种枪,卖吗?”
“不卖。”林默说,“这是我们自己用的。”
巴图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很快掩了过去。
“那你们卖什么?”
“铁器。”林默说,“刀、矛、箭头、马掌。还有布、茶、盐。”
“铁器……”巴图声音沉了下去,“后金不准我们多打铁。说铁要留着造箭造刀,给八旗用。部落里的铁匠,一年只许打二十把刀,还要上交一半。”
他语气里压着怒气。
“还有马。去年秋天皇太极征马,从我父亲牧场抽走五十匹最好的,只换了十匹老马。那些老马,连冬天都没熬过去。”
林默静静听着,通译低声把每个字都译得清楚。
“所以你们来找我。”林默说。
“我父亲说,北疆的林大人,敢跟后金打,还能赢。”巴图看着林默,“他说,这样的人,也许能给我们一条活路。”
“活路可以给。”林默说,“但要有代价。”
“什么代价?”
“情报。”林默说,“后金军队的动向,蒙古各部的态度,草原上所有消息。还有——为北疆商队提供庇护,保证他们在草原上安全通行。”
巴图皱起眉。
“这是让我们背叛科尔沁,背叛蒙古。”
“不是背叛。”林默说,“是给自己留后路。巴特尔台吉的牧场离盛京这么近,后金真要动手,你们第一个遭殃。到时候,科尔沁部会救你们吗?其他部落会救你们吗?”
巴图沉默了。
远处士兵开始清理靶场,拖走烂草人换上新的。风卷着草屑尘土吹过山谷,硝烟味渐渐淡了,换成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还有一样东西,给你看看。”林默说。
他朝孙传庭使了个眼色。
孙传庭举起两面红旗,交叉挥舞。
山谷深处传来隆隆车轮声。四匹马拉着一门火炮,缓缓从山坳里驶出来。炮身黝黑,炮口粗得能塞进拳头,硬木炮架厚重,轮子一人多高。
巴图猛地站起身。
他见过炮——锦州城头明军的大炮,盛京城外后金的红夷炮。可眼前这门不一样:更小、更轻,炮身线条流畅,炮耳位置特殊,炮口能抬得很高。
炮车在场地中央停下。炮手们跳下车操作,有人搬铁弹,有人用长刷清理炮膛,鬃毛刷在炮口进出沙沙作响。
“这是九磅炮。”林默说,“能打三里远。”
“三里……”巴图喃喃重复。
炮手装填完毕,一人举着火把站在炮尾。
孙传庭举起红旗。
“放!”
火把凑向火门。
轰——
比燧发枪齐射响十倍的巨响炸开。巴图感觉观礼台猛地一震,耳朵里嗡鸣一片。炮口喷出巨大的火焰和浓烟,炮身狠狠后坐,车轮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炮弹呼啸着划出弧线,飞向远处山坡。
三息后,山坡上炸开一团烟尘。泥土碎石飞溅,在阳光下像金色的雨。爆炸声闷闷传过来,却带着大地震颤的威力。
巴图手心出汗了。
他见过火炮开火,从没见过这么快的——从装填到发射,不到二十个呼吸。打得远,还准,刚才那一发正好落在预设的木靶位置。
“这样的炮,你们有多少?”他问。
“不多。”林默说,“但会越来越多。”
炮手们已经开始清膛准备第二射。水浇进炮膛嗤嗤作响,腾起白汽。
巴图坐回椅子,心跳得很快,胸口发闷。
他想起父亲的话:“巴图,你去看看林默到底有多大本事。有实力就合作,没有,就接着忍,等后金赏饭吃。”
忍。
巴特尔部已经忍了五年。
牧场被划走一半,好马被征调,铁器被限制,打猎还要交税。年轻人越来越少,要么被征去当辅兵死在城下,要么受不了压迫逃去更远的草原,再没回来。
父亲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每次去盛京朝见,都要跪在冰冷的地上,听女真贵族用施舍的语气说话。
“不能再忍了。”巴图在心里说。
他抬头看向林默。
“林大人,你要的情报,我们可以给。但我们要的东西,你们能给多少?”
“你想要多少?”
“铁器,一年至少五百把刀、一千支矛头、三千个箭头。布一百匹,茶五十担,盐二十担。”
“可以。”林默说,“但用马来换。一匹好马换五把刀,中等马换三把,马驹换一匹布。”
巴图飞快心算。三百多户人家,每户至少两匹马,一年出五十匹好马,不算难。
“还有。”林默补充,“北疆商队过你们的牧场,你们要保证安全。遇上马贼,要帮忙剿灭。”
“马贼……”巴图苦笑,“草原上的马贼,很多都是活不下去的牧民。剿灭他们,等于杀自己人。”
“那就给他们活路。”林默说,“北疆商队缺向导、缺护卫。愿意干的,我们给工钱、给饭吃。不愿意的,你们自己处置。”
巴图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谈。”
“最后一点。”林默看着他,“情报要准、要快。后金动向、各部异动,第一时间传过来。如果情报有假,或者故意拖延……”
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明白。
巴图深吸一口气。
草原风吹过观礼台,带着青草气,混着没散尽的硝烟。阳光斜了,在山谷投下长长的影子。士兵列队收队,脚步声整齐划一,踏起细细的尘土。
“我父亲说过。”巴图缓缓开口,“草原上的狼要活命,就得跟着最强的头狼。以前,后金是最强的。但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我想看看,北疆是不是更强。”
林默笑了。
“你会看到的。”
傍晚,巴图被带到工坊区外围参观。
没让他进核心军工坊,只看了铁匠铺、织布坊、木工坊。
铁匠铺里十几座火炉通红,铁锤敲得叮当响,火星四溅。织布坊二十多架织机咔嗒作响,梭子来回飞,布匹一寸寸变长。木工坊里工匠做车轮,刨花像雪花飘落,空气里满是木头清香。
巴图看得很仔细。
他看见堆成垛的精铁料,看见厚实均匀的色布,看见辐条匀称、刷着桐油的车轮。
“这些,都能卖?”他问带路的孙传庭。
“能。”孙传庭说,“只要你们有马、有皮毛,有我们要的东西。”
“我们需要铁。”巴图说,“很多铁。”
“铁可以给。”孙传庭说,“但你们要保证,这些铁不会落到后金手里。”
巴图脸色一肃。
“我以长生天起誓,巴特尔部的铁,只会用来护牧场、护族人。有一两铁流去后金,我巴图愿受万箭穿心。”
孙传庭点点头。
“那就好。”
天色暗下来,工坊区点起了火把。火光在暮色里跳动,把工匠身影拉得很长。敲打声、织机声渐渐稀了,炊烟味飘过来——到晚饭时辰了。
巴图被送回客舍。亲随们围上来。
“怎么样?”年长的亲随问。
巴图没说话,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凉水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们很强。”他放下水瓢抹了抹嘴,“比我们想的强。”
“比后金还强?”
“现在可能还没有。”巴图说,“但他们有我们没见过的东西。不用火绳的枪,又远又准的炮,还有那些工坊……他们造东西的速度,比我们快十倍。”
亲随们面面相觑。
“那……合作?”
“合作。”巴图说,“父亲说得对,不能再忍了。后金把我们当牲口,想杀就杀想抢就抢。北疆至少把我们当人,愿意做生意,愿意给活路。”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色已深,黑山堡灯火点点,像草原上的萤火虫。远处工坊火光还在闪,打铁声隐约传来,叮叮叮,像某种宣告。
“明天,我去跟林大人签协议。”巴图说,“用马换铁,用眼睛换庇护。”
“可是……”年长亲随犹豫,“要是被大台吉知道我们私下跟汉人合作……”
“那就别让他知道。”巴图转过身,眼神坚定,“草原这么大,消息传得慢。小心点,至少能瞒一年。一年时间,够我们攒铁器、练战士、壮大部落。”
他顿了顿。
“到那时候,就算大台吉知道了,又能怎样?”
亲随们沉默了。
窗外夜鸟啼叫,悠长凄凉。北风从草原吹过来,带着青草、泥土,还有自由的味道。
第二天上午,协议在议事厅签下。
只有三条:
一、巴特尔部每年向北疆供五十匹好马、一百张羊皮、五十张狼皮,换五百把刀、一千支矛头、三千个箭头、百匹布、五十担茶、二十担盐。
二、巴特尔部庇护北疆商队通行,第一时间传递后金及各部动向情报。
三、北疆为巴特尔部训练五十名战士,教授火器使用与防御战术。
汉蒙文各一份,林默和巴图都按了手印。
按完手印,巴图卷起自己那份,小心塞进皮筒。
“林大人,第一批马我尽快送来。二十匹好马,下个月就到。”
“好。”林默说,“铁器已经让人准备了,马一到就能装车。”
巴图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些不用火绳的枪……真的不能卖吗?哪怕十支、五支也行。”
“现在不能。”林默说,“等以后合作久了,信任深了,可以谈。”
巴图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也没再坚持。
“我明白了。那我们这就告辞。草原上的事,我会尽快传消息过来。”
“一路小心。”
巴图带着亲随离开黑山堡时,已是午后。阳光正好,远山一片金黄。他们打马朝北山口而去,马蹄踏起细尘,在阳光下像金色的雾。
林默和孙传庭站在城墙上,望着那队人渐渐远去。
“大人觉得,他们可靠吗?”孙传庭问。
“现在可靠。”林默说,“因为他们需要我们的铁,需要我们的庇护。以后……就看我们能给多少好处,能让他们看到多大希望。”
“草原部落像草,风往哪吹往哪倒。”
“那就让我们成为那股风。”林默说,“一股从南往北吹的风,带来雨水、生机和希望的风。”
他望向北方广袤的草原。
“在草原钉下一颗钉子,哪怕很小,也有大用。”他说,“钉子扎进去,就能扎出血,就能让后金不舒服。钉得多了,就能让他们流血不止。”
孙传庭点点头。
远处,巴图一行已经消失在山口。风吹过城墙,带着河水的湿润气,混着工坊区隐约的煤烟。